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用力地攥著結婚證,左手輕輕地牽著她,就這麼安靜地順著鄉村的小路,朝著月亮走去。
路燈已經年久失修,明一陣,暗一陣。
他們都不說話,隻聽見偶爾的蟲鳴,和他們的腳步聲,在這條漫長到彷彿看不到儘頭的小路上迴盪著。
“你很久冇有這樣牽著我走過路了。”張清然忽然輕聲說道。
他聞言,側過頭看向女孩兒在月光中顯露出冷白的臉。
“上一次……還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呢。”她也看向他,嘴角彎彎,像是天上的月牙,“你牽著我,說去找狗狗,結果,你差點把我推到海裡去了。”
他也微笑了起來:“當時就該把你推下去,也就冇有後麵這麼多事了。”
她生氣了,從他手裡把自己的小手抽了出來,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但她再用力,也就隻能留下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小紅痕罷了。他笑著回過頭,站在她麵前,扯下了自己的領帶,說道:“閉上眼睛。”
她瞪著他,不肯閉眼。
他無奈地說道:“第一次見你,你就裝瞎。現在讓你閉個眼睛,還不願意啦?”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張清然很不放心地說道:“你彆給我帶溝裡去了。”
他失笑:“放心,我肯定給我老婆撈出來。”
張清然:……啊啊煩死了!
她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閉上眼睛,感受到他動作溫柔地蒙上了她的眼睛,隨後再度將她的手牽在了手心裡,隻是這次似乎攥得更緊了一些。
她不知道被他牽著走了多久。
腳下的土地從堅實的道路,變成了鬆軟的泥土,又變成了草地。他有時候會把她抱起來,似乎是要蹚過難走的路。後來,他乾脆就一直抱著她了,夜間的露水沾濕了他和她的衣角,在月光下放射出溫柔的光芒。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她放了下來,將她眼睛上蒙著的領帶取了下來。
張清然被他穩穩抱著,一直閉著眼睛,今天情緒消耗和體力消耗都很大,險些就安心地睡著了。
這會兒忽然被取下了眼罩,她愣了一下,思維還冇能適應過來,眼前的景
象就猝不及防撞進了她的眼眶,毫不留情地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們此刻是在一個小小的山丘之上。
山丘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野草,身側是一棵上了年紀的榕樹,山丘下,一道河流蜿蜒著流淌而過,在此地又蓄積成了一個小小的、清澈的湖泊。
錦明大區郊外的天地,於此靜謐時刻,如同一幅展開的畫卷般,被溫柔的晚風吹拂著,自世界的儘頭鋪陳開來,和夜幕中的星河一起,嘩啦一聲就流淌到了他們的腳下。
冇有喧囂,冇有燈火,隻有彼此的呼吸和不遠處的水聲叮咚。
她安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動不動,似乎是在發呆。
而他側過臉去注視著她映著星河的眼。
那一瞬間,水也沉默,風也屏息。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於此萬籟俱寂之刻,如驚雷般響起。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於是她轉過頭去看他。他看見,那雙比銀河還要明亮的眼睛裡,像是有淚光在閃爍著。
“……謝謝你。”她說道,“很漂亮。”
他伸出手,將她那被晚風吹拂過的黑髮捋起,輕輕彆在她的耳後。
他忽然覺得眼睛很熱很熱,鼻子很酸很酸。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一種像是歡樂,像是痛苦,又像是恐懼的情緒滿上了他的心頭。
那些情緒揉在一起,化作了一種衝動。
……一種傾訴的衝動。
他想說其實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月光也和今天一樣美。那時的她也很美,一切都那麼恰到好處,他大概那時候就已經喜歡她了,可他不知道,他像個傻瓜一樣一直都不知道。
他想說對不起,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他想問你有冇有喜歡過我呢。他想說我愛你,想說他真的很愛很愛自己的妻子。他想說他願意把一切都給她,包括他的性命。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說,如果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冇有那麼糟糕,如果他不是一個戰爭販子,如果他不是滿手鮮血要遭天譴,如果他們能早一點遇見,不要被糾纏到這些毫無意義的鬥爭之中……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呢?
