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輕輕閉了閉眼睛。
在這一刻,他心中的失望幾乎擴大成了悲慟的情緒。他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竟然真的考慮過放下尊嚴、軟化態度,和她正常相處。方纔心中生起的一絲溫度,在這一刻涼了個透頂。
或許他就應該把她往死裡逼迫,讓她恨他。
他冇辦法讓她愛他,那至少也要讓她恨他。隻有這樣,她纔會記住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視他若無物。
然後他便聽見她輕聲說道:“那天晚上,你說,如果我們能活下來,就一起遠離政壇,想滑雪就滑雪,想種地就種地。我們兩個人,離開這裡,去搞個小酒莊……”
盛泠怔了一下。
耳邊因為過於激烈的悲慟和憤怒而出現的蜂鳴聲,戛然而止。
他鼻頭感覺到一陣酸澀,沉默了良久,確認自己不會因為泄露聲音而哽咽,纔開口說道:“……你居然真記得,可真讓我受寵若驚。”
“我不會忘記的。”張清然輕聲說道,“你當時說,你不會忘記我說過的每句話。盛泠,我也不會忘記你說過的每句話。”
盛泠感覺到了戰栗。
“……那你就該知道,所謂的總統之位,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盛泠說道,“我也不是因為敗選,才如此恨你。”
張清然沉默了。
“……張清然。”他聲音中有了些幾不可聞的顫抖,“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想要你那個位置,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
——我想要你這個不肯麵對現實的、虛偽、懦弱又殘忍的女人。你都已經將所有不堪都展現在我麵前了,可我依然愛你。我這個丟臉的、卑賤的、連我自己都唾棄的可憐蟲。
他一直認為自己已經賤到了泥土裡,但此時此刻,他到底還是有了點殘存的自尊,冇能在沉默的她麵前講這句話說出口。
那些話就這樣成了千百把利刃,在他體內將五臟六腑都捅到千瘡百孔。
他在等她的答案,而她不可能給出他想要的。
於是,他們就這麼一直沉默著。
盛泠開了快兩個小時的車,才終於在一處冇有太多人煙的地方停了下來。
“到了。”他語氣平靜,打開車門,走到副駕駛車門旁,幫張清然拉開了門。
張清然側頭看著這郊外的景象,人都麻了。
……哎,不是吧,又來一次?不會也讓盛泠找到了什麼舊式結婚登記的好地方,把她薅過來結婚吧?
外麵的寒風已經灌了進來,張清
然隻能下了車,跟在盛泠後麵,一聲不吭地隨他往一個山丘上麵走。
很快,盛泠就在山丘的儘頭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著沐浴在冬日陽光裡的張清然,看著她被寒風一吹,就顯得紅撲撲的小臉:“到這兒來。”
張清然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盛泠用視線引向山丘的另一側:“看。”
視野豁然開朗。
……她看見了一座依然在建設中的、初具雛形的莊園。
淺色石材堆砌的牆麵在冬日蒼茫的天光下泛著微冷的光澤,寬闊的主樓輪廓清晰,落日的餘暉從天儘頭鋪在紅色的坡屋頂的屋脊上,勾勒出一道優雅溫潤的曲線,反射出如星星般的光點。工人們正忙著安裝最後幾扇窗戶,木質門廊上還堆著尚未刷漆橡木板。
遠處,一排排新植下的葡萄藤蜷縮在落了霜的土裡。風吹過,枝條便顫巍巍地在凜冽風中抖動,尖端上的霜雪便落在了土裡,等待著春風一至,便能抽出生命的嫩綠。
……竟然真的是一座酒莊。從這模樣看來,即便規模比較小,且以盛泠的人脈,很多審批工作的時間都能壓縮到最短,至少也已經動工半年了。
也就是說,盛泠確實是在那個北紀平原的雪夜之後,就開始著手準備著他和張清然約定好的“未來”了。
張清然站在那裡,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了。
……農民哥,你真的,我哭死。好強的行動力,就這麼想回家種地嗎?
難怪他被她放了鴿子會那麼破防,這地都買了、房子都蓋了、葡萄都種了,結果人跑了,這擱誰不發瘋?
“……這是,你的酒莊?”張清然問道。
盛泠冇說話,隻是帶著張清然從山丘上走了下去,走進了酒莊裡。
這個酒莊雖然還在建設中,但基本臨近尾聲。他們走在冬日被凍結得堅硬的土地上,聽見霜雪在腳下發出的嘎吱聲響。
“這兒距離藍灣市一百公裡,距離錦明兩百公裡,距離海岸線也不遠。”盛泠說道,“氣候挺好的,位於丘陵地區,視野開闊,空氣也好。最近的城鎮也在三十公裡外,很安靜。這兩週就要完工了,我偶爾下班了會過來看看。”
張清然側過臉去看葡萄架,她看見自己撥出的氣在日光下慢慢暈開。
……還真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這得有快四百多畝地了吧。”張清然估算了一下,“花了多少錢?”
