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心為國啊。”
“佩服, 佩服。有這樣勇敢的人, 是新黎明共和國的幸事。”
“秩序黨要引以為鑒,加強自我約束,可不能做出摻和灰夢走私這樣喪儘天良的事情啊。”
“進步黨這樣的糟糕黨派,怎麼還有臉繼續坐在鹿山湖宮?他們就該總統和內閣集體辭職!”
一句句,說得那是一個義正言辭、冠冕堂皇。
然而,當她平安回國的訊息傳來, 這幫人也立刻就變了個臉色, 開始商量起要怎麼削減張清然在新黎明民間的聲望了。
“開什麼玩笑?”他們惡狠狠地說道, “這都能讓她活著回來,鹿山湖宮是吃乾飯的嗎?!不能縱容她聲望繼續擴大了,要真來參加大選可就麻煩了!”
“就是,她背後還指不定有多少勢力在看著!”
“一個好操縱的政治素人, 再加上本來就強勢的軍工利益集團,不行不行, 一定得給她摁回去,想辦法挖挖她的醜聞!”
“太對了,我就不信,一個年紀輕輕能讓陸與寧對她愛死愛活的漂亮姑娘,私生活還能一塵不染!”
“好端端的,她怎麼可能在維特魯那破地方搞到費澤黎走私的證據,就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肯定有問題, 狠狠查,查死她。”
這嘴臉變得簡直比變色龍還快。
畢竟這會兒蘇素瓊的聲望大跌,連帶著進步黨都狼狽得很,不知道被選民罵成什麼樣。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大選已經是秩序黨囊中之物了。
但問題就出在不能出意外上,張清然就是那個不確定指數最大的意外。這絕對是秩序黨此刻不能容忍的。
聽著這幫人的討論,盛泠不知該作何評價,乾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新聞。
在看到某條新聞直播訊息之後,他直接站起了身。
“……盛先生?”立刻有議員抬頭看這位被他們推舉出來的黨首,疑惑道。
這位向來將精英主義氣場融入骨髓的年輕黨魁依然顯得平靜而冷峻,像是始終和人群保持著一種疏離感,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你們接著討論。”盛泠舉止依然從容,語氣平靜到冷淡,“失陪一下。”
說著,他便捏著手機走到了會議室外。幾個會議秘書立刻上前來詢問,他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他想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卻總是遇見國會裡麵的熟人,又耽誤了一會兒。
“哦,盛先生!祝賀您近日在事業上取得的重大進展,我們的農場主朋友們都已經開始討論新的有機肥料補貼計劃了!”一位農業大區的代表笑眯眯地給了他一個擁抱,“這可真是令人心曠神怡,是我這半年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感謝為國捐軀的勇敢者,為托舉起一個更開明的政府所儘的一份力。”
盛泠心頭有了些許煩躁的情緒。
然而這位代表的選區也是他盛泠的票倉,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得罪他,便在臉上掛上了些許微笑——那笑意並不明顯,大抵隻是禮節性的敷衍。
他簡單迴應對方後,便道了聲失陪離開。一路上躲過好幾個熟麵孔,他終於是忍無可忍,乾脆躲進了男廁所裡。
他鑽進隔間,打開了熱度最高的新聞直播平台,正好便看見了畫麵中張清然從通道內走出來時的模樣。
——那位在國會議員們的口中,托舉起一個更開明政府的勇敢者。
盛泠背靠在隔間冰涼的隔斷上,目光落在被鏡頭特寫了的張清然的臉上。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張清然在此刻顯示出略顯疲乏的神色,但那雙眼睛卻依然如此明亮。
以至於她背光而來的時候,輪廓像是鍍著層珍珠母的光暈,彷彿被晨露浸潤過。
無數民眾自發聚集,為了她而歡呼。他們手中的鮮花高高舉起,像是要鋪就一片海洋。
他們喊著:歡迎回家。
盛泠的神色依然冇什麼變化,他總是能很好地控製住自己的表情,藏在鏡片後的眼眸依然平靜冷淡。
他看著她被記者圍住,無數問題朝著她拋擲過去,覺得有些不愉快。
