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時代降臨時,人們纔會發現那些舊有的秩序時代竟然如此脆弱,如同被燒到焦脆的纖薄蟬翼,那些司空見慣的穩定日常也隻是個幻覺。
那時, 他們也會茫然如她,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會質問為什麼,會以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玩笑,會以為自己過去的人生隻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美夢。
可是,如果真的爆發了戰爭,會是她的錯嗎?
恍惚間,她看見無數張孔竅如同黑洞的臉,在一片混沌中尖嘯著。他們黑洞洞的五官扭曲著露出一張張笑臉和哭臉, 狂熱到如同要燃燒起來。
他們在嚎叫,那不像是人類的語言,她無從分辨出任何一個有理性的音節。
可她卻聽懂了。
他們在催促她:快啊。
快啊!!!
……
安布羅休斯似乎是料定了她無法掙脫,在最初的癲狂之後,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就這麼平靜又溫和地看著她掙紮到精疲力儘,如同一隻旁觀獵物將自己氣力耗儘的蜘蛛。
他甚至拿起了一本書,平靜地念著上麵的詞句。
他聲音很輕,但在這間隔絕了一切喧囂的房間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低頭,不為祈求,隻為聆聽。
“因為你未曾言語,卻使星辰閉目;
“你未曾顯形,卻令冰層融裂……”
……
他依然是眉目平靜的模樣,蒼白的手指在燙金的字體上慢慢撫弄過去,又動作輕柔地翻頁。
彷彿外界此時此刻的混亂,與他毫無關係可言。
張清然側過臉,看著他,片刻後,他終於停下了唸誦,抬起眼睛回望。
“嗚嗚……”張清然發出微弱的聲音來,示意他把口枷給拿掉。
安布羅休斯不為所動,就隻是走到她身邊,抬起手,用他那繡著金線的白袍輕輕擦掉了她嘴角流下來的涎水。
“難受嗎?”他說道。
張清然點了點頭,又飛快搖了搖頭。她向來能屈能伸,隻要能讓自己舒服一點,做什麼都行。
安布羅休斯卻用冷淡的目光看著她的臉:“很好。”
張清然的心淡淡鼠了,她不想搭理他,隻能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天花板,假裝自己是個破碎的布娃娃。
然而安布羅休斯卻並冇有要放過她的意思。
他的手指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慢慢向下,劃過她白皙纖細的脖頸,勾起聖女長袍的領口,隻需要輕輕一扯,她便會露出鎖骨和大片的白。
他的目光依然冷冽平靜,手指卻一點點向下劃去,若有似無地從皮膚上掠過,帶來些許涼意和鑽心的癢。
她忍不住扭動了一下,心裡暗罵。
要麼就用點力,要麼就彆碰,這冇吃飽飯似的觸碰算是什麼回事啊。
“又難受了?”
張清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像是覺得她這模樣又可憐又可愛又可笑,他輕輕笑了一聲,一股短促的氣從他鼻腔裡噴了出來,他的臉上看不見笑意,眼角卻彎了起來。
張清然瑟瑟發抖,不知道這傢夥發什麼神經。
以她和安布羅休斯這傢夥相處的經驗來看,她今天估計是討不了什麼好了。
“伊瑪庫拉塔……”他低聲說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
她眼睛裡還帶著濕潤,大概是感受到了那話語中令人慌亂的意味,她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為什麼要逃呢?”他喃喃自語般說道,“我對你不夠好嗎?你是如此的頑劣、不聽話、不懂事、冇有教養、毫無虔誠可言,你是立教以來最糟糕的聖女。但我依然
給了你那麼多的容忍和關愛,我從來冇有放棄過你……我給了你一切。
“伊瑪庫拉塔,我給了你一切,而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在一個世俗國家拋頭露麵,用虛偽的謊言來妝點你自己,踏著鮮血一步步向上攀爬。
“為此,你不惜犯罪,殺人,踐踏道德,引誘他人,化身魔鬼。
“這一切,僅僅隻是為了一個虛假的影子。一個被臆想出來的,無數人追逐卻又棄如敝履的謊言。”
他眸光平和,手指從她濡濕的臉頰和額發上輕輕撫弄過去。
“告訴我,伊瑪庫拉塔,張清然,在如此之多的犧牲之後,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她死死盯著他,不肯說話。
他顯然並冇有真的指望能聽見她的回答。
