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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動 048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2:38

午後, 皇宮。

重簷廡殿頂之上,琉璃碧瓦在斜陽裡折射出莊嚴的輝光,漢白玉石階之下, 應召入宮的少年臣子長身而立, 張開雙臂,由例行排查兵械的內侍輕輕拍打過肩袖、腰背、靴筒。

片刻後,內侍直起身, 微微笑著伸手朝上一引, 捏著細聲細氣的腔調道:“沈小將軍,請吧。”

元策抬靴往上,一腳腳踏過石階, 走進宮廊。

幽靜的長廊裡漂浮著宮廷禦用龍涎香的味道,一路穿過廊子,越往深處,香氣越重。

轉過一道拐角,再前行一段, 內殿漆金的朱門映入眼簾。

“陛下, 沈小將軍到了。”

金龍盤踞的寶座上, 一身黃袍的天子抬起眼來。

元策跨過高檻, 抬頭對上這道高高在上的威嚴目光。

四十許年歲的天子眼神清明,見少年如此不避不讓直視而來,眼底銳利的審視一晃而過。

目光相接,一觸即分,元策垂落眼皮,頷首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興武帝也收起審視:“不必多禮了,上前來吧, 賜座。”

“初入內殿,第一眼便敢直視聖上之人倒是少見,不愧將門虎子。”龍座左下首,聲音雄渾的中年男子突然笑著感慨。

元策在龍座右下首落座,抬眼看向對麵這位難得一見的河東節度使:“範節使過獎。”

興武帝看了眼座下一左一右兩人,接過內侍奉上的茶,低頭喝了一口,忽然聽見範德年歎了聲氣。

“範節使此歎何故啊?”興武帝擱下茶盞看過來。

範德年惋惜地搖了搖頭:“臣隻是想起,昔日坐在這處,與陛下和臣共議外邦事務的人還是沈節使,一晃眼,已是物是人非……”

興武帝笑著看看元策:“朕倒覺著也不算物是人非,坐在你對頭的,來日不也是沈節使?”

範德年一默,大喇喇的姿態稍稍收斂了些,再次看向元策時,八字須輕撇著笑了笑:“陛下如此一說,臣倒很是好奇,這來日的沈節使對西邏王後病危一事作何看法了。”

元策:“承蒙陛下抬愛,微臣資曆尚淺,不敢以此高位自居。”

興武帝擺擺手:“範節使既然問了,你便說說看。”

“依微臣所見,德清公主嫁去西邏十數年,誕下三女,但膝下並無可繼承王位的子嗣,若就此一病不起,西邏與大燁的姻親就斷了。西邏王也已年邁,如今西邏的政權漸漸落到兩位庶出的王子手中,兩位王子一位親中原,一位遠中原,今後西邏對大燁是親是遠,便看這兩位王子誰最終繼承大權。”

興武帝:“你的意思是,西邏會否向大燁開戰取決於西邏王室的內爭,我大燁隻有坐著等他們爭出個結果來?”

“微臣並非此意,”元策搖了搖頭,“微臣以為,隻要微臣在河西一日,無論哪位王子繼承大權,西邏都不敢主動向大燁開戰。”

斟茶的內侍手一抖,茶水四濺而出。

……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郎,不就差直說,西邏開不開戰取決於他了?

擲地有聲的話音迴盪在高曠的殿頂,空闊的大殿內,空氣凝固般死寂,死寂之下,又像盛了一鍋煮沸的水。

範德年眯起眼盯住了元策。

興武帝眉毛一挑,也再次將審視的目光投向元策。

元策平靜目視前方,接受著兩人的打量。

河西與河東,素來是天子要平衡的兩方地方勢力。當初河西兵強馬壯,勝過河東,兄長擔心招惹河東嫉恨,也為免引起天子過分忌憚,在京時一直韜光養晦。

然而兄長的死,卻證明藏拙無用。

過去三年,河西失去節度使,戰力大損,而河東邊境安寧,始終休養生息。如今河東的勢頭反壓過河西,天子需要一位新的河西節度使穩固朝廷、河東、河西的三角關係。

但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人能否勝此大任,天子也心有疑慮。這便是這段時日,他未被正式授予實職,隻能從書院迂迴扳倒鐘家的緣由。

若不能令天子確信,唯有他纔可與西邏匹敵,纔可與河東抗衡,他非但無法為兄長報仇雪恨,還很可能有來無回,永遠被困在這座四方城裡,令河西落入他人之手。

沉默良久,興武帝點了點頭:“好,你既有如此膽氣,這便回河西坐鎮,即日起,河西軍務交由你處理,河西節度使之職繼續由副使暫代,你在旁跟從學習,勿令朕失望!”

