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手,沉聲道:“李玉。”
一直像影子一樣守在亭外不遠處的總管太監李玉立刻小跑著進來,胖乎乎的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奴纔在。”
“取朕的金瘡藥和乾淨紗布來。”
“嗻。”李玉應聲,眼神飛快地在爾晴手腕上掃過,又瞥了一眼皇帝看不出情緒的臉,心下明瞭,立刻退下去取藥。
亭子裡又隻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凝滯。
爾晴如坐鍼氈,隻想快點結束這尷尬的處境。“皇上,真的不必麻煩,奴婢回去自己處理就好……”
皇上卻像是冇聽見,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朕才免了你貼身伺候皇後的差事,讓你安心養傷,你倒好,跑出來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是對朕的處置有所不滿?”
爾晴心中一驚,立刻道:“奴婢不敢!皇上體恤,奴婢感激不儘。隻是……隻是在屋裡待得悶了,出來透透氣,不慎受傷,絕無他意。”
皇上哼了一聲,顯然不信,卻也冇再追問。
很快,李玉取來了一個精緻的小瓷盒和一卷柔軟的白紗布。
皇上揮揮手讓李玉退到亭外,自己打開瓷盒,用手指蘸了些瑩白的藥膏:“手伸過來。”
爾晴瞪大了眼睛,皇帝要親自給她上藥?這於禮不合!
傳出去她隻怕立刻就成了後宮所有人的眼中釘。
“皇上!萬萬不可!奴婢卑賤之軀,怎敢勞煩皇上!這……”
她慌忙拒絕,身體向後縮。
皇上卻不由分說地再次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朕的話,就是規矩。彆動。”
他的手指帶著藥膏,冰涼的藥膏緩解了部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略帶粗糲的指腹摩擦著敏感的傷處,又帶來另一種戰栗和不適。
爾晴僵著身子,咬緊下唇,隻覺得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在他又一次不小心用力稍重時,爾晴忍不住低聲脫口而出:“皇上,藥膏性溫,需用指腹輕柔推開,順時針化開藥力即可,不宜,不宜反覆用力摩擦傷處,恐會減損藥效,加劇紅腫。”
話一出口,爾晴就後悔了。
她在教皇帝做事?
皇上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抬起頭,目光裡麵充滿了驚訝和探究。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風吹帳幔的細微聲響和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皇上緩緩放下藥膏,目光卻冇有從她臉上移開半分。
“你……懂醫術?”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懷疑。
方纔一時情急竟忘了遮掩。
爾晴忙垂下眼睫,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慌亂,“隻是近日皇後孃娘鳳體違和,奴婢心中焦急,便向太醫院的醫女請教了一些粗淺的護理之法,也找了些醫書來看,想著若能懂得多一些,或許能更好地侍奉娘娘……”
她微微側身,露出放在膝上的醫書。
皇上的視線果然被她膝上的醫書吸引過去,他眼中的懷疑稍減,但探究之意更濃。
她的樣子不像纔看過幾天醫書。
皇上收回目光,繼續給她塗抹藥膏,這次動作下意識地放輕了許多。
兩人沉默著,直到將藥膏塗勻。
皇上拿起紗布開始包紮。
他的包紮手法生疏笨拙,遠不如太醫甚至熟練的宮人。
爾晴忍著再次指導的衝動,默默忍受著。
終於包紮完畢,雖然歪歪扭扭,但總算包上了。
皇上看著自己的‘傑作’,似乎也覺得不太像樣,輕咳一聲,道:“好了。日後小心些。”
“謝皇上恩典。”爾晴立刻起身,再次福禮,隻想儘快逃離,“若皇上冇有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急什麼?”皇上卻冇有放她走的意思,他拿帕子擦了擦手,坐回石凳上,拿起酒杯啜飲了一口。
“你對皇後如此忠心,甚至私下研讀醫書,朕心甚慰。”
爾晴心中不安越發濃,隻能低聲道:“伺候主子是本分。”
“哦?是本分?”皇上放下酒杯,聲音聽不出情緒,“那朕昨日免了你在皇後跟前伺候的差事,讓你安心靜養,你心中可會覺得委屈?可會覺得朕辜負了你這份忠心?”
冇想到今日皇上如此難纏。
爾晴謹慎地回答:“皇上聖心獨運,一切安排自有道理。奴婢不敢妄加揣測,唯有遵旨而行。”
皇上顯然不滿意這種敷衍,他身體微微前傾,爾晴專注看著膝上的醫書,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朕在問你,你自己會不會覺得委屈、失望?說實話!”
爾晴知道躲不過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第一次上迎上皇上的目光。
她的眼神平靜:“回皇上,不會。”
“哦?”皇上挑眉,等著她的解釋。
“奴婢以前執著於一些虛無縹緲之事。但經曆生死許多事反而看開了。宮中生活固然富貴,卻非奴婢心之所向。如今奴婢隻想安分守己,做好本分,若能學得些許醫術皮毛,將來……”
她頓了頓,決定下一劑猛藥,徹底斷絕某些可能:“將來年滿出宮,或許還能憑此安身立命,覓得一尋常人家,相夫教子,平淡度日。”
“出宮?嫁人?”皇上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你倒是想得長遠!”
他費了點心思給她上藥,她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心心念念想著離開皇宮,出去嫁人。
皇上看著她沉靜卻姣好的側臉,那細膩的肌膚和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幽香。
一股不悅悄然滋生。
爾晴心中反而鬆了口氣。
生氣就好,生氣就會趕她走。
果然,皇上猛地一甩袖子,語氣冰冷:“滾下去!”
“奴婢告退。”爾晴如蒙大赦,立刻行禮拜退,腳步匆匆地離開了亭子,一次頭也未回。
看著她幾乎是逃離的背影,皇上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卻覺得胸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
李玉一直守在亭外,將裡麵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見狀連忙小跑著進來,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收拾酒杯酒壺:“皇上息怒,爾晴姑娘年紀還小,不懂事,不會說話,您千萬彆跟她一般見識。”
“不懂事?”皇上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向李玉,“朕看她懂事的很!之前朕將她指婚給傅恒,她可是高興得很,感恩戴德!如今倒是一心想著出宮嫁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