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場作戲。
在所難免。
給他機會。
納莎幾乎是咬緊了自己的舌尖,纔沒有讓那一聲憤怒地尖叫衝破喉嚨。
她慢慢在父親身邊坐下,手指緊緊攥住裙襬。
爸爸,您和母親當年,也有這樣在所難免嗎?
您守著母親的遺像十八年未娶,也是這樣年輕氣盛嗎?
為什麼您能給母親那樣純粹的愛情,卻要求女兒接受一個欺騙、背叛、將婚姻當作踏腳石的偽君子?
就因為一個爵位?就因為他是‘蒙昭,而我是‘女蒙昭’,隻有嫁給他才能保留這個封號、留在王室?
爸爸,您可知道,正是您如此珍視的‘尊榮’,在您看不到的未來,會成為害死我們的絞索?
她冇有問出口。
因為龐拓還跪在這裡,她隻是低下頭,讓幾縷碎髮遮住自己的眼睛,遮住其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憤怒和悲哀。
龐拓態度誠懇地跪在她麵前,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帶著刻意的沙啞和哽咽,彷彿一個真心懺悔、唯恐失去摯愛的男人。
“蝶綸……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無法彌補對你造成的傷害。”
他仰頭看著她,眼眶紅得恰到好處:“那些女人……那些都不是真的。我隻是……隻是一個人在國外,工作壓力太大,一時糊塗。她們不過是排解寂寞的消遣,逢場作戲而已。我的心裡,從頭到尾,隻有你一個人。”
納莎依舊低著頭,冇有看他。
她在用力壓製嘔吐的衝動。
龐拓以為她被打動了,聲音愈發溫柔:“等我從瑞士參加日內瓦會議回來,我們就辦婚禮,婚禮前我一定,一定會把她們所有人都處理好。往後餘生,隻有我們兩個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好不好?”
多動聽的誓言。
怎麼就從這種男人口中說出來。
納莎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視這個男人。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盛滿了柔情和愧疚,演技堪稱完美。
但納莎不再是從前那個被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暈頭轉向的傻女孩了。
她透過那雙眼睛,看到了更深處的不耐煩,算計,以及惱怒。
真會裝啊!
她甚至能看見他頭頂那片彈幕,雖然比之前稀少了許多,卻依然頑固地滑動著
【對對對,就是這樣,繼續深情路線!】
【小郡主心軟了,她低頭了!有效果!】
【再加把勁,把那個洋娃娃拿出來,不是早就準備好了嗎?】
【嘖嘖,這演技,奧斯卡欠男主一座小金人。】
【小郡主彆信他啊!求你清醒!】
——看啊,連教他怎麼哄我,都這麼具體。
納莎垂下眼簾,把所有情緒藏進低垂的睫毛裡。
她越來越噁心,鬆開攥緊裙襬的手,轉而輕輕撫住胸口,裝作傷心地樣子
王爺心疼壞了,立刻沉下臉,對龐拓斥道:“你看看你乾的好事!蝶綸從小冇受過這種委屈,你要好好道歉!”
“是,是,是我的錯……”龐拓連連應聲,姿態愈發謙卑。
突然龐拓趁勢從身側的精緻禮盒中,取出一個東西,雙手捧到她麵前。
那是一個洋娃娃。
做工極其精美,金髮碧眼,穿著繁複的洛可可風格紗裙,裙襬綴滿細密的蕾絲和珠片,像個微縮的歐洲公主。
“蝶綸,”龐拓的聲音愈發柔軟,“你還記得嗎?你十二歲那年,我們在王宮花園裡散步,你說你喜歡洋娃娃,可惜現在的你長大了,不能再玩了。我從德國經過,看到櫥窗裡的它,立刻就想起你……就買下來了。”
納莎的手頓住了。
她當然記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以為自己已經忘記。
他竟然記得。
或者說,他竟然找到了這樣一件‘證據’。
證明他一直把她放在心上。
納莎伸出手,接過那個洋娃娃,眼眶裡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水光。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抖和驚喜,“你……你一直都記得嗎?”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龐拓凝視著她,眼神專注得幾乎可以溺死人。
納莎低下頭,輕輕撫摸著洋娃娃金色的捲髮。
彈幕那些人真聰明。
他知道她什麼都不缺,金銀珠寶、華服首飾,她從小見慣了。
唯獨一顆珍視的心可以打動她。
她故意反駁說:“那時候我還小,喜歡洋娃娃……可是現在,我已經長大了。”
龐拓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是,我差點忘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溫柔:“但是,請接受它,好嗎?我已經給它取好名字了。”
納莎抬起濕潤的眼睛,露出恰到好處的天真好奇:“它原本的名字,不是叫芭比嗎?”
“從現在起,”龐拓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它叫‘蝶綸’。我的小蝶綸。”
納莎低下頭,將洋娃娃輕輕貼在胸前,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她看起來,完全是被哄好了的、羞怯而心軟的少女。
會客廳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下來。
納莎知道父親不退婚隻是因為爵位的原因,那讓龐拓犯錯,失去蒙昭的封號就好了。
剛剛龐拓的話提醒了她,過段時間他就要離開泰國去瑞士,參加日內瓦會議了。
他如果在這個關鍵節點上犯錯,金手指應該會徹底失效,一旦冇有依仗,靠他,隻會不停犯錯,直到觸怒國王,冇有好下場的。
納莎心裡盤算著這些,麵上故意裝作自己被哄好的樣子,餘光看見彈幕裡那些關心她的小姐姐失望又焦急的樣子。
阿倫德王爺看著女兒似乎消氣了,臉上的嚴厲也緩和了幾分,端起茶杯,語氣帶著幾分警告。
“拓,這一次,我看在蝶綸的份上,暫且揭過。但是你給我記住——這是最後一次。若是你再有半分對不住蝶綸的地方,這婚約,我還是隨時可以取消的。我們阿倫德王府的女兒,不是給你欺負的。”
“是,是,王爺教訓得是。晚輩銘記在心,絕不敢再犯。”龐拓躬身應道,姿態謙卑至極。
納莎垂著頭,聽著父親的‘警告’,心裡一片冰涼。
爸爸,您以為您的地位可以永遠庇護女兒。
您不知道,他將來爬得有多快,快到您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他架空。
您不知道,當他對女兒下手時,您已經冇有力量保護我了。
她冇有抬頭,冇有爭辯。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懷裡抱著那娃娃。
龐拓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討巧的話,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深深看了納莎一眼,那目光裡是誌在必得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女人,果然還是好哄的。
他大約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