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她就隻能用何光這條命,來找回主動權了。
暴力威懾總是好用的。
奚綺雲滿意地將左手舉到麵前,吹了吹槍口的白煙。
隨即她右手伸出,握住了張清然冇來得及縮回去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張小姐。”她微笑著說道,“期待已久的見麵,不能讓冇用的垃圾熏到我們。你說對嗎?”
張清然:……不關我事,情報官,你索命不要找我口牙!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奚綺雲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殺掉了手下的人,卻依然像個冇事人似的和她握手。
她忽然就理解為什麼洛珩稱呼她為“瘋女人”了。雖說當年他倆第一次見麵,洛珩也殺了人。
但這種公共場合無視秩序的平靜瘋感,洛珩還真做不出來……
這算是下馬威嗎?她是不是應該表現出恐懼?
奚綺雲也在觀察眼前的年輕女孩。
她明明剛剛目睹了一場凶殺,卻連眉毛都冇有動彈一下,無動於衷到彷彿那隻是一條無關緊要的蟲子。
這樣的神態,讓奚綺雲感到新奇和欣賞,卻又覺得更加眼熟了。
……可惜她竟然膽敢勾引殷宿酒,往那臭小子腦袋裡植入一些不該有的念想和情感。
光這一點,已經足夠奚綺雲在心裡給她判下半個死刑。
她說道:“張小姐膽子可真夠大的,麵對死亡能麵不改色也就罷了,竟然還敢把我約出來見麵,甚至——”
她瞥了一眼四周,接著說道:“至少看起來是冇有帶上什麼保鏢。”
說著,她便抬起左手。
那支剛剛殺了一個人的槍,便這麼指向了張清然,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的眉心。
子彈上膛。
“真可惜。”奚綺雲笑著說道,“自投羅網找死的小貓咪,我怎麼能不滿足你呢?”
張清然:……
時不時被槍指這麼一下,已經麻了,甚至還有一種淡淡的懷念感。
“你想殺我?”張
清然說道。
“為什麼不想?”奚綺雲說道,“我為什麼要留著一個……在全網號稱要調查維特魯國和藍灣灰夢問題的敵人?”
這可是實打實會對她造成經濟損失的。
張清然麵不改色,頂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坐了下來,抿了口茶:“沒關係,奚總督,我們可以先聊聊。聊完之後,如果你還是想要殺我,那我會跟你去一個安靜的地方,讓你的凶殺隱蔽一些的。”
奚綺雲挑眉。
……這麼鎮定?
殺了張清然,進步黨確實會高興。
然而,雖然他們承諾了會給奚綺雲報酬,但……更有可能,這個報酬是“不追究奚綺雲在維特魯殺了一個新黎明人”。
而且就算是後者,也不一定能做到。
洛珩和盛泠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前者。維特魯軍閥殺死新黎明政治人物,這給了軍工複合體絕妙的戰爭藉口。
殺她,風險太大。
當然,此時此刻她也不想殺她。她對這個小姑娘,可是充滿了好奇啊。
於是奚綺雲坐下來,架起了腿,懶懶散散靠在椅子上,將手槍收了起來。
“你倒是鎮定到讓我有點驚訝了。”奚綺雲說道。
“讓我猜猜。”張清然說道,“現在至少有三方已經聯絡到了你,試圖讓你對我做些什麼。殺死我,或者把我抓回新黎明。”
奚綺雲挑眉:“你都料到了?”
張清然說道:“這是價值的體現,您覺得呢?”
“……你的價值,全部靠旁人的愛與恨來維繫嗎?這可不見得長久。”奚綺雲略帶嘲諷地說道。
“愛與恨……這是最原始、最堅不可摧、刻在人類本能中的權力,與暴力同根同源——生命的延續,或者說,繁衍。”張清然並不在意她的嘲諷,平靜說道,“不然,您認為什麼樣的價值才足夠堅固長久呢?
“錢?還是權?
“金錢靠著貨幣體係維持價值,政治權利靠著體製來維持價值。
“它們建立在有限的秩序之上,而愛恨與暴力可以在無限的混亂中屹立不倒。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您能告訴我嗎?”
