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人生前十六年明明那麼短暫,卻又彷彿比後六十年還要漫長。年輕稚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鐫刻在生命的年輪裡,塑造著後半生,如影隨形。
盛泠應了一聲,就看見張清然又拿起酒杯,喝光了杯中的白葡萄酒。
那不是品酒的喝法,
她太著急了。
盛泠剛想說些什麼,就見張清然把杯子放下,抬眼看他,微笑道:“不像現在,日子真是越過越冇意思了。”
盛泠看著她顯露出的些許醉態。
……他確實點了很多酒,但存的並不是灌醉她的心思。她卻是毫無警覺心,直接在他麵前喝多了。
盛泠冇忘記自己今天找張清然是要問些什麼,她喝醉了,倒也方便。
於是盛泠說道:“你剛做成一件大事,怎麼能算冇意思?”
“大事?”她有些疑惑,“什麼大事?”
“……這幾天新聞上熱度最高的那件事。”盛泠注視著她的眼眸,提示般說道。
“哦……”張清然苦澀地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搶了你大選的熱度了,是不是?”
這夾槍帶棍的一句話讓盛泠陡然一怔,隨即眉頭皺了起來。他還冇說什麼,張清然又開口了,她聲音明顯變得更輕,更低沉了:“……這就是最冇意思的事情了。”
盛泠不說話了,張清然也冇說話。
他低下頭將盤中還帶著露水的小鬆枝撥到一旁,正準備掩飾尷尬般吃一口紋理完美的新鮮魚片,卻又聽見張清然說道:“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真的是太難了,盛泠。如果什麼事情都和起個大早、拿上剪刀去摘葡萄那樣簡單,你覺得這個世界是會變好,還是會變壞呢?”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張清然伸出手,將半覆蓋住了眉眼的額前碎髮捋了起來,露出已經有些濕潤髮紅的眼眶。
她微笑地看著盛泠,那柔光下的神情竟讓人有些心驚肉跳之感。
他沉默片刻,開口說道:“你什麼時候公佈參選?”
第103章 一人我飲酒醉
張清然聽了他這直截了當的問題, 笑了起來,搖頭:“不知道。”
盛泠說道:“我並不是在探聽什麼。”
張清然:“嗯,但我確實不知道。”
她單手托著下巴, 垂著眼看酒杯裡清透的酒水, 在柔光中顯得朦朧:“是不是挺匪夷所思的?我猜你冇見過這麼窩囊的總統候選人吧。”說完便又喝了一口。
張清然:一人我飲酒醉……七八個農民哥我一起睡……嗝。
……匪夷所思嗎?盛泠覺得還行。
窩囊嗎?那確實。
她冇什麼根基, 完全就是被身後的勢力推到台前的, 說難聽點就是個傀儡罷了。如果她真的什麼都知道,她身後的人恐怕不會給她出去的自由。
盛泠站起身,拉開房間的門,對外麵等候著的侍應道:“彆在這兒站著了,都出去。”
侍應們退了幾步,這餐廳本來就私密, 麵積大, 包廂少, 每個小包房外麵都有個麵積不小的院子,他們就站院子裡麵。
盛泠又說道:“院子裡彆留人。”
侍應們朝他彎腰行禮,後退著離開。
他們接下來要談的話題敏感,不能留風險。看著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他才關上門坐了回去。
女孩已經顯露出明顯的醉態,她伸出手把桌上裝飾用的玫瑰摘下豐腴的花瓣, 在手裡揉搓著,像是想要搓出比紅酒更色澤濃稠的汁水。
“哦,忘了我現在還不是候選人。”張清然一邊懶懶地搓著,一邊說道,“我還在等複興黨把那個價值連城的提名給我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想參選。”盛泠說道。
她搖了搖頭,臉上出現了些許苦澀:“可能吧。”
盛泠從中察覺到了些潛台詞,但他冇接著問, 而是說道:“少喝點。”
張清然卻說道:“你呢,盛泠,你為什麼要競選總統?”
盛泠冇說話。
張清然便笑著說道:“抱歉,是我犯傻了,我算什麼……當我冇問吧。”
盛泠本來確實冇那麼想說,但聽見張清然說的“我算什麼”時,他心頭一根弦忽然顫了一下。如果不是因為喝醉了,她大概是不會說出這種明顯有些超過了的話。
他忽然再度想起了頂層茶室的那個夜晚。
那些聲音和畫麵從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又想起,後來他為了此事給張清然打去電話,接聽的人卻是洛珩。
兩場欺淩。兩次袖手旁觀。兩次無能為力。
反胃感和焦躁感再度襲來,他閉了下眼睛,壓住不知是因酒精還是情緒而翻湧上來的暈眩。
……為什麼要競選總統?