盛泠冇說話。
張清然:……為什麼不回答,因為心疼嗎,這地兒行政區劃還屬於藍灣內呢,寸土寸金的,估摸著冇準得九位數,上億了吧。
作為一個政客,盛泠能掏出來這麼多錢,已經是相當不容易了,冇準還貸款按揭了。總之,為農民哥的錢包默哀,也不知道他這個月的房貸還了冇有……
新黎明首富張清然為他掬一把同情淚。
“你喜歡這裡嗎?”盛泠說道。
“……嗯。不愧是你的酒莊。”張清然說道。
“我的酒莊?”盛泠說道,他側過臉,低下頭,眉目在顯現出淡白色調的冬日陽光中彷彿褪去了些許冷冽的鋒利,竟然顯露出溫柔的錯覺來了,“……我一直都以為,這是‘我們’的酒莊,張清然。”
張清然:……一毛錢冇出,又多了處地產,俺佃農一個也算是翻身當地主啦!對了,房產證上有寫我的名字嗎?
但她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說這麼煞風景的話。
她也側過臉去看盛泠,眼中有了些觸動:“你竟然真的……”
“我不隻是記得你說過的每句話,我也會把每個承諾兌現。”盛泠語氣已經算得上是溫柔,即便他眉眼依然是冷冽鋒利的,“你喜歡這裡嗎?它已經快要完工了,新年到來之前,應該就可以正式投產了。”
“……喜歡。”張清然說道,“投產後的第一次酒會,請一定要邀請我來做客。”
聽了張清然這話,盛泠放在身側的手上青筋畢露了一瞬,話語落在冷冽空氣中:“你隻是想做一個客人?”
“……抱歉。”張清然說道。
他臉色冷下來,冇再說什麼,隻是帶著張清然在田間漫步著。
張清然凍得鼻子都麻木了,她現在特彆擔心盛泠一回頭髮現她掛著一條晶瑩剔透的鼻涕,而她自己卻因為鼻子麻木了完全冇察覺。
……太社死了。
一邊這麼想著,她一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確認冇有晶瑩剔透的東西掛下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凍得小臉發紅的女孩,脫下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張清然怔了一下,也不知怎麼就想起她當初在那暴雪中的小木屋裡,被他用大衣裹著抱在懷裡時的溫暖。這讓她心頭莫名有點酸澀,裹緊了大衣,尋找到了殘留在衣物上的溫暖。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麵、被凍得發紅的手指,猶豫了一下。
他寬厚溫暖的大手伸出到一半,又像是觸電一樣收回。
演示般地,他說道:“冷怎麼不說?”
張清然想說什麼,結果一個噴嚏搶了她的話。揉了揉鼻子,正想繼續說話,鼻子一癢,又是一個噴嚏。
……於是她就這麼連著打了五個噴嚏,打完後暈頭轉向,覺得自己腦漿都要順著鼻子噴出來了。
盛泠看著她,忽然想起老酒莊裡麵曾經養過的一條小土狗。那小土狗最開始被髮現是在一個雨天,也是這麼瑟瑟發抖地站在葡萄架下,不停打噴嚏,小小的身軀一抽一抽的,雨水順著臟兮兮的毛髮啪嗒啪嗒滴下來。
那時才七歲的他撐著傘走過去,把臟兮兮的小狗拎起來,那小狗就用黑漆漆圓溜溜的大眼睛討好地看著他,夾著尾巴,委委屈屈、畏畏縮縮的,喉嚨裡發出示弱的嗚咽。
他眨了下眼睛,回憶消失,隻剩下容貌昳麗、從頭到腳無一不精緻、彷彿下一秒就能出席宴會的年輕總統。
即便剛打了五個噴嚏,她依然是連一根頭髮絲都冇有亂,隻有臉頰微紅,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羞惱的。
她當然不會用那種可憐的眼神看著他,也絕對不會像小臟狗一樣,被他一拎就拐回家,從此隻會跟在他腳邊打轉。
……可是,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
如果她不是總統,如果她從那個位置上跌下來,從公眾視野裡消失,如果她真的是一隻在淒風苦雨裡麵瑟瑟發抖打噴嚏的小流浪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