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然也拿手裡的麪包去敲他,但她太矮了,踮著腳都夠不到,還被祝燁然像耍猴似的耍著轉圈,氣鼓鼓地要踹他,結果被他一把抓住細細的腳踝,差點摔倒。
祝燁然眼疾手快拎住了她,把她放地上:“好了好了,彆給我鬨了,再鬨就把你丟出去。”
張清然知道他不會把自己丟出去,趁著他不注意,還是用麪包敲了他後腦勺一下,還一副“敲就敲了,你奈我何”樣子,有恃無恐的,把祝燁然氣了個倒仰。
“你被敲了腦袋,你變笨了,比我笨。”她就像是在執行什麼邪惡儀式,滿臉大反派的信念感,“看你以後還笑我!”
祝燁然就裝出一副眼歪嘴斜流口水的腦殘樣子,抖著手說:“傻了,真被你打傻了,以後吃喝拉撒都靠你服侍我了。”
張清然嚇得拔腿就想跑,
被瞬間四肢矯健的祝燁然捉回來打了兩下屁股。說是打,其實就是拍著玩,但她還是掙紮得像是在殺豬。
鬨完了,他們又聊起外麵那家人的事情。
祝燁然說:“彆管那家兒子嘴上說啥,他表現出來是啥樣那就是啥樣,論跡不論心嘛。”
“總有一天會演不下去的吧。”
祝燁然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說:“哎,你這話說的。其實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演一輩子的人呢。”
張清然撇了撇嘴:“那不就等於被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奪舍了嗎?作為某種工具而活,這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呢?”
他說道:“小小年紀說話這麼難聽,樂觀點不行嗎?不是誰都跟你一樣把死掛嘴邊的,裝一點才能把日子過好啊。而且,當個工具也冇那麼容易,有些人還很樂意當工具呢。能讓彆人開心,也挺有成就感的。”
張清然義正辭嚴地說道:“那一定得是很愛的人纔可以。反正,我是不會為了自己不愛的人,裝出一副取悅他們的樣子的。委曲求全才能過日子,聽著就抑鬱。”
他失笑:“那倒確實,不喜歡的人,在乎他做什麼。況且,你還需要委曲求全嗎?你都有我給你當保姆了。”
張清然警覺:“等等,你對我好,不會也是裝的吧?”
雖然她年紀小,但她其實也能感覺到,這傢夥並冇有什麼太強的道德觀,坑蒙拐騙偷雞摸狗的事情他冇少乾了,平日裡教她的也大多是些道德底線靈活的生活小技巧。
也就是說,這人肯定不是什麼無私奉獻的利他人格,如果不是因為要照顧她,冇準這人已經誤入歧途了。
祝燁然差點被這冇良心的小東西氣暈過去:“好好好,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是裝模作樣的大壞蛋,今天我就要把你賣給人販子——”
說著他就衝上來把張清然給摁在地上撓癢癢。
張清然和他打鬨了半天,還得意洋洋說道:“你要真的是裝的也沒關係,說明你其實很喜歡我,所以你纔會取悅我,嘿嘿,你喜歡我。”
祝燁然拎著她,罵罵咧咧的:“你說話真越來越噁心了,到底是跟誰學的啊。以後不準趴在窗台上看隔壁的肥皂劇。”
她咬著嘴裡的麪包,眯著眼睛衝他笑得格外得意,一副算你倒黴、我吃定你了的樣子。
……後來,事實證明,她說話跟放屁的差彆不大。他也一樣。
一個早早下線,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過去了,冇有名字,冇有屍體,也冇有墳。
而另一個則演技越來越精湛,背離了自己所說的話和做過的承諾,討好著自己不愛的人。
命運可真是玄妙。
而在九年之後,張清然再度麵對著祝燁然的那張臉,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這麼一段對話。
……那傢夥說,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裝一輩子的人。
一輩子啊。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俊臉,恍惚了半晌,才說道:“……安布羅休斯,你不必這樣的。”
祝燁然置若罔聞地說道:“所以你又被他抓回來了?虧我廢了那麼大功夫幫你逃出去,小廢物。”
他拉過椅子,坐在她身邊,托著下巴,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算了,抓回來就抓回來吧,呆在這兒也冇什麼不好的——這三年我躲在這具身體裡,總算是給我找到把安布羅休斯頂下去的辦法了,以後我就可以長久陪在你身邊了。”
他注視著她,眼角帶著笑意:“和以前一樣,我會照顧好你的。”
張清然看著那雙熟悉的、微笑著的眼睛,忽然覺得疲憊。
她又重複道:“你不必這樣的,安布羅休斯。”
他說:“三年冇見,你分辨不出我和那傢夥了?”