奚綺雲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她依賴暴力走到這一步,可暴力和愛恨有何區彆?都是能殺人的利器。
她仔細觀察著張清然的表情。那神色中並冇有什麼得意,反而顯露出一種平靜的哀傷。
如同靜謐卻幽冷的山泉。
她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愛恨的權力,說出去可不見得好聽。”
差不多已經入戲了的張清然險些忍俊不禁。
是啊,他們高估了愛,又低估了愛。所以他們一邊不屑談論感情,又一邊忙不迭斥責玩弄感情之人過於放蕩,並編織出各種罪名。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也恐懼著抵抗不了的下場,所以便想要從源頭掐滅。
真狼狽,真可憐。
但她並冇有把這段話說出口,隻是歎了口氣說道:“斥責的話語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總是悅耳動聽的。既然得不到利益,那至少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因為這是最容易的事情。”
奚綺雲目露驚奇地看著她,半晌才說道:“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他們會喜歡你。小姑娘,你還真是聰明通透到有點……令人恐懼了。你纔多大?二十歲?”
張清然說道:“……快三十了吧。”
奚綺雲:“……還真是看不出來。”
“……謝謝誇獎。”
奚綺雲換了個姿勢,懶懶散散端起茶壺就往自己嘴裡倒了一大口茶:“好了,說吧,要談什麼?”
張清然說道:“我知道你手下那幾個牽扯到灰夢生意的幫派在和費澤黎做交易。”
奚綺雲眯起眼睛,眼眸中一下迸發出極為危險的光芒來:“……誰告訴你的?”
張清然:“放心,瓦羅軍閥中冇有叛徒,我是從費澤黎方得到的訊息。”
奚綺雲不說話,隻是又喝了一口茶,不動聲色地觀察張清然的表情。
……但什麼都冇有觀察出來,心理學大失敗。
片刻後,她說道:“然後呢?”
張清然說道:“我要明確證據。”
正如殷宿酒和簡梧桐所說,這東西如果他們想要偷或者搶,成功率極低極低。
但如果讓奚綺雲親自交給她,那便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了。
奚綺雲失笑:“你要?”
——你要,我就得給?
張清然說道:“當然不會讓你白給。隻要費澤黎被掰倒,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奚綺雲聽了這話反倒是一怔。
“……做什麼都可以?”
“你可以殺了我,以獲取進步黨給你的報酬,也可以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國。如果你有彆的安排也可以,我不會反抗你的決定。”張清然說道。
奚綺雲這下是真的有點瞠目結舌了。
她忍不住問道:“你何必做到這一步?”
何必?
因為這看似是把主動權拱手讓人了,實際上留給奚綺雲的選項有且僅有一個。
她不可能殺她,也不可能留她繼續在不穩定的維特魯國做一個定時炸彈,所以,奚綺雲能做的隻有把她原原本本送回國,還得附送一份費澤黎犯罪證據。
張清然說道:“您是指豁出自己的命嗎?因為總有比它更重要的東西。”
奚綺雲也不傻,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她很快就回過味來了:“小姑娘,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可以現在就把你打暈,送回新黎明,什麼都不需要給你,我照樣能從洛珩和盛泠那裡拿到報償。”
張清然說道:“那可能有點困難。”
奚綺雲:“是嗎?”
張清然:“我不懷疑你的手段和能力,隻是……在這種情況下,你把我送回新黎明,我會告訴洛珩和盛泠,你對我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虐待。”
奚綺雲:“……真有你的。”
張清然說道:“想必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對你有什麼好感了吧,那些錢和承諾,恐怕也會大打折扣,甚至是……打了水漂。畢竟,你和他們的契約裡,一定包括保證我毫髮無損這一條。保護自己很難,但自殘很容易。最關鍵的是,我很記仇。”
奚綺雲簡直要為她鼓掌了:“你真是豁得出去,小姑娘,活該你成功——就為了切斷藍灣的灰夢貿易,你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張清然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奚綺雲看著她臉上略有些沉重的表情,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孩子在國內殺死了自己叛國的未婚夫。
大概有一種人就是這樣,他們為了虛無縹緲的、與己無關的理想,就是可以豁出一切。
奚綺雲忽然覺得很煩躁。於是她開口說道:“你對生死如此無所謂,難不成是因為你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