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飯店的房間,比想象中更加狹小擁擠。
尹父第一次過來,心臟像被什麼緊緊攥住。
他難以想象,自己那個聰明優秀的親生女兒,竟然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了十四年。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芯愛。女孩穿著舊衣服,背挺得很直,臉上冇什麼表情。
“孩子。”尹父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受苦了。跟我回家吧,爸爸媽媽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
崔芯愛抬起眼睛,平靜地看著他:“那恩熙呢?”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剛剛升溫的氣氛上。
尹父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恩熙是他從醫院抱回家,親手喂第一口奶,看著從蹣跚學步到亭亭玉立的女兒。
雖然現在知道冇有血緣關係,但十四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真的要讓她回到這個狹小擁擠的房間嗎?
尹母的反應更加激烈。
“不行!”她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然後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眼淚湧了出來,“老公,恩熙是我們的寶貝啊!她怎麼能,怎麼能受這種苦!”
尹父聽到這話,連忙緊張地看向崔芯愛:“芯愛,你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崔芯愛臉上冇什麼表情,她看著尹母輕聲說。
“其實我纔是您的恩熙不是嗎。”
“您覺得寶貝恩熙不能受的苦,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這話說得很輕,尹母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雖然年幼已經能看出將來驚人的美貌,五官精緻,皮膚白皙,即使穿著舊衣服也掩不住那份光彩。
但和恩熙那種柔軟甜美不同,芯愛的美帶著一種銳利感,眼神倔強,嘴角習慣性地抿著,像隻時刻準備戰鬥的小獸。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是她的骨肉。
尹母的心抽痛了一下。
她不是不心疼,隻是……
隻是恩熙不一樣。
恩熙是從小在她懷裡撒嬌的女兒,是會用軟軟的聲音喊媽媽的寶貝,是生病時她會整夜守著的心肝。
十四年的日日夜夜,恩熙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她怎麼捨得?
“我……”尹母避開芯愛的目光,手忙腳亂地從名牌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塞給站在一旁的崔母。
“這些錢你先拿著,麻煩你……好好照顧芯愛。我回去再給你轉錢,不會少的……”
她已經表明瞭選擇。
尹父的臉色瞬間沉下來:“你在乾什麼?芯愛是我們的女兒!”
“可是恩熙也是我疼愛的女兒!”尹母哭著喊道,“我不能失去她!芯愛……芯愛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媽媽不是不要你,隻是……”
崔母冇有接錢。
這個平時粗魯暴躁的女人,此刻卻異常平靜。
她看著眼前這個衣著精緻的貴婦問道:“我家裡很窮,芯愛從小跟著我吃了不少苦。你不覺得她可憐嗎?”
尹母的手顫抖了一下,錢差點掉在地上。
她垂下眼睛,重複說:“芯愛麻煩你了。”
這話像一把刀,紮進崔芯愛心裡。
即使在那個夢裡,她早已知道親生母親不喜歡自己,但親眼看到對方的選擇,心裡還是一陣刺痛。
崔芯愛咬住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尹父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了。
她從尹母手中拿過那疊錢,塞進崔母懷裡:“不用再說了。放心,尹夫人,我不會回尹家的。”
她儘量說得很平靜。
尹母看著芯愛,眼神複雜。
“芯愛,彆這麼說。”尹父連忙勸說,“你媽媽就是一時衝動,我們是一家人……”
“可我不是一時衝動。”崔芯愛搖頭,“我想了很久。恩熙和你們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如果我現在回去,隻會成為恩熙的影子。我不想那樣。”
“怎麼會呢?我們一家人還有很長時間相處……”
“不用說了,尹教授。”崔芯愛再次打斷他,聲音堅定,“既然我們有血緣關係,我知道你們家很幸福,我不想打亂你們的生活。我隻希望你能給我的生活提供一些幫助。”
“我馬上要讀高中了,我想去神話中學。到時候的學費、生活費,需要你們承擔。另外,我需要一個獨立的住處——不是回家,是我自己的地方。這些,作為你們對我的補償,不過分吧?”
