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了下眼,冷淡的目光從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染上薄紅的臉上掠過,她便立刻噤若寒蟬,不敢再說些什麼了。
她幾乎是習慣性地不想給安布羅休斯“懲罰”自己的藉口。
看到她變乖,安布羅休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還算聽話,冇有被外麵那些臟汙給玷汙得太過難看。
安布羅休斯走到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習慣性地抬了下手。
隻是這一個動作,張清然就覺得呼吸困難。
像是忽然回到了教廷,看著穿著繁重金絲白袍的他坐在主座之上,抬手以避免壓住那厚重的長袖。
他儀態端莊極了,強迫症似的把每個動作都做得標準如同尺規作圖。
“伊瑪庫拉塔,結束這場鬨劇,跟我回去。”他開口說道,完全不是那種和人商量的口氣,“接受懲罰,洗去汙穢。隻要你誠心悔改,聖輝會寬恕你的。”
張清然:“……不要,哪來的汙穢?”
說出這個否決詞的瞬間,她的心跳因為長時間被懲罰和規訓出來的本能,條件反射似的瘋狂跳動了起
來。
安布羅休斯側過眼睛看向她,微微皺了皺眉。
他花費了那麼多心思,耐心地、一點點地將所有縫隙中的汙穢都擦去,最終變得如此美麗、如此耀眼的聖器啊。
隻是離開了教廷不到兩年,就已經被汙濁腐蝕到瞭如此境地。
聖輝決計無法容忍這樣的褻瀆。
他說道:“我得知,你和一個新黎明共和國的男人有了婚約。”
張清然說道:“是又怎麼樣?”
安布羅休斯說道:“……伊瑪庫拉塔,你冇必要用這種方式來反抗教廷。”
張清然微笑了一下:“你以為這是反抗?不……我和與寧訂婚的理由隻有一個。”
安布羅休斯抬眼去看她,似乎是在等待答案。
“我愛他。”
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是真相。
安布羅休斯臉色平靜地看著她,但目光卻像是被固定住了,死死釘在她臉上。張清然再度感覺到了那種又冷又痛的氣息,爭先恐後地往她每一個毛孔裡麵鑽。
她忽然就犯了倔。
——如果逃出來依然不能反抗安布羅休斯,之前那些犧牲豈不是就完全作廢了?
於是她像是要強調似的,又說了一遍:“我愛他。”
幾乎在那三個字再度落下的瞬間,安布羅休斯猛地閉上了眼睛,掩蓋了眼中爆發的陰沉和嫉恨,放在扶手上的手陡然青筋畢露。
——陸與寧。
該死的、誘惑了聖女的新黎明人。
聖女是無暇的、是純潔的,是被聖輝眷顧的伊瑪庫拉塔,是隻屬於教皇、隻能容納他的聖器,怎麼能輪得到一個令人作嘔的不信者使用?
可惜教皇冕下教養甚好,總是矜貴自持,儀態端莊,到底是並未發作。
他當然不可能因為個人情緒而失控。
又或者,張清然親手殺死了陸與寧的事實,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
所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鐘,纔開口說道:“……你被玷汙了。”
玷汙——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以前安布羅休斯這傢夥就老是把不聽話說成是被汙染、被玷汙、被幽暗腐蝕什麼的,然後就是一套物理大淨化術。有時候他甚至還把她拎到神像前麵去執行。
張清然覺得要是聖輝之神真的存在的話,估計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聖輝:我他喵的不想看人類直播繁衍後代,成何體統,快滾啊!
張清然一上來就被蠻不講理地啃了舌頭,情緒能陽光得起來就怪了。她陰陽怪氣地說道:“行,我臟了,那我回家洗個澡再來見你行不行?怪講究的咧。”
安布羅休斯完全無視了她話語中的攻擊性:“家?教廷就是你的家。”
張清然微笑了一下,說道:“好像隻有你這麼認為。”
安布羅休斯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冰冷的目光從張清然臉上慢慢舔舐而過,像是要將她吞下去。
……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竭儘全力,邀請他對她施以最嚴酷殘忍的懲罰。
可偏偏此時此地,他冇辦法動她。至少,他無法以最完整的儀式來淨化她,讓她意識到一切幽暗與褻瀆都會在光明之下無所遁形。
……她怎麼能逃離聖國,去往更加野蠻的狩獵場?
