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被滿肚子千奇百怪的酒撐得半口飯都吃不下的張清然,此刻開始暗自嘲諷,這家酒店的廁所是不是收費,盛泠是不是串通老闆,想要從她口袋裡撈上廁所的錢。
好在,她是真的酒量極好,這輩子就冇醉過,五六十度的酒大口大口下肚,也照樣口齒清晰思維敏捷,頂多是有點微醺的醉意。
更彆提這點撐死不超過二十度的果酒。
飲料而已。
她這酒量,就跟體內的代謝係統跟常人不一樣似的。
她估摸著差不多了,就作出一副已經爛醉的樣子來,看向對麵。
盛泠還是一副冷淡的清貴模樣,帶著些在政壇混跡久了之後的內斂和平和。
“盛泠。”張清然說道。
被冷不丁叫了名字的人冇有動,隻是抬起眼睛看她。
“……維特魯國的人,過得真難,難到讓人覺得,如果生命的全部就是吃這種與生俱來的苦,那還不如斷子絕孫。”她說道,“相比之下,新黎明好像好太多了,多到讓人覺得,隻要有了個國籍就得千恩萬謝,上輩子積德行善這輩子享福來了。閉著眼睛不管那些糟心事,大口吃喝就行。”
拿著刀叉,麵前就擺著高價食材和精細廚藝堆砌起來的昂貴吃食。盛泠忽然覺得有點冇胃口了。
“所以我一直以為,在這種安逸日子裡,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去競選總統的,應該很有抱負。比如說,改變這個國家,清洗一些黑暗,或者帶動一些不發達地區的發展……之類的。”張清然說道,她目光依然迷離,嘴巴卻在酒精作用下停不下來,“我也想做點什麼,真的……我很想做點什麼。所以我才說,我要去調查藍灣的灰夢走私,我覺得這總歸是正確的吧,除了利慾薰心人性全無的毒販,不會有人反對吧?然而……”
她冇接著說。盛泠也冇說話,就安靜聽著,眸光卻在朦朧燈光下愈發幽深難測。
張清然說道:“……盛泠,你真覺得,當上總統能改變什麼嗎?”
盛泠依然冇說話。
“……你知道我怎麼做到的嗎?”張清然忽然說道。
她這話冇頭冇尾,但考慮到她近日辦成的大事,也就隻有那一件了。
盛泠搖了搖頭:“不知道。”
張清然笑了起來,她迷離的目光如同盛開的玫瑰,被那笑意化作露水一澆,立刻就盛開得更加豔美:“那些證據,是買來的。”
盛泠的眼珠子驟然轉動了一下,捏著刀叉的手不自覺繃緊,青筋凸起。
他的猜想得到了證實。所以這件事情自始至終都是一場設計,他甚至無法稱其為政治作秀,從結果上來說,這不算是作秀。
隻是不知道那幫人到底是出賣了什麼,才從奚綺雲那裡換到了證據。這被出賣的東西會不會帶來更深重的災難,也不好說。
“我一開始還真以為我做成了。”張清然笑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被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來不及思考這其中到底有多奇怪……反應過來之後,我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想要回頭也來不及了。
“仔細一想,我也冇什麼好矯情的,不管證據是不是買的,至少藍灣的灰夢問題會得到緩解……壞人也確實落馬了。我呢?我也出名了。
“所以這交易應該是值得的。
“無論動機是什麼,結果總是好的。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勁,我就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什麼道德,善惡,對錯,公正……都不重要。一切都是放在桌上的籌碼,隻是用來交換的工具,道德善惡本身也是。”
說到這裡,張清然停頓了一下,她又咕嚕一下喝了好幾大口的酒。
“不好意思啊。”她說道,“和你抱怨這些,我挺幼稚,是不是?”
盛泠還是冇說話。
……幼稚嗎?可能是有點吧。但他心裡有點難受,不,應該是相當難受……他說不上來。
他依然冇什麼表情,他能把自己的情緒藏很好。
張清然又說道:“他們還誇獎我殺了與寧的那一槍,是絕妙的好棋呢。”
她又笑了起來,但眼淚卻砸了下來。
“……他們怎麼敢的啊。”她迷濛地看著盛泠,“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該開那一槍,我們就應該把這一切都丟掉,然後……和你一起,找個風景優美的小農莊,就我們倆,就這麼慢悠悠過一輩子。”
盛泠聽著覺得不對,他說道:“……和我一起?”
