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已經基本確定,陸與寧的目標絕對不是殺死陸與安這麼簡單。他一定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而這條後路上是絕對冇有銳沙情報局的一席之地的。
這一切其實很容易想通。
陸與寧叛國,出賣光核的機密檔案,並且試圖殺死陸與安——這是無論如何都洗白不了的罪行,也是他無論如何都拜托不掉的把柄。
可是,何必要洗白呢?
反正陸與安是要死的。
那麼,為什麼事件不能是“陸與安經過調查發現自己的弟弟叛國,出賣公司情報和國家利益,在激烈的械鬥之中大義滅親,殺死了賣國賊陸與寧”呢?
反正,雙胞胎是要死掉一個的。
那麼,死掉的是誰,其實並不重要,除了張清然,也冇人真的分辨得出兩個刻意模仿對方的雙胞胎兄弟究竟誰是誰。
退一萬步說,張清然又怎麼可能拆穿這個活下來的“陸與安”根本不是本人?
就算她其實看不慣陸與寧的叛國做法,也看不慣他謀殺親哥的殘忍做法和陰謀行徑……但保持沉默總歸是要比大義滅親來得容易得多。
畢竟,她那麼愛他。
原諒深深愛著的人,總是要容易很多的,不是嗎?
就算兄弟倆的記憶對不上,也完全可以推脫為接連兩位至親離世之後,心情激盪,腦子糊塗了。
反正曆史由勝利者書寫,“陸與寧”都已經死了,社會想要的交代已經給了,誰還要刨根問底、追根溯源?
如果追究失敗,質疑者自然社會性死亡。就算質疑成功,光核最終真的全線崩塌,四分五裂,質疑者又是否能承擔得起在黑暗森林縱火的後果?
如果這個思路是正確的,那麼陸與寧一定會留對付銳沙情報局的後手。
簡梧桐的心情已經因為自己的猜測而愈發興奮了,他想,既然已經加入到這場絕妙的、令人激動的戲劇中去,如果不抓住機會給自己謀取一些利益,那可就太不像話了。
也就在此時,他接聽到了來自銳沙情報局局長的加密通話,對麵一上來就開口說道:“深秋,月光死亡的事情,你查清楚真相了嗎?”
一提起月光被殺這件事情,簡梧桐就皺起了眉。
……說實話,在他這麼多年的特工生涯中,他是從來冇有碰到過這麼奇怪的事情。
情報究竟是怎麼泄露的?人究竟是怎麼死的?線人到底去哪了?
這些問題,他在調查的過程中居然頻頻受挫,光是第一個問題就壓根冇辦法解釋,也找不到半點線索。
月光的所有通訊都冇有被破譯過,以他的職業素養,也不可能會被人跟蹤卻毫無所覺,他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死在郊區的爛尾樓裡麵,什麼都冇能留下。
要不是唯物主義思潮占領思想高地,簡梧桐簡直要懷疑是不是出鬼了。
能如此輕易殺死月光的人,簡梧桐捫心自問,可能連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打得過,這戰鬥力,恐怕也就隻有殷宿酒那種怪物才能對抗了吧。
可這傢夥好端端的又怎麼會去對付月光,他哪來的情報?冇動機,也冇能力啊!他要是真有這本事,早在當初想把張清然送出國的時候,就該動用了,何必還來求他?
這一切都都說不通,因而顯得匪夷所思。
於是簡梧桐說到:“還冇有,這件事情有些奇怪,我需要更多時間。而且,我認為局裡給我安排的工作已經有些超負荷了。”
乾涉大選、竊取機密項目數據、還要調查月光之死——簡梧桐覺得自己早晚要猝死在這兒。
對麵說道:“難得見你這麼消極怠工。是真的查不出來,還是你根本就不想查?”
這話說得已經相當嚴重了。
簡梧桐失笑:“這話從何說起?”
銳沙情報局局長聽他這說話態度就煩躁不已,這傢夥從來不把任何事情當回事,也從來不把自己當領導。他都這樣指責他了,竟然還在這兒嬉皮笑臉。
於是,他便語氣冰冷地說道:“聽著,深秋,根據上級安排,你已經被從新黎明共和國事務中抽離。兩小時內,你必須抵達六號秘密據點,我們的人會在那裡接應你回國。”
簡梧桐簡直覺得莫名其妙。
“為什麼?”他直接問道。
“執行命令,深秋。”對麵的局長語氣依然冷硬如鐵。
簡梧桐沉默了片刻後,說道:“行,我知道了。”
掛斷通訊之後,他眯起眼睛看著螢幕半晌後,一動不動。果然,三分鐘之後,另一個加密通訊接入了進來。
“深秋先生,剛剛收到銳沙聯邦國內情報,十萬火急!”那邊獨立聽命於簡梧桐的秘密線人壓低聲音說道,“月光死亡之前會麵過的那個不明身份的線人——他越過了銳沙情報局藍灣據點,直接聯絡了銳沙國內!”
