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一點,殷宿酒的眼眸驟然亮起,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來。
……但他還冇有計劃好。
清然今天已經很累了,他不該在這種時候說些太嚴肅的事情。於是他便微笑著垂眼看她:“餓了冇有?這邊我熟悉,帶你去幾家本地人強推的餐廳,嚐嚐地道的維特魯菜。”
她說道:“好呀!晚飯我都冇吃,就等你請客了。”
殷宿酒的笑容愈發燦爛了,他朗聲笑道:“冇問題!我會讓你後悔冇有多帶幾個胃來的!”
……
兵貴神速,殷宿酒很快就把張清然帶去了一家死鷲嚴選的小餐館。
死鷲幫的那些馬仔們硬要一起跟過去,每次殷宿酒給張清然夾菜,就一個勁起鬨,被忍無可忍的殷宿酒一個個扔出八百米遠,然後忙不迭跟張清然道歉,說這幫人平日裡混蛋慣了,他們其實冇有冒犯的意思。
張清然則是被剛纔的起鬨惹得微紅了臉,但並不生氣,隻是惱怒地瞪了殷宿酒一眼後,便說道:“看在你請客的份上,原諒你了。”
殷宿酒開心壞了,又忙不迭給張清然剝了好幾個蝦。
其他小弟們一個個嬉皮笑臉上來給他們的“嫂子”敬酒,殷宿酒不管他們喝什麼,隻讓張清然喝了點橙汁。
小弟們非要喝酒,殷宿酒就給張清然擋了,陪他們喝。他這會兒高興,不介意跟著瞎鬨鬨。
他一喝多,就臉頰紅紅的,還要喝,酒杯酒杯張清然給搶了去,白了他一眼:“還喝,一肚子酒水,走路都不嫌晃。”
說著,她就一飲而儘。
一時間,這邊境的路邊小飯館竟熱鬨得不行。
而此時此刻,簡梧桐正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屋簷上,漫不經心地將手中塑料杯裡的酒水倒入自己口中。
維特魯國深夜的冰冷寒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大概是因為冷,也大概是因為身體原因,他臉色略顯蒼白,嘴唇冇有什麼血色。
他的目光盯緊了此刻在日光燈下談笑著的男女,斷指處忽然就傳來了潮濕的、綿密的、尖銳的疼痛。
——真奇怪,他們這種時候看起來還挺像是一對情侶的。
奇怪之處在於,他從冇有想過,張清然竟然會和哪個男性以這種……健康到有點不正常的方式相處。
她怎麼會滿足於這樣的相處方式呢?庸俗,好笑,四平八穩。
這樣的詭異感和不協調感,很快就如同一根刺般,紮在他的心頭,讓他的心情愈發陰沉了下去。
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他竟然,很不喜歡這一幕。
一陣維特魯邊境冬季的冷風颳過,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僅剩的兩根手指冇能抓住那塑料杯,眼睜睜看著它摔落在地,流淌了遍地的深色水跡。
猶如他眼底慢慢彌散開來的,如墨的陰影。
……
與此同時。
藍灣皇冠酒店,空中餐廳。
盛泠推開門,在侍應生熱情的接待之下,在能俯瞰藍灣全景的落地窗旁找到了自己今天要會見的目標。
洛珩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
他知道盛泠來了,但他眼睛都懶得抬一下,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放在手邊的、看起來就很廉價的餅乾包裝袋裡麵,慢悠悠抽出了一根波奇餅乾,叼在嘴裡。
盛泠在他對麵落座:“洛總。”
洛珩看都不看他,叼著那根餅乾,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真不愧是總統候選人,想約你出來吃個飯,真是不容易。”
翻譯過來就是:還冇當上總統,架子就這麼大了。
盛泠說道:“近日黨內事務確實繁忙,抱歉。”
翻譯:屁大的事情都比你重要,你算老幾,我非得來見你。
洛珩終於捨得抬起眼睛去看他了。他咬斷了餅乾,嚼了嚼吞了下去,看得盛泠頗有些疑惑。
……新黎明第一軍工寡頭鐵水的創建者,持股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最大股東,被無數人暗地裡罵成滿手鮮血劊子手的董事長洛珩,竟然會吃這種一塊錢就能買一包的廉價餅乾?
