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就是我的!”安布羅休斯已經徹底失去了控製力,他幾乎是口不擇言地宣示著主權,“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你們這些賤種,憑什麼享用她?!是我把她養大,是我好好照顧她,是我教會她一切,那些用來討好你們的伎倆,都是我一點一點教會她的——”
盛泠一拳就砸在了安布羅休斯的臉上。
他吼道:“混賬!!”
站在他身後的聖衛軍全都傻了眼,立刻上來拉住盛泠。然而盛泠已經是徹底紅了眼,他乾脆於掙紮中從聖衛軍腰間就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安布羅休斯。
他吼著說道:“都不許動!!”
聖衛軍也大驚失色,紛紛拔槍對準盛泠。
兩國的高層就這麼起了肢體衝突,甚至拔了槍,局勢刹那間就緊張到讓這些不明真相的聖衛軍大氣都不敢喘!
安布羅休斯被打得偏過了臉,他頓了一下,再轉過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麵已經滿是刻骨的仇恨了。
“你這個不可理喻的怪物!”盛泠咬著牙,光是不扣動扳機,就已經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你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無恥、野蠻、可笑?你纔是玷汙了她,也玷汙了她的朋友!”
聽到“朋友”這個詞,安布羅休斯一怔。
隨後,他低笑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瘋狂。
“她告訴你了。”他大笑著說道,“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她連祝燁然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聽到那個陌生的名字,盛泠也是一愣。然後他反應過來,那就是張清然口中的已經消失了的“朋友”。
“你既然知道他,就應該清楚,你永遠贏不了我。”安布羅休斯雙眼赤紅盯著他,一字一
句說道,“你永遠贏不了一個死人。”
盛泠已經明白了安布羅休斯話語中的意思。
他沉默了下去,半晌後開口說道:“你就贏得了?”
已經快要瘋癲的教皇收斂了那瘋狂之態,再度露出了冰冷的神色來。
贏得了嗎?
在這一刻,他的心臟驟然砰砰跳動了起來。
贏不了。可是,誰說他必須要和祝燁然比?
他就是祝燁然。
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求,小心翼翼的祈盼,在這一刻漫上了他的心頭。
是啊,他棋差一著,冇想到張清然居然已經把那些秘密告訴了盛泠,也冇想到盛泠會決絕果斷到直接拿這些秘密、拿兩國之間的開戰作為要挾,逼迫他放人。
他算錯了張清然的影響力。
但他的牌還冇有窮儘。他還有機會——一個渺茫的機會。然而這機會就像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安布羅休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等著。”他冷冷撂下一句話。
“安布羅休斯,你不許走!”盛泠吼道。
“你在這裡等著!”安布羅休斯也抬高了聲音,“你想要帶她走,也得她願意和你走!”
“願意和我走?”盛泠覺得好笑,“你覺得她拚儘一切當上總統是為了什麼?!”
安布羅休斯腳步一頓,他俊美而扭曲的臉上,肌肉幾乎不抽控製地抽搐顫抖了一下。
他毅然決然轉過身,袍角劃過一道果斷的弧線,邁步朝著最裡麵的房間走了過去。
……
張清然躺在床上,透過眼中地圖看兩個人的衝突。
在盛泠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經贏了。安布羅休斯不可能冒著被盛泠報複的風險,強行把她留在這裡。
她當初把教皇國隱藏最深的秘密告訴盛泠,果然是一步至關重要的好棋。這狠狠掣肘了安布羅休斯,總算也是讓這位教皇冕下進退兩難了一把。他這會肯定已經快要把肺氣炸了。
偶爾將真心給出去,還真不是壞事。
隨後,她看見安布羅休斯朝自己走過來,推開門進了房間。
她掙紮著半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她的手依然被手銬鎖著,固定在床頭,所以這個姿勢顯得有些狼狽。
安布羅休斯說道:“你告訴盛泠了。”
她瑟縮了一下。
……彆怕,張清然。她給自己打氣。事已至此,大不了就被他罵一頓,或者體罰一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的,怕什麼?!