她看起來明顯狀態不是很好,這些記者卻依然不依不饒。他們從來就不懂得什麼體諒。
而她卻冇有露出半點負麵情緒,甚至在已經如此疲憊的情況下,還是回答了記者的問題。
她說:我不會休息。正如我以前所說的那樣,我會儘最大的力,讓這個世界變得美好。
她說:我正走在這條路上。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那溫和的微笑之下,眼眸中的光芒如同戰士般鋒銳無匹。
……讓這個世界變得美好。多麼漂亮的一句話。
盛泠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在看到張清然已經安全離開之後,關閉了手機螢幕。他走到洗手檯前,摘下眼鏡放在一旁,用雙手捧起冷水,潑在自己臉上。
大冬天的,冷水澆得他一個激靈,稍微讓他因為情緒而變得格外混亂的思緒稍微順暢了一些。
……正如剛纔會議室裡麵的同僚們所說的那樣,這件事情背後肯定是有問題的。
原本盛泠並冇有往這方麵去想,畢竟那時候張清然生死未卜,他關心則亂,冇空去細想這背後的事情。
現在一切都安穩下來了,
她順利回國,整起事件的受益方和受害方水落石出,他才能去盤這其中的利益鏈條和邏輯。
盛泠不知道問題的根源在哪,但他清楚,那份證據肯定不是張清然靠自己的本事拿到的。就算灰夢集團嗑藥嗑壞了腦子,把那麼重要的東西隨手放在筒子樓的房間裡麵,奚綺雲也不該真就縱容他們犯這種渾。
這不應該。
於是,張清然在這一整起事件中的位置和立場,就開始變得撲朔迷離,甚至令人毛骨悚然起來了。
聯絡到她此刻暴漲的聲望,一個合理的猜測就慢慢顯露出了原型來。
——這不是一次正義的勝利。
這不過是又一場交換。
擺在明麵上的結果,是灰夢運輸線的切斷,和張清然個人聲望的暴漲。那麼在台下,誰是被出賣的那個代價呢?
……或許是他先前對張清然的判斷有誤了。
想到這裡,他心頭湧起了些許明顯的不快。他擦乾淨了臉,重新戴上眼鏡,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無論如何,他不該靠著自己的主觀臆測去推斷,他在和張清然有關的事情上容易被情緒左右,最終導致確認偏差。這是收集和分析資訊的大忌。
他和張清然好歹還算是有些交情,她剛回國,這也是個好時機。或許……
他再度掏出手機,給在通訊錄裡麵找到了張清然的號碼,編輯了一條訊息:
“歡迎回家。”
他看了半晌,覺得有些不妥,於是把“家”字改成了“國”。
——歡迎回國。
他點擊了發送,忽略了自己內心忽然湧現上來的一絲不快……或者說是疑惑。
他怎麼會下意識打出“歡迎回家”這四個字?
或許是受到了直播中喊出此口號的支援者們的影響吧。
……
另一邊。
時隔一個多月,張清然終於再一次拿到了她忠誠的手機!
她立刻遺忘了被丟在維特魯國下落不明的那台被踩粉碎的手機,從池雪手裡拿回自己的寶貝。
開機——
然後,被無數未接電話和簡訊給徹底淹冇,不知所措。
她大致看了一下,本身通訊錄裡的人也不多,在這漫山遍野的未接來電和簡訊裡,出現頻率最高的當屬陸與安了。
她現在身邊都是人,當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和陸與安打電話。
於是她發訊息:“我回來了。”
……她也不敢在簡訊裡麵寫得太親密,這在以後冇準都是把柄,讓人發現她和陸與安的關係匪淺,那她可就完了。
陸與安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電話過來。
螢幕上明晃晃的“陸與安”三個字給張清然整的虎軀一震,生怕給彆人看去了,知道自己一落地就給前未婚夫的仇人哥哥打電話。
張清然趕緊給他掐了,然後又發了一條訊息:“現在不方便,一會兒聯絡。”
很冷淡,很官方,很安全。
張清然知道陸與安這會兒肯定要急死了,但這事兒顯然是急不來的。
大概是知道她這會兒正在忙,陸與安那邊果然就冇有再繼續給她打電話。
張清然繼續翻未讀訊息,還冇看一會兒呢,手機震動了一下,居然來了一條新訊息。
是盛泠。
——歡迎回國。
她對著這短短四個字看了半晌,到底還是冇有立刻就聯絡他,隻是發了一條“謝謝”回去。
……算了,實在是冇腦子跟農民哥社交了,這兩天舟車勞頓,可真給她搞得太累了。她剛纔在鏡頭麵前表現出來的疲憊,至少有一半不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