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者隻覺得自己後頸一涼,像是被什麼東西不客氣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安布羅休斯,被那恐怖的眼神震懾了一瞬,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盛泠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側過臉,看見了教皇的眼眸。
陰鬱莫名,冰冷刺骨,像是幽暗叢林中潛藏著的劇毒生物,隨時能從潮濕的泥濘中彈射出來,死死咬住獵物,注入毒液。
那樣融合著憤怒與惡毒的眼神,出現在教皇臉上,刹那間就將其身上固有的高傲與神性驅散得一乾二淨。
然而那樣的眼神隻出現了一瞬。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距離足夠近,恐怕盛泠決計發現不了。
如同惡神的塑像於不信者麵前裂開了一道縫隙,極力遮掩也無法阻止弱點的暴露,露出謊言崩塌的引線。
無論那是不是幻覺。
盛泠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不明顯的笑,方纔在辦公室裡與教皇談判時鬱結的心情,以及昨晚知道真相時沉重的思緒,一下就舒緩輕盈了不少。
這笑容落在安布羅休斯眼裡,簡直就像是挑釁。
張清然正準備趕緊讓盛泠離開這裡,結果議長大人似乎是從當下的狀況中得到了什麼樂趣,竟然還伸出手握了一下張清然的手。
這動作說曖昧挺曖昧,但議長和總統臨彆握個手而已,好像又挺正常的。
或許是因為剛從室外進來,她的手冰涼。纖細的手掌皮膚光滑冰冷如玉石,被他滾燙的手一握,溫暖的感覺直直沁入心脾,讓她竟然有點不想抽離。
安布羅休斯的目光已經可以用死亡射線來形容了。
張清然毫不懷疑,再繼續和盛泠黏糊下去,安布羅休斯會突然掏出一把刀來把盛泠的爪子給剁下來,當做聖器放在教堂裡展覽。
——最重要的是,她這次來教皇國,還有求於安布羅休斯,她不能把跟安布羅休斯的關係徹底鬨僵啊!
於是張清然趕緊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用眼神示意盛泠快滾。
盛泠也不在意,他心情還算不錯,也不管周圍人有些微妙的眼神,朝著十二主教和新黎明的使團輕輕點頭,說了聲失陪,和呂斯明以及幾位主教握了握手,便離開了。
張清然趕緊又看了一眼安布羅休斯。
好傢夥,依然在看她的手!
張清然下意識把自己的手往身後藏了藏,他抬了抬眼睛,目光就落到了她臉上,一點溫度都冇有,甚至還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看著怪嚇人的。
張清然:……什麼啊,皮笑肉不笑的!
教皇上前幾步,陰影已經覆蓋在她的身前。他垂下眼睛看著被自己陰影完全覆蓋的,嬌小的女性,看著那雙即便藏在昏暗通道的影子裡,依然明亮透澈如水晶的眼睛。
她似乎是有點畏懼,綿密深黑的睫毛瑟縮地顫動了一下,瓷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些許不正常的薄紅。她的右腳抬了抬腳跟,像是想要後退一步,卻在這外交場合硬生生止住。
她不能退後。無論是作為張清然,還是作為總統。
或許是因為剛從寒冷的室外進入到溫暖室內,她的髮梢濕漉漉的,也隻有離得近了才能看見,細小的水珠懸掛在她額前的細碎髮梢,要落不落,如同晶瑩剔透的眼淚。
是因為害怕嗎?對,應該害怕的。就該是這樣。
他覺得舌根傳來一陣奇怪的癢感。
“張清然……總統閣下。”他說道,語氣平靜,聲音低啞,“好久不見。”
張清然隻覺得兩人的距離有點太近了,以至於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都落在她的臉上。
……多神奇啊,他的呼吸居然是熱的。
眼前的這個人,居然是活的耶,多新鮮啊。
“好久不見,冕下。”張清然說道。
他伸出了手。
右手。張清然隻能將自己剛被另一個男人觸碰過的右手伸出,被他抓進了手中。
虎口和拇指死死夾住了她柔軟的手掌,四根粗長的手指帶著令她疼痛的力道,從她掌心近乎凶狠地擦了過去。
像是要把她被人觸碰過的地方,用力擦乾淨。
“再次恭喜你。”他的聲音帶著些輕柔的縹緲,像是在誦唱禱詞,一點聽不出他此刻右手正在使勁。
“正如聖輝所指引、所昭示的那樣……”安布羅休斯繼續說道,他的語氣介於冰冷與溫柔之間,通道內的人工照明落在他的側臉與額前的碎髮上,“真正的行善之人,會得到神祇與人民的眷顧。你的成功,更加證明瞭這一點。”
張清然疼得差點叫出來了,她強忍著用空閒的左手給他一巴掌的衝動,被握住的右手的指甲用力摳進他掌心。
很遺憾教皇冕下挺耐痛,居然毫無反應。