範德年的眼色冷了下去。

元策起身叩首:“微臣領命。”稍一停頓後道,“陛下,在此之前,微臣有一不情之請。”

“你說。”

“微臣在京尚有一樁事要辦,陛下可否容微臣晚幾日啟程。”

恰此刻,一位內侍匆匆步入殿內,附到興武帝耳邊輕聲道:“陛下,永盈郡主來了……”

興武帝瞥了眼底下的元策,朝內侍點了點頭。

一旁範德年衝元策冷笑了聲:“聽聞沈小將軍在書院時,與康樂伯之子鐘伯勇關係匪淺,可是留下來關心鐘家這貪汙案是何結果?”

元策抬起眼來。

興武帝挑高了眉看向元策:“是嗎?”

“當然不是!”一道清亮的女聲在殿門外響起,“範伯伯回京過年也好些天了,怎麼冇聽說我與沈少將軍的親事?”

薑稚衣跨過殿門,由內侍引著款款走上前來,向上首福身行禮:“稚衣見過皇伯伯。”

興武帝收起肅穆,露出慈父一般的笑來:“你這丫頭都多久冇來看朕了?難得來一趟,還是衝著你未來夫婿來的?”

薑稚衣笑盈盈朝上道:“還是皇伯伯訊息靈通,皇伯伯向來關心稚衣親事,前兩年也替稚衣挑選過好些人家,如今稚衣親事有了著落,舅父囑咐稚衣進宮與皇伯伯說明此事。”

“所以他留下來是為了與你定親?”

“正是呢,皇伯伯,我可不許他冇與我定下親便走了。”薑稚衣笑著與一旁元策對視了眼。

“可你這夫婿挑得著實能乾,如今就要遠赴河西,替皇伯伯辦差去了,你這親事來得及定,婚期卻要被皇伯伯耽擱了。”

薑稚衣歎了口氣,蹙眉道:“稚衣在殿門外都聽著了,皇伯伯,我這好不容易瞧上個郎君,您卻這樣差使走了……”

“那怎生是好?皇伯伯總不能為了你,將有用武之地的將軍強留在京?”

“那皇伯伯,我想同沈少將軍一起去河西行不行?”

元策偏頭看向薑稚衣。

薑稚衣回看他一眼。

方纔元策提議她與他一起去河西,舅父思量過後準許了,但說此事理應得到皇伯伯的首肯。

這事如果由元策開口,難免叫皇伯伯懷疑,他帶著未婚妻離京,是想免於將來子嗣留京為質,如果由她開口,便能叫皇伯伯對他此舉少些猜疑。

“胡鬨!”興武帝麵露肅色,輕斥一聲,“你從小生在長安,長在長安,住去河西能習慣嗎?長安到河西那麼長一路,你怕是半途就受不得苦跑回來了!”

“那稚衣總要試試,若半途受不得,我就傳信給皇伯伯,皇伯伯到時再派人接我回京來,但我眼下當真不想與沈少將軍分開……我保證,這一路定不耽誤行程,皇伯伯定個期日,您說二月到河西,稚衣絕不拖累沈少將軍三月到!”

興武帝側目看著她,還是冇鬆口。

“皇伯伯,阿爹阿孃走後,稚衣在侯府寄人籬下十年,好不容易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了,您不能這麼拆散我們……”薑稚衣嗔怪著撇撇嘴。

興武帝神色稍稍鬆動了些。

“要不然、要不然您就換個人去河西?”薑稚衣突然轉向範德年,“範伯伯,您這麼厲害,心中鴻鵠之誌定不止於河東,要麼河東河西都歸您管,您替我未婚夫去河西吧!”

“……”範德年目露惶恐,立馬起身,拱手向上,“郡主戲言,陛下切勿當真。”

元策忍著笑意看了眼薑稚衣。

薑稚衣揚揚下巴,在心底冷哼一聲。

這個範德年不是愛挑是非嗎?她也挑一個給他看看。

興武帝抬手虛虛按下範德年,衝薑稚衣長歎一聲:“你瞧瞧,皇伯伯議事議得好端端的,你來一趟,雞飛狗跳!”

“皇伯伯隻要答應了稚衣,這雞就不飛了,狗也不跳了!”

興武帝思慮片刻,揮了揮手:“罷了罷了,就依你吧。”

從內殿離開,薑稚衣與元策並肩往外走去。

等引路的內侍退下,到了無人的宮道,元策抬手捏過薑稚衣下巴,刮目相看一般打量著她:“誰教你的扮豬吃老虎?”

“嗯嗯?”薑稚衣往後避去,揮開他的手,“我這點著妝呢,你快鬆手!”

元策放開了人。

“這麼簡單的事,還用得著誰教嗎?我好歹也是從小見識過宮裡那些明爭暗鬥的。”薑稚衣努努下巴,“還有我祖母,定安大長公主,封號當得起‘定安’,那可是當年從後宮走上過前朝的,雖然祖母去得早,我都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但我應當還流著她聰明的血。”

“那你有這能耐,來日我若得罪了你,你也這麼扮豬吃我?”元策睨了睨她。

“你彆得罪我不就行了?”薑稚衣奇怪地看看他,“擔心什麼呢,做壞事啦?”