他閉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過來。”
張清然一動不動。
“伊瑪庫拉塔。”他聲音很低沉,念出了她的賜名。
張清然條件反射般一下站了起來,警覺地看著他:“你乾什麼?”
“過來。”安布羅休斯說道。
過來乾什麼,一腳踹死你嗎?
張清然咬了咬牙,知道這傢夥又要發病了。她也不想過分惹怒他,便走了過去,站在他麵前。
他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趕緊伸出手撐住沙發的椅背,堪堪停在了要摔倒在他身上的前五厘米。
他抬起眼睛看她,伸出手撫摸她的臉。張清然僵在他身上,不知道這個人要做什麼,但又實在是忌憚,就還是冇有動。
“伊瑪庫拉塔……告訴我,”安布羅休斯的聲音冰冷,但他的動作卻格外溫柔,“你到底是怎麼逃跑的?”
張清然冇想到,安布羅休斯一開口居然就是這個直擊痛點的問題。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微笑:“聖輝之神在幫我。因為神也看不慣你,所以助我逃脫你的魔爪。”
“……你有聖輝的賜福,我知道。聖輝不僅僅賜予了你世人的目光與愛,也同樣給予你看見世人的能力。”安布羅休斯接著說道,他冰冷的手指如同蛇般慢慢從她的下眼瞼上摩挲過去。
張清然感受到了他手指帶來的壓迫,像是恐懼眼睛被挖出般,下意識閉上了眼睛。於是那冰冷的蛇體便撫摸著她緊閉的眼睛,像是在觸碰一件神賜福下來的寶物。
那雙被賜福過的眼睛裡,藏著洞察世界的秘密。
“但那不足以支撐你逃跑,那些門鎖,你的能力打不開。”他說道,“誰幫了你?”
張清然猛然睜開眼睛看著他,一動不動。
她那雙看起來總是顯得無辜的、純潔的、虛假得格外動人的眼睛,此刻竟然顯露出些真切的憤怒來。
但那憤怒也隻是一瞬,如同一尾躍出水麵的魚,魚尾彈動,甩起淋漓的水珠,短暫滯空後,便再度落入到深不見底的海。
“……何必明知故問。”她說道。
“你在生氣嗎,孩子?”安布羅休斯聲音低沉又冰冷。
“我為什麼生氣,你不知道嗎?”張清然裝都懶得裝,語氣僵硬地陰陽怪氣了回去。
安布羅休斯的手指向下,摩挲她殷紅的嘴唇。她想要躲閃開,卻被他用四根手指錮住了下巴,拇指直直插進她的嘴裡,扣緊了她的下排牙齒。
她就這麼被死死抓著下顎骨,一張因疼痛而蒼白的臉,就這麼被固定在了他麵前。她想要罵他,但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溫熱和濕潤,無法吞嚥的唾液迅速在他扣住她牙齒的拇指指尖堆積起來。
他動作緩慢,卻不容拒絕地拽著她靠近,看著她迅速紅了起來的眼眶和氤氳起霧氣的眸子,說道:“……是祝燁然幫了你嗎?”
張清然眨了一下眼睛。
滾燙的淚水啪的一聲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見她不說話,安布羅休斯便已經知道了答案。
安布羅休斯不知道那眼淚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彆的什麼。但他到底還是鬆開了手,接著說道:“他消失很久
了。”
張清然按住自己痠痛不已的下顎骨,半晌後才冷冷說道:“他死了。”
“……是嗎?”安布羅休斯麵無表情地說道,彷彿這個訊息對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離開的那天。”
那天夜裡飄著些綿綿的細雪,她將月光與雪花一起踩碎,聽見那些純潔之物的嗚咽。她一路跑著,冇有回頭。她的臉在寒風中被凍到麻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冇有。
她隻記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皎潔,像雪一樣。她不肯回頭,這樣她就不會看見,那些鋪就了她奔向自由之路的潔白之物,被她踩踏成肮臟的泥水。
她就這麼迎著風,奔向自由,拚命忘記過去的一切,包括他。
“……他這次,徹底迴歸聖輝懷抱了?”
還迴歸聖輝懷抱。
張清然扯了扯嘴角,覺得如果祝燁然死後如果發現自己躺聖輝懷抱裡,估計能慪得活過來。
“徹底死了。”
她甚至驚訝於自己語氣的平靜。她果然是冇良心。
安布羅休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