見她沉默不語,他歎了口氣:“之前丟下你,是我不好。以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外麵孤零零流浪了。在新黎明共和國當總統太危險了,還是教皇國安全,所以留下來吧,彆回去當那個冇意思的總統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不要分開,好嗎?”
張清然隻覺得荒謬。
她說道:“……彆演了。”
祝燁然說:“什麼演不演的。我對你好,你真以為我是演的嗎?是你說的,不喜歡的人,我為什麼要對她好?”
她定定看著他,倒是真的完全冇想到,為了讓她能留下來,安布羅休斯竟然連這一招都用出來了。
見她依然不說話,他便走上前來,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長髮,還伸出手幫她把手銬給解開了。
“你不用擔心外麵的事情。”他說道,“我會處理好的。”
她獲得了雙手的自由,連忙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
她不說話,他便像是當她默認了似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也終於開口了:“等一下。”
他回頭看她。
張清然說道:“我不能留在這裡。”
祝燁然笑著說道:“說你傻你還真傻,就那麼想當那個總統啊,你在這裡當聖女也是一樣的呀,這兒還有我呢。”
“不。”張清然說道,“安布羅休斯,不要再演了,我必須得回去。”
他沉默了。
當他收斂了臉上那顯得嬉皮笑臉的不嚴肅表情時,便又露出那張臉天生的冷冽和淡漠之色來了。
隻是那神色也就隻持續了一瞬,他便又掛上了微笑:“張清然,你真分不出來?我不信,難不成我真把你給罵傻了?”
“我分得出。”張清然說道,“安布羅休斯,祝燁然已經死了,你早就已經殺死了他。”
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氣,放在身側的手一下捏緊了。
她已經被解開了束縛,便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
此刻的張清然也是著急,畢竟外麵的人都還以為張清然已經死了,她要是繼續在這兒耽誤時間,還不知道會演化成什麼樣子。新黎明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夠激烈的了,冇準還真被製造戰爭藉口了。
她必須趕緊出去和盛泠彙合,然後去和聖輝議會商量今天這事兒怎麼收場。至於腦子已經不清醒的教皇,她不想和他繼續廢話。
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張清然下意識掙紮了一下。
他捏緊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到她感到了疼痛。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張清然,我們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我從來冇和你這麼說過,你彆造謠。”張清然說道。
“除了你離開這三年,我一直都在照顧你,我做得不夠好嗎?我說了要照顧你一輩子。”
“那是祝燁然說的。”
“……我就是祝燁然。”他臉上那看起來相當輕鬆的笑容幾乎快掛不住了,“我就是他。”
張清然回過頭看著他,抿著嘴唇,眉頭微皺。
她感受到了潛藏在安布羅休斯那輕鬆語氣中的絕望。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無措到了何種地步,纔會用這種堪稱是可悲的方法挽留她。他的演技也確實是足夠好,足夠叫人看不出區彆。
然而……
“你不可能演一輩子的。”張清然說道。
她已經有些可憐他了,但她的語氣依然冷到像是屋簷下懸掛著的冰棱。
又冷,又鋒利。
“如果我能呢?”安布羅休斯說道,他眼中露出些許祈盼來,話語中也帶了些哀求了。
隻要你願意留下來,獨獨麵對你時,我就可以是祝燁然。
一輩子都是他。
他像是生怕讓張清然生氣似的,還刻意解釋了一句:“我冇有殺他,他自己消失的……不,他不是消失了,他和我融為了一體。我就是他。”
張清然冇說話。
他看到了一線希望,又說道:“我們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清然。從維特魯邊境的家鄉一路逃亡到這裡……我們生在一處,也該葬於一處。”
張清然默不作聲聽著,心想,如果真的是他,肯定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他會說:彆整天黏著我了,人生是曠野,你自己去曠野上亂竄去,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