簡梧桐說道:“雖然你說了十萬火急,但我很遺憾這條訊息來得還是慢了點。那個線人說了什麼?”
“他說……”秘密線人說道,“殺死月光的人,就是你!”
簡梧桐猛然抬起眼,瞳孔皺縮,耳畔蜂鳴,一整個世界像是在他麵前飛速後退。
他再一次聽見了名為命運的鋼琴,在他耳邊奏響的沉重冰冷的不和諧音。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血液凝固在了那裡。
他的心臟艱難地在這團泥濘裡跳動了一下,凝固的血液終於再度開始流動。
他聲音略有些沙啞地重複了一遍道:“……月光的線人,說是我殺了月光?”
秘密線人說道:“是的,而且……近日軍方那邊似乎對你有不好的傳言。我的意思是,以前雖然一直都有,但近日這種流言攻擊似乎來的格外集中。”
簡梧桐啞然。
一種現狀正在失控
的刺激感席捲了他的周身上下,讓他的手指都開始禁不住發抖。那種如同高空跳傘般的失重感帶來的腎上腺素,如同這無趣世界中一個又一個瘋狂奏響的不和諧音,刺耳而又瘋狂。
……為什麼會這樣?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組織、或者是個人麵前暴露了身份?這是蓄謀已久,還是臨時起意?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簡梧桐非常迅速地回憶了自己來到新黎明共和國之後的所有行為。他經驗太豐富了,豐富到這些對他而言簡單至極的行為,壓根不該存在、也確實不存在所謂的失誤。
於是,他十分真切地懷疑起了這一切。
就和月光死亡一事一樣,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這在他過去十年的職業生涯中,是從未出現過的現象。
他有這個自信,他絕對不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這月光的線人的栽贓簡直來得莫名其妙。
那麼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了。
銳沙情報局是故意這麼說的。
他們隻不過是在找個理由,除掉他這位曾經為銳沙聯邦國立下無數功勞的特工。
鳥儘弓藏兔死狗烹,可這會兒鳥還在天上飛著,兔子還在地上跑著——這幫官老爺們是失心瘋了不成?
若非如此,銳沙情報局那幫人也是做了幾十年情報工作的人了,難道看不出這裡麵多到跟篩子一樣的漏洞嗎?
簡梧桐皺起了眉。
……難道說,是被人挑撥了?
……
另一邊,剛剛掛斷電話的銳沙情報局局長臉色則是陰沉到可怕。
和深秋此人共事了這麼多年了,他怎麼不知道這傢夥到底是個什麼德行?
簡梧桐早年是在聯邦陸軍學校裡麵作為後備軍官進行培養的,但後來被髮現其奇低無比的道德感和令人困惑的行事驅動力,確診為反社會人格,乾脆便被送到情報部門來培養。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他確實是個搞情報的好苗子,甚至一路通暢無阻,成為了銳沙情報局最得力的乾將。
剛開始,情報局還以為自己撿到寶了。
直到他越來越不受控製,越來越隨心所欲,越來越不把上層的命令當回事——儘管他總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務,但附帶的風險也越來越讓人心驚肉跳。
數年前,深秋就曾經領命去一個小國,滲透其上層階級,讓他們出賣資產給銳沙聯邦國。然而深秋卻直接顛覆了這個小國的政府,這就是這一戰,讓他的名字響徹了整個情報界,幾乎令人聞風喪膽。
這在國際上造成的影響相當惡劣,就連銳沙高層的官老爺們都震驚了,而深秋給出的理由僅僅是:
“一個夥同外國出賣自己民眾利益的可笑的政府,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他們無法理解:“可你鼓動的政變,導致了上百民眾的死亡!”
“他們總是要死的,與其死於貧窮、病痛和被剝削的折磨,倒不如痛痛快快被子彈送走。”
他們斥責:“你明明知道這種做法毫無意義!”
而他隻是笑著說道:“怎麼能說是毫無意義?這至少能讓我開心一整天呢。而且,這也讓你們很開心,不是嗎?現在這倒黴的小國政權鬆散,你們想怎麼滲透,就怎麼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