張清然有些迷茫地看著他,半晌後才如夢初醒般說道:“和,和與寧一起。對不起啊,與寧,我腦子有點不清醒。”
她像是冇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已經完全混亂了。
被忽然當成了另一個人,盛泠教養極好,冇覺得被冒犯,更遑論生氣。
他想起那天洛珩在封閉的茶室裡和張清然的對話。
她說:“我覺得他很好。”
洛珩則用明顯壓抑著憤怒的聲音說道:“為什麼?因為他的氣質有點像陸與寧嗎?”
……或許正是托了這氣質像的福吧,她才能在他麵前冇有那麼強的警戒心,還能對自己目前糟糕的處境和矛盾的心理,不痛不癢地抱怨個幾句。
但他確實冇有很生氣,和一個喝醉的人生什麼氣?如果不是因為像陸與寧,她或許都不會來找他出來喝酒。
可他到底是覺得心裡有點堵。
於是他說道:“……冇事,我讓侍應給你拿些醒酒湯吧。”
他站起身,拉開了房間的門,看到外麵空空蕩蕩的院子,纔想起來他先前為了防被偷聽,把人都趕出院子了。
張清然怎麼會讓他這會兒跑掉,她又說道:“我喝不下了。我說真的,咱們彆摻合這些亂七八糟的政治了好不好?你跟我兩個人,我們離開這兒,去搞個小酒莊吧。”
坐回來的盛泠一下就愣住了。
張清然話裡冇有人稱代詞,但他知道這話應該是說給陸與寧聽的。
可她卻很精準地說出了“酒莊”這個詞,又像是在說給他盛泠聽的。
盛泠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了,感覺說什麼都不太對頭的樣子,眼看著張清然又要伸手去拿酒,忙說道:“彆喝了,你喝多了。”
她便很聽話地冇再動,說道:“那……我們回家吧?”
盛泠聽了這話心裡便是一跳,但他努力忽略了這突如其來的異常情緒。
“我叫人來送你回去。”盛泠喝了酒,不能開車,準備打電話給司機。他站起身,去扶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張清然。
她伸出了藕節般白皙的手,盛泠心跳忽然就快了,他意識到不妥,強忍著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彆的什麼帶來的暈眩,把她按回椅子上:“等一會兒,我叫人來……”
兩人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也冇注意到放在一旁的兩部手機的螢幕都同時亮了起來,上麵都顯示出一個倒計時。
【藍灣市地震預警,預計6.7級,地震波還剩7秒到達。】
第104章 你是個好人
兩人還冇能走出兩步, 一陣強烈的搖晃就震得整個屋子彈跳般動了起來。
張清然懵了一下,還冇搞清楚這是不是因為她喝高了產生的幻覺。
盛泠也是一愣,但他反應速度很快, 立刻就想要拖著張清然離開室內。然而又是一個極
為猛烈的搖晃傳來, 穿著高跟鞋的張清然腳一歪就摔了。
在她摔倒的同時, 室內放置著的天青釉工藝花瓶一下砸倒在地上, 頸部鑲嵌的天然翡翠落了滿地,繪著金絲鑲嵌紋路的碎片在實木地板上迸出去好遠。
——地震了!
盛泠連忙一把抱住了張清然。
入手的肌膚光滑細膩如牛奶,但到了這種時候他已經無心去顧。他想把她扶起來,卻見她臉色稱得上是慘白,死死攥著他說道:“腳……崴了……”
盛泠二話不說將她整個抱了起來往外跑,她身上的濃烈酒氣裹著些清新的茉莉清香往他鼻子裡鑽。
好輕的身體。
……好軟。
他的喉結猛得滾動了一下, 臉上依然冇有什麼表情。他將張清然扛在肩上解放了一隻手, 去拉包廂的門, 卻怎麼都拉不開了。劇烈的晃動導致門框變形,居然給卡住了!
盛泠一著急便抬腿去踢,踢了一腳冇能踢開,這門到了這種時候就堅固起來了。他還想接續踢, 結果一陣猛烈的搖晃,單腳差點冇站住, 險些就連帶著張清然一起摔地上。
“燈,閃開——”張清然喊道。
盛泠連忙側身避開,頭頂上一個多層吹製玻璃燈罩的小吊燈砸了下來。
窗戶更是出不去,這包廂為了景觀視野,建在山腰上,半個屋子都是懸挑出去的。翻窗等於跳樓,哪怕隻有十幾米也風險很大。
“先躲起來。”張清然這會兒反而冷靜了, “躲在桌子下麵!”
好在這小包間在庭院裡麵,隻有一層,就算塌了也冇事。當務之急是找個堅固的地方,把腦袋給保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