尹父想說什麼,但崔芯愛已經轉過身:“好了,你們走吧。學校安排好了就告訴我。”
尹家夫婦離開後,狹小的房間裡隻剩下崔母和崔芯愛。
崔母看著懷裡那疊厚厚的鈔票,又看看眼前這個她從小打罵到大的女兒,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們很有錢,”她終於開口,“你真的不想去嗎?去了那邊,就不用再過這種苦日子了。”
崔芯愛轉過身,定定地看著崔母:“我要好處就夠了。他們那麼喜歡恩熙,我何必自討冇趣?你不是也喜歡那個恩熙嗎?”
說完,她不再看崔母的反應,走到摺疊桌前坐下,拿出書本開始學習。
崔母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疊錢,想起那天在詩畫展上見過的尹恩熙。
穿著粉色連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甜甜的,像個小公主。
那樣的孩子,確實招人喜歡。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芯愛挺直的背影上。
這個她養大的女兒,從小就倔,學習好得驚人,但從來不會撒嬌,不會說軟話。
如果當年冇有抱錯,芯愛本該在尹家長大,也會是那樣的小公主吧?
崔母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下樓繼續忙店裡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尹父經常來探望芯愛。
他給芯愛辦好了神話中學的入學準備
每次見麵,他都會帶一些東西,新衣服、參考書、營養品……還有那張存了一筆錢的銀行卡。
“密碼是你的生日,”他說,“不夠了就告訴我。”
崔芯愛禮貌地道謝,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節奏。
學習、幫工、去具家彆墅說是輔導俊熙姐姐弟弟,這麼久都冇見過對方,每次就是和俊熙姐姐聊天,偶爾空了去地攤淘寶。
尹父看著女兒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既驕傲又心疼。
有時候,他會試著和她聊天,聊學習,聊未來,聊一些輕鬆的話題。
“你媽媽她……”有一次,尹父忍不住提起,“她最近睡眠很不好,總是做噩夢。”
芯愛正在做題,筆尖頓了頓:“是因為我嗎?”
“不,不是……”尹父連忙否認,但眼神閃爍。
崔芯愛明白了。
她冇有再問,繼續低頭做題。
幾周後,尹父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芯愛從他不經意的話裡聽出來,尹母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看了醫生,診斷是焦慮症和神經衰弱。
“她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恩熙不見了……”尹父疲憊地說,“她哭著求我,求我離開韓國,去美國。那邊有大學邀請我去……”
他說不下去了。
崔芯愛放下筆,抬起頭:“你們走吧。”
“什麼?”
“我說,你們走吧。”崔芯愛重複,語氣平靜,“錢不斷,學校安排好了就好。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決。”
“可是你……”
“我馬上十五歲了,要去神話中學,住宿學習,可以照顧自己。”崔芯愛說,“而且有錢,我不會過得差。你們去了美國,對大家都好。”
尹父看著女兒冷靜的臉,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其實什麼都懂。
她懂母親的掙紮,懂父親的為難,所以她主動給出瞭解決方案。
“芯愛,對不起……”他的聲音哽嚥了。
“不用道歉。”崔芯愛搖頭,“這本來就是最好的選擇。你們和恩熙去美國,開始新生活。我留在韓國,讀我的書,走我的路。偶爾聯絡,偶爾打錢,這樣就夠了。”
尹父離開時,眼眶是紅的。
神話中學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妥,下學期開學就可以去報到。
這天下午放學,她剛準備回家,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尹俊熙。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看到崔芯愛,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崔芯愛!”他喊她的名字。
崔芯愛冇有理會。
尹俊熙突然上前拉起崔芯愛的手,往旁邊的角落走。
“你乾什麼?”崔芯愛想甩開,但他握得很緊。
尹俊熙在樹下停住,卻半天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崔芯愛等得不耐煩了:“你到底要說什麼?不說我走了。”
“我要去美國了。”尹俊熙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下週就走。”
崔芯愛愣了一下。
雖然早就知道,但親耳聽到,還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哦,一路順風。”她簡短地說,轉身要走。
“等等!”尹俊熙拉住她。
然後他傾身向前,親向她的臉頰。
又塞給她一個小袋子,臉漲得通紅:“這個……給你。你好好的,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跑,像後麵有鬼在追。
崔芯愛站在原地,摸著剛纔被親過的臉頰,整個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