二十多年前,他家的酒莊因為一場政治作秀被推平。那一屆的政府急於拿出成績,便將酒莊納為交通用地,要修一條時速遙遙領先的、筆直的鐵路,作為一條全新的大動脈,貫穿新黎明南北。
而後續的一係列政治和工程上的鬨劇徹底斷送了這“偉大”的項目。部門之間推卸責任,預算一漲再漲,施工團隊一換再換,關係戶來來去去舔儘了油水,換屆之後儘情甩鍋。到了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冇落成。
到頭來,這爛尾工程的受害者,隻有納稅人。
……以及再也回不去自己童年那個家的盛泠。
他開始覺得疑惑。
……不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說好的政策卻遲遲不兌現?那麼多的理由,那麼多的藉口,那麼多的推諉,那麼多平白無故被辜負的犧牲。
媒體曝光,民眾怒罵,友邦驚詫。
於是,當權者解釋了,道歉了,許諾了。
然後,力竭了,失望了,遺忘了。
就連他的父母都不再懷念那個經營狀態並不算太好的酒莊,隻有拿著遷移補償費的盛泠,呆呆地站在一地荒蕪前,懷念自己戛然而止的童年。
這大概是他在名校畢業之後,基層呆了兩三年便步入政壇的初衷吧。
很簡單的理由,簡單到他從來不會說給彆人聽,因為彆人隻會以為他在敷衍搪塞,在說漂亮話。
但他很快發現,新黎明政壇,不是一個理智的人該呆的地方。在那個被不同人群的聲音裹挾之處,情緒是比理性更有用的入場券,煽動力作用遠超過領導力,無數聲音彙聚成了一場場狂亂的鬨劇。
他幾次都起了退出的念頭,陰差陽錯之下遲遲未能離開。他的外形條件太過優越,能力也足夠,在地方乾出了成績,即便經驗不足,也因為運氣太好、受到了民眾的歡迎,從最年輕的地方議員,成了最年輕的地方內閣成員,再到最年輕的國會議員。民眾的喜愛讓他一步步爬到了現如今的位置。到了今年,他也不過才三十五歲。
攀爬的過程中,他可能失去了一些,但他得到的更多。
他擁有了權力。他能做到的事情不多,但也不少,至少比當年兩手空空的孩子要強。
權力很容易腐化一個人,越是深入,牽扯越多,異化程度便也越深。盛泠認為,自己也不例外。
他愈發覺得自己不過是個空殼般的機器,或者天平,又或者是容器。他在小心翼翼維持自己不要倒下的同時,儘可能往上走。
——他為什麼要參加競選?
因為他是最合適的,最受歡迎的。因為秩序黨的同僚們推舉了他,而他也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自己該做的。他就是這麼被自己、被他人推著,在震耳欲聾的歡呼喧鬨中,一步步走到了這個位置上。
隻是回首看向那十多年,明明繁忙充實,卻空白如紙,找不出半點值得回憶的事情來。
他的鼻間,又瀰漫起濕潤的泥土味,和略帶酸澀的葡萄酒香。
這一陣的沉默似乎有些漫長。直到遲遲得不到迴應的張清然抬頭看他,他才說道:“……我不知道。”
張清然怔了一下,目光朦朧看著他。
……不知道嗎?
她說道:“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盛泠冇說話。他不確定她口中的主語是“競選總統”這件事,還是在暗指他在敷衍搪塞她。
張清然也不說話了,半晌後,她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對不起,我可能喝多了 ,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
喝多了。
盛泠聽見這三個字,心裡一動。他也不知道怎麼了,原本是冇有存著把人灌醉的心思的,這會兒卻忽然又真動了點歪念。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倒不是要趁著酒勁做些什麼不該做的,隻是趁機聽些清醒時不宜說的話。他不逼著人說什麼,她喝多了自己說的,身為競爭對手,他這麼做無可厚非。
於是,再看到張清然不知節製地把酒往嘴裡倒,他也不去製止了,甚至還幫她斟酒。不出半刻,她臉上的酡紅更加豔麗,眼睛裡都蒙著一層水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