所以,他隻是低下頭,親吻她濕潤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說道:“這個世界以謊言鑄成,一切規則都是謊言,自由也是謊言……隻有愛不是。”
他愛她。
這是唯一的真實,是他的錨點,是世界的原點。
聖輝議會的計劃堪稱瘋狂,而他的愛為這乾燥的燃料點上了火。
他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含糊不清,一遍又一遍。就如同當年她依然還屬於他一個人時,他在每一個滾燙的、漫長的夜晚所做的那樣。
“伊瑪庫拉塔……”他說道,“伊瑪庫拉塔。”
我為了愛你,為了將這份愛意化作雷霆,砸碎落在我們中間的枷鎖,做出瞭如此喪失理智的、叫人難以置信的行為。我願意為你走在懸崖邊,任暴風席捲,烏雲壓城,巨浪卷雪。
看啊,我如此愛你。
……
張清然心想,關於謊言,他說得確實冇錯。
這個世界就是荒誕的、可笑的,所謂的文明,也不過是野蠻麵前一扯就碎的遮羞布。
但愛不是。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上,可不是隻有他安布羅休斯的愛是真實的。
她看著眼中地圖上那個已經逐漸逼近的名字,閉了閉眼睛,像是認命了似的,被迫承受著安布羅休斯的一切。他的占有,他的折磨,他的愛慾。
然後,他們聽見了門外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隨後便是一陣喧鬨。
“等等,您不能進去!”
“這裡已經被封鎖了,除了教皇冕下外任何人不得進入!”
“站住!”
一個冷冽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去告訴你們的教皇冕下,要麼立刻出來見我,要麼就準備好開戰!”
“抱歉,您不能進去。”
“有任何交涉的需要,您可以找聖輝議會的主教大人們……他們就在外麵。”
“這裡不允許進入!”
盛泠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啊,去告訴你們的教皇——如果他現在不出來見我,我就會把你們教皇國最深的秘密捅出去,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們究竟是怎麼選出教皇的!”
在他聲音落下的瞬間,闔著眼睛孜孜不倦品嚐著獵物滋味的安布羅休斯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死死盯著身下虛弱喘息著的女孩兒,手指從她的指縫間插入,死死攥住了床單。
“……你告訴了盛泠?”他的語氣冷得像是要把她給凍斃了。
張清然已經快要淚失禁了。
……啊啊啊,她就知道把真相告訴盛泠是個好主意!農民哥,靠譜!!
所以說偶爾真誠一下絕對不是壞事嘛對不對,這不就得到回報了?!
她淚流滿麵的樣子讓安布羅休斯氣到發抖,他一把扯下了口枷,低下頭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很快就在其中嚐到了血腥味。
而她隻能悶哼哭叫,渾身都在發抖,想要把他推開卻根本冇有力氣,就隻能討好般迴應他,輕柔地舔舐他的嘴唇。
他的怒火併未因此有半點熄滅跡象。
他凶狠地將她嘴唇上的所有液體全都舔舐乾淨,然後又把口枷給按了回去,將聖女長袍已經被扯爛的她用被子蓋住,任由她在裡麵發出悶悶的掙紮聲。
他陰沉著臉,將自己的衣物扣好,用手帕擦了擦臉,理了理頭髮。
一切變得工整。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冷淡禁慾的教皇。
隨後,他打開了門,走了出去,走過一個拐角,便看見了被聖衛軍攔著不讓進的盛泠。後者此刻已經雙目猩紅,表情幾乎可以用猙獰來形容,尤其是他的身上還殘留著剛纔那場註定要震驚全世界的凶案帶來的血跡。
“安布羅休斯!”他看到自己的目標走了出來,便如同困獸般吼道,“聖女在哪?!”
安布羅休斯示意幾個聖衛軍退下。
聖衛軍站到了安布羅休斯身後,失去了鉗製的盛泠立刻就衝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安布羅休斯的衣領,怒火幾乎要把他點燃:“張清然在哪?!”
“……很遺憾,總統閣下已經遇害。”安布羅休斯冷冷地說道,“議長閣下,請你冷靜一點。”
“安布羅休斯!”剛剛經曆過張清然的“死亡”的盛泠幾乎要失控,“你以為新黎明共和國不敢和你開戰嗎?我告訴你,國內的軍工集團等這一天等太久了,你最好不要給他們藉口!我最後問你一遍,張清然在哪裡?!”
安布羅休斯甩開了盛泠的手。
教皇的力氣並不小,盛泠被甩得後退了半步,又聽見他冷冷說道:“她告訴了你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