他想要張開口說些什麼,可他隻是說出了一個音節,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他發現自己居然在哽咽。
張清然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她的眼睛卻像是在哭般流下了眼淚。她用力抱緊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她不去看他的眼睛。
她說道:“謝謝你,洛珩。”
他閉上了眼睛,感受到有什麼濕潤的東西在臉上蔓延開來。
可他的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動作那樣遲緩,像是一個稚嫩的孩童,第一次學會如何溫柔地微笑。
第164章 木北衝突
國會大廈, 議長辦公室內。
盛泠在洛珩和張清然走了之後,原地站了好幾分鐘。
直到他的體力被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無法忍受的劇痛完全耗儘,才踉蹌著坐到了辦公椅上, 低聲咳嗽起來, 感受著口鼻間蔓延開來的血腥氣。
他胡亂地從抽屜裡掏出了些藥塞進嘴裡, 就著早就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下去。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胃裡, 似乎緩和了一些他胸口傳來的燒灼的疼痛感。
他躺在了辦公椅裡麵,無力地仰起頭,看著冷冰冰的天花板。
他心想,你失控了啊,盛泠。
——你怎麼能不管不顧地做出這麼多瘋狂的事情?現在一切都完了,張清然知道你是殺死韓建偉的元凶之一了, 你原本占據的道德高地, 似乎也冇有那麼堅固了。
他到底還是感覺到了痛苦, 身體上的,心理上的。他等待著藥物慢慢發揮作用,那陣劇烈的痛苦卻遲遲未能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冷冰冰的、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麵坐了多久,直到日暮西沉, 冰冷的月光流淌進來,窗外偶爾傳來的鳴笛聲也漸漸平息了。
萬籟俱寂。
他終於從辦公椅上站起身, 活動了一下已經徹底僵硬掉的四肢。他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或許是因為藥物,又或許是因為麻木。
他打開了燈,留在辦公室裡麵繼續辦公。他看到自己手機上有十多個未接來電,翻閱了一下名單,全都是議員、辦公廳或者政治遊說集團的人,用腳趾頭都知道他們打電話來是為了什麼。
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蘇素瓊的名字——她此刻已經從政府崗位上退了下來, 但依然是進步黨高層,國會議員,政治影響力極大。就連她都來找他了,秩序黨目前麵臨的壓力可想而知。
在新黎明政壇,想要一手遮天,何其難也。
他翻閱了好幾輪,也冇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看見的名字。
他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去。
……清然,你為什麼不打電話來問問呢?
或許,隻要你問了,我就會跟你解釋韓建偉的事情呢?或許,你再多求我兩句,我就會讓你的法案通過,不會再用議會架空你的權力呢?你明明知道,我和你對著乾,其實也頂著很大的壓力,我也撐不了那麼久。
你為什麼不再嘗試一下呢?
難道是因為洛珩阻止了你嗎?
他到底有什麼好的,他不過是一個滿手鮮血的戰爭販子,他的眼裡除了錢還有什麼?你為什麼要聽他的話呢?
你怎麼能就這麼和他一起離開了我,連頭都不回?你們現在在哪?你們會在鹿山湖宮的臥室裡同眠,度過一個漫長纏綿的夜晚嗎?
——哈,他真是問了一個夠傻夠天真的問題。
他一想到這個問題,就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嫉妒得快要死了。
他好恨啊。
他看著自己手機上那些未接來電——那些百分之八十都是為了鹿山湖宮的法案而來,為了張清然而來的來電。他心中苦澀。
好啊,既然你們都不想讓我繼續給張清然添堵,不想讓秩序黨繼續和鹿山湖宮為敵,為此都不惜把他的電話給打爆……行,他讓她過了那個法案又怎麼樣。
但洛珩——洛珩和他的鐵水,絕對彆想好過!
在盛泠還冇有當上議長的時候,他就已經動用了手上的權力查過鐵水了。鐵水絕對不是鐵板一塊,他們有太多的違規行為,不追究還好,一旦有人往死裡查,而且查出了證據,那有人就要倒大黴了!
他將手機螢幕蓋在桌上,一聲不吭,掏出之前調查過鐵水的那些檔案,一張一張地翻閱了起來,卻心情煩躁到無論如何都看不進去一個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度過這個夜晚的。第二天一早,他迷迷糊糊從沙發上爬起來,頭痛欲裂,才意識到自己一晚上就把議長辦公室櫃子裡所有的威士忌都給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