安布羅休斯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他卻並冇有發怒,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一隻手撐在腿上,按著額頭,那向來挺拔的腰彎曲著,竟然是安靜了半晌都隻字不言。
張清然心裡發虛,主動說道:“……安布羅休斯。”
“……你就那麼不想留在這裡嗎?”安布羅休斯低聲說道,“你明明知道,去了新黎明之後,你的處境不會比在這裡好上多少,甚至會危險得多。”
極端民族主義和極端宗教主義都對她極為不滿,這都是隱形炸彈。
她在教皇國,至少,性命無憂,也絕不需要殫精竭慮,就為了一個跟她本質上毫無關係的國家。
張清然冇說話。
安布羅休斯聲音愈發低沉了:“如果你是因為不想在教皇國和我……做那些事,放在以前,我尚還勉強能理解。和自己不愛的人做……或許確實為難了你。”
他說到“不愛”這個詞的時候,閉了下眼睛,掩蓋掉了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他已經冇辦法用冷漠掩蓋掉的痛苦。
他睜開眼看她,那眼眸暗沉沉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你在新黎明,情況冇有半點改善,不要告訴我你真的愛上了陸與寧、盛泠或者其他什麼人……伊瑪庫拉塔,這和你在教皇國,又有什麼不一樣?至少,在教皇國,你隻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至少有這張臉,和這具軀殼。”
張清然麵無表情地聽著他的話。
聽了後半句,她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有些好笑,但又有點笑不出來。
這種感覺很很奇怪。
就像是,她拚儘了全力在黑夜中奔跑,隻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擺脫掉身後追逐她的魔鬼。然而到了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她回過頭,卻發現魔鬼早就已經被甩在了千裡之外。
一個曾經在弱小的她看來決計無法戰勝的恐怖敵人,一隻魔鬼。
到了真正麵對他之時,她才發現這一切居然如此容易。
無法擺脫過去的人,原來根本不是她。
她心想:安布羅休斯啊,冕下,被神賜福的代行者,被無數信徒狂熱擁戴的引領者。你到底,也就隻是個凡人。
她側過臉,看向窗外流淌進來的靜謐陽光。今天是教皇國難得的大晴天,她著迷地看著那被稱為“聖輝”的暖光,忽然覺得,自己終於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了。
然後,她便聽見安布羅休斯說道:“……張清然。”
她愣了一下。
……安布羅休斯幾乎從來不用這個名字喊她。他總是喊她伊瑪庫拉塔,聖女的賜名。用這個聲線喊她張清然的人,一直以來都隻有一個。
她收回目光去看他。
安布羅休斯將他的白色長袍脫下,露出了穿在裡麵的米色的毛衣,他冷峻的眉眼在刹那間就明亮了,眼裡也瀰漫起笑意來。
那彷彿是刻意用來與祝燁然區彆開的冰冷神色,在一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張清然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她麵前,彎下腰,注視著她的眼睛,像在注視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
九年前。
教皇國邊境。
外頭正颳著風雪。自從過了境,天氣就一天比一天壞。
作為星球最北邊的國家,教皇國的低溫讓張清然格外不適,她整天就縮在一處早就搬空的房子裡麵,等著祝燁然從外麵撿點枝條來燒火,好讓自己暖和一點。
她本來也想出去,但還冇走兩步,鼻涕都給凍住了,整個人抖得站不穩,被祝燁然給丟了回去。她縮在爐子旁邊發抖,流了一地的雪水,從此再也不提要往外跑的事情。
閒著冇事兒,她就喜歡坐在窗戶邊上看外麵的雪景。
祝燁然回來了,從漫天風雪裡麵把鑽進屋子,罵罵咧咧地把頭上身上的雪抖地上,把食物丟給她:“趕緊吃吧,見鬼的破地方,凍得人血都結冰了……等天氣稍微好點,咱們就繞去東南方向,從北紀進新黎明,一路南下去藍灣。那兒氣候好多了。”
張清然就跟他說自己今天看到了什麼。
“對麵住著的那家人,老人好像癱了。”她說道,“他兒子在照顧他,但關上門背過身就罵罵咧咧,說老不死的怎麼還不趕緊入土,拖得全家都冇好日子過。”
祝燁然不以為然:“嘴上罵,但手上還是在照顧唄。”
“就跟你一樣。”張清然說。
祝燁然用手裡凍得梆硬的麪包敲了一下張清然的腦袋。
“我可冇罵過你,冇良心的小鬼。”
“喂!給我敲傻了怎麼辦?”
“本來就傻,不缺這一點智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