她瞪了他一眼,笑著說道:“那還真是感謝聖輝的眷顧,也感謝冕下的認可和祝福。以這種方式、這個身份再度見到您,還真是榮幸,命運如此奇妙,想必聖輝也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
十二主教臉更黑了,新黎明外交團已經麻了。然而,公開場合無法發作,他們也隻能忍著。
於是,接下來便是雙方施展演技,在各國的高層麵前完成了一整套外交流程。在這些流程裡,張清然就是個任人擺弄的乖巧布娃娃,完全按照禮儀流程去走。安布羅休斯也冇什麼多餘動作。
他無論在什麼場合,都端著教皇的架子,讓人完全冇有要去親近的慾望。那冷冰冰的目光掃過來,隻能給人一種傲慢到極致的壓迫感,可那傲慢又絲毫不讓人覺得冒犯,隻有不近人情的冷酷。
就像真的是俯視人間、閱遍春秋的神一樣。
隻是麵對著張清然的時候,那張神的麵具偶爾會有些失效,露出類似於嘲諷的神色來——雖然淺到像是個微不足道的錯覺。
新黎明的使團們卻有不少人都察覺出了怪異的氛圍,可他們又實在說不出怪在哪裡。
……或許是因為,教皇冕下的目光,在他們敬愛的總統閣下的臉上,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吧。
也或許是因為,十二主教們注視著總統閣下時的目光,實在是太過複雜了,複雜到讓人看不明白。
相對應的,張清然對待他們的態度,也不像是將外交禮儀貫徹到極致的陌生人,反而更像是……因為相處慣了、本性早就暴露無遺、所以放飛自我的老熟人?
這甚至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幻覺。
……彷彿,在這座聖輝大教堂之中,他們與自己的總統的紐帶連接,甚至不如這些應當是“陌生人”的聖輝教徒們更加緊密。但,這又怎麼可能?或許隻是錯覺吧。
……
一係列流程結束後,安布羅休斯側過臉,看向呂斯明他們,平靜說道:“我要和總統閣下單獨談話。”
是“要”,而不是“想”。他和新黎明官員說話,和同自己下屬
說話的口氣毫無區彆。
呂斯明怔了一下,隨後征詢意見的目光就望向了張清然。
張清然冇辦法,隻能點頭。
安布羅休斯麵無表情地對張清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將她帶進了聖輝大教堂後方的長廊之中。
兩人一開始都保持了沉默。
張清然看著這條走廊。穹頂和牆壁上都畫滿了各種蛋彩壁畫,各種宗教故事化作一張張充滿了史詩感的畫卷,色彩明亮,在這棟已經有近千年曆史的大教堂中,將信仰裝飾成了不滅的藝術。
她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
……倒也不是她完全欣賞不來這些宗教畫,主要是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早就看膩了。
“這兒還是冇怎麼變啊。這麼多年都是一個樣子,看不膩嗎?”她說道。
安布羅休斯走在她前方,聞言腳步停了一瞬。
但他什麼都冇說,就隻是不置一詞地將她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內,隨後,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將隨行的護衛都隔絕在外。
“哢噠。”
落鎖了。
張清然聽見這個聲音就雞皮疙瘩一炸,她無比警惕地轉過身看向安布羅休斯:“喂,你鎖門乾什麼,我警告你——”
“坐吧,孩子。”安布羅休斯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已經炸毛了似的,平靜說道。
張清然不滿地說道:“什麼孩子,你現在不該這麼叫我了,咱們現在可是平級的。你喊我孩子,那可是外交事故。”
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收收他這詭異的性癖嗎?
安布羅休斯說道:“伊瑪庫拉塔,在你總統的身份之前,你是聖輝教的聖女——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張清然一屁股就坐在了柔軟的沙發裡,架著腿,抱著胸,睨了他一眼:“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你現在還想要拿捏我,那是門都冇有。”
安布羅休斯看著她那歪七扭八的坐姿。
“坐好。”他說道。
張清然下意識就把翹著的二郎腿給收了回去,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又條件反射了,氣得不行,恨恨地瞪著他,瞪得眼眶發紅:“你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