元策眉梢一揚:“當然冇有。”

入夜,永恩侯府書房,元策與永恩侯對坐著下過一盤棋,永恩侯收起玉子,打開了話匣子:“今日是我讓衣衣去宮裡的。”

“她與我說了,”元策點頭,“多謝侯爺考慮周詳。”

“既然要做一家人了,你的事便是衣衣的事,你要帶衣衣去河西,我不反對,但聖上那一關,衣衣去過,比你去過更省力。”

他本是千不該萬不該同意稚衣如此倉促去河西的,但想到太清觀算出來的那一卦——

如今兩個孩子隻是定親,來不及完婚,如果分隔兩地,說不定未來會生出什麼變數。眼下西邏局勢未明,稚衣若能暫且去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避一避,就算之後西邏的使節再次來京求娶大燁公主,西邏人也好,聖上也好,都看不見稚衣,這和親之事也就落不到他們家了。

那卦象既然說沈元策能改稚衣的命,讓稚衣待在沈元策身邊,想來纔是明智之舉。

所幸對聖上而言,他家稚衣父母雙亡,家中在朝已無權柄和話語,比起那些勢力盤根錯節的文官武將世家與沈家結親,這麼一位空有頭銜的郡主嫁給一位手握重兵的將軍更加令人心安,所以聖上也樂見其成。

“自然,我這麼做也有我的私心,”永恩侯目光沉沉地看向元策,“我替你著想,也是望你之後這一路上時時刻刻照顧好衣衣,到了河西以後,定要叫她過得像在長安一樣,彆叫她受一丁點的委屈。”

元策點頭:“此事不必侯爺叮囑,她吃穿住行的習慣,我都有數。”

“這孩子吃穿住行上的確挑剔,但你彆覺著是她不懂事,”永恩侯歎息一聲,“當初她阿爹為大義舍小家,我那妹妹追隨夫君,棄她於不顧,我這做舅父的也覺愧對於她,這些年就一直寵著她慣著她,便將她養得如此嬌氣了。”

“這些年,她在這郡主之位上過得如此精貴、恣意,其實又何嘗不是自己在安慰自己?想她冇了阿爹阿孃,但她有這些東西了,就冇那麼可憐了。”

元策點頭:“我知道。”

永恩寬心一笑:“看來她跟你說過不少事了,她今日能那般抱著你哭,我這做舅父的也很是欣慰。”

元策疑問地抬起頭來,這一句倒是冇聽懂。

“你看她在你跟前,和在外邊是一個模樣嗎?”

元策搖頭。

“那就對了,彆看她這些年在外脾氣傲,跟朵天山雪蓮似的不愛跟人搭腔說話,兒時家裡發生變故之前,這孩子就是個小話癆,活潑得緊,喜歡誰就黏著誰,跟在人家屁股後邊一個勁兒喊著哥哥姐姐,若是不高興了受委屈了,就變成個稀裡嘩啦的小哭包……她在你麵前可是如此?”

元策眨了眨眼:“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年她得聖寵,京中許多人諂媚討好於她,她不喜歡那些虛情假意,也懶得一個個去分辨誰是真誰是假,便很少再與人交際,在外一律擺著生人勿近的模樣,也就隻有在我這舅父,還有她寶嘉阿姊跟前還像兒時那樣有哭有笑,如今她在你麵前能夠找回小時候的真性情,在外邊也連帶著活絡了些,我自然覺得欣慰。”

元策眼睫一扇。

可惜……這份真性情不知還能維持多久。

“舅父——!”正是兩人沉默之際,一道怨怪的女聲在書房門外響起,薑稚衣跺了跺腳走進來,“您怎麼把我底兒都揭了呀!”

永恩侯抬起頭來:“你這孩子,偷聽大人牆角!”

薑稚衣走上前去:“那您不是在與我未婚夫說話嗎?”

“舅父說這些,無非盼著他往後多懂你一些,諒解你一些。”永恩侯一手拉過薑稚衣,一手朝元策招了招。

元策遲疑著攤開手,接過了永恩侯遞過來的,薑稚衣的手。

“從今日起,我將衣衣交給你,望你心無雜念,真心實意地好好待她。”

元策喉結微動,僵硬地攤著手頓住。

薑稚衣瞅瞅元策:“舅父,你這陣仗,害得人都緊張了,不用舅父說,阿策哥哥對我當然是心無雜念,真心實意的了!是吧?”

對上薑稚衣真摯的,全心信任的眼神,元策目光閃爍了下,緩緩曲起手指,虛握住她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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