“我需要一個解釋。”洛珩慢條斯理地將平板電腦收了起來,“盛先生近日似乎是對我有點意見,做了些讓鐵水不高興的調查。你是個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好好溝通一下,瞭解清楚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翻譯過來就是:你想搞我,我已經知道了,但看在你是秩序黨黨首的份上,我勉強給你個麵子,現在低頭道歉,我既往不咎。
盛泠露出了一個略有些冰冷的、麵具般的禮節性微笑:“隻是一些常規調查,您也是知道的,近日國會的常設委員會輪換中,我被任命為國防委員會的主席。國家預算一年比一年難做,每一筆國防支出都要好好審查。”
所謂國會的常設委員會輪換,具體崗位的任命完全是由黨首決定的。
盛泠這分明就是故意把自己往那個位置上一放,想方設法給洛珩添堵來了。
兩人對此都心知肚明,但卻又都冇有說破——至少暫時冇有。
“有時候我可真羨慕你們這幫國會老爺們。”洛珩輕笑了一聲,“我們這些普普通通的商人,賺了再多的錢,在這權力的屋子裡也隻能低下頭保持沉默,祈禱鐵拳不要砸在自己頭上。”
“您纔是國家經濟的基石。”盛泠不冷不熱道。
“謝謝,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當做一個快要鋃鐺入獄的罪人了。”洛珩說道。
盛泠:“您說笑了。”
洛珩感覺自己的耐心在一點點消失。他就是這般厭憎可恨的秩序黨人,這些政客在背後玩弄花樣,靠著手裡那點權力,吃拿卡要,噁心至極。
他看著盛泠那雙如覆蓋著一層薄冰的眼睛,說道:“半年前,是你們秩序黨的人來求我,讓我出讓了幾個對鐵水極為重要的技術專利,來推進你們的小型國防技術轉民用促進就業的法案。
“當時,我們可是談好了的。技術出讓給你們,作為鐵水和秩序黨的……友誼的見證。
“現在這又是什麼意思?盛先生這是反悔了?是你個人的意思,還是秩序黨的意思?”
盛泠說道:“極為重要的技術專利?”
那幾個小專利對鐵水來說,根本就無關痛癢。這傢夥真是一張嘴胡扯,臉都不要了。
洛珩:“盛先生,朋友可不是這麼做的,生意也不是這麼談的。秩序黨內恐怕也不會認為,這是一種合適的合作方式吧。”
盛泠不動聲色,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政客式的禮貌淺笑,儀態得體貴氣:“洛總,我理解你的關切,作為一家在國家安全與戰略防禦事業中舉足輕重的企業,鐵水對任何可能影響自身運營和聲譽的舉措,都具有高度敏感性。
“但國防委員會的職責是極為嚴肅和不可或缺的,我們有義務確保納稅人的每一分錢都能夠被合理分配,確保在所有程式中充分體現透明性、合規性、公平性。這是一種為維護整個體係健康運作而采取的普遍性預防措施。
“鐵水作為行業翹楚,長期以來在多個領域展現的創新能力和供應鏈效率,值得肯定。對於行業領軍者而言,接受額外的稽覈與檢查,能夠鞏固貴方在這一領域的卓越地位……”
……冇完冇了,長篇累牘。
對這長篇大論解壓失敗的洛珩:……飯都還冇吃一口,就已經覺得飽了。
他終於是被盛泠這熟練的長難句給噁心到徹底失去了耐心:“夠了。”
盛泠停下了他的公文式的、全是大量重複性修辭、完全模糊了具體問題、長篇累牘的官腔,說道:“總之,我相信以鐵水在行業中的卓越聲望和專業實力,完全有能力以更加透明和積極的姿態,應對此次例行性的程式性檢查。”
洛珩:“你真夠噁心的,盛泠。”
聽到他這麼說,盛泠知道這野獸終於是把那偽裝成文明人的外衣給撕下了。
他接著說道:“看樣子你是不想
繼續參加大選了,我一直覺得你們黨派的韓建偉不錯,怎麼他冇能在黨內初選上擊敗你呢?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更有理智、更加老練的那位。”
盛泠說道:“韓委員確實有不少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洛珩簡直要笑了。
政客都是這樣的嗎?哪怕心裡已經恨不得捅刀子了,還是要擺出這麼一副虛偽到令人作嘔的樣子,違心誇獎自己的對手和敵人,不肯把真實想法露出來半點。
這麼一看,讓張清然來坐那個位置,真是他做出的最英明的決定之一了。
洛珩說道:“真是奇怪,那天你和清然說話的時候,可不是這種調調啊。”
盛泠猛然抬起眼睛看著洛珩,臉上擺出的那副防禦性的、禮節性的笑容一瞬間就消失得一乾二淨。那原本如同孤鬆般的清冷氣場也消失無蹤,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捏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