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茂則雖然是救了曼娘,但他知情不報,自作主張,已經不適合待在宮裡了。
趙禎將他貶至汴京城外一處偏僻的皇家道觀擔任閒職,並明旨,終生不得再入宮闈。
離宮那日,張茂則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衫,形單影隻。
他在宮門外,朝著福寧殿的方向,亦是朝著縈碧閣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額角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再次滲出殷紅,他卻恍若未覺。
最後,他抬起頭,望向那重重宮闕,聲音嘶啞:“願官家龍體安康,願柔嘉貴妃福澤綿長,願我大宋……國祚永昌。”
言罷,他毅然轉身,彙入街巷的人流,再無痕跡。
……
正直元宵,餘太師府邸舉辦了盛大的元宵夜宴,燈火璀璨,觥籌交錯。
汴京有頭有臉的勳貴官宦之家,幾乎都收到了請柬,盛家亦在其列。
小秦氏帶著強壓著不耐的顧廷燁,以及臉色蒼白若紙的餘嫣紅,一同赴宴。
餘嫣紅的出現,引得不少女眷投來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她隻是垂著眼,偶爾掩唇低咳,更添幾分淒楚。
幾巡酒過後,顧廷燁感覺頭昏昏脹脹,思緒變得混沌不清,一股莫名的燥熱從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以為是酒意上頭,加之殿內人多氣悶,便以更衣為由起身。
因他是餘府女婿,下人熟門熟路地引他前往一處較為僻靜的偏房休息。
又過了一陣,席間一陣小小的騷動。
原來是盛家六姑娘明蘭,不慎被一個步履匆匆的侍女將酒水灑在了衣袖上,濕漉漉一片,甚是狼狽。
那侍女連連告罪,管事媽媽便客氣地請明蘭隨她去另一處廂房更換備用的乾淨衣裳。
明蘭起身時,心頭莫名一跳,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掠過,但轉瞬即逝。
她下意識地瞟向對麵,見餘嫣紅正倚在其母懷中,低聲說著什麼,母女情深的模樣,似乎完全冇留意到她這邊。
明蘭心下微鬆,想著餘嫣紅自身都中毒已深,自顧不暇,應當無力再佈局害她。
饒是如此,前往廂房的路上,她依舊暗暗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看著明蘭離去的背影,小秦氏與餘嫣紅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皆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小秦氏優雅起身,走到餘夫人麵前,麵露憂色與歉意:“餘夫人,嫣紅今日精神不濟,身子尚未大好,恐不能久坐,我們便先行告退了,還望夫人見諒。”
餘夫人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心疼不已,又想起她好不容易懷上的外孫就這麼冇了,心中對顧廷燁和那凶手盛明蘭更是怨憤難平,連帶著對寧遠侯府也頗有微詞。
她拉著餘嫣紅的手,冷著臉對小秦氏警告道:“顧大娘子,我將好好的女兒嫁到你們侯府,不是讓她去受磋磨的!先前孩子的事還冇完,若嫣紅再有什麼差池,休怪我老爺不顧情麵,去官家麵前討個公道!”
一旁的餘侍郎雖未多言,但那沉鬱的臉色也表明瞭他的態度。
而席間另一邊的餘嫣然,看著父親對繼母所出妹妹的維護,心中酸澀難言,默默低下了頭。
小秦氏心中暗罵顧二郎冷血,與她何乾,麵上卻堆著笑,連連應承:“親家母放心,親家公放心,都是我管教無方,回去定當好生約束二郎,絕不會再讓嫣紅受委屈。”
餘夫人雖不滿意,但終究更擔心女兒身體,便催促她們快回,並指派了兩個得力的小廝,陪同餘嫣紅去偏院將顧廷燁一併帶走。
小秦氏在院中一邊和交好的婦人閒聊,一邊等候。
然而,冇過多久,就聽得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
緊接著,便是餘嫣紅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以及餘侍郎夫婦驚怒交加的大罵聲!
小秦氏臉上瞬間佈滿驚惶,失聲道:“莫非……莫非二郎他又和那盛明蘭……”
她像是意識到失言,猛地捂住嘴,但那雙眼睛裡卻滿是慌亂與擔憂。
聽到這裡,注意妻子一去不複返的文焱敬,此刻臉色已然黑如鍋底。
盛家人更是又驚又怒,盛紘當即指著小秦氏:“你休要胡言亂語!”
小秦氏卻看也不看他們,提著裙子,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匆匆朝著聲音來源處趕去。
文焱敬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快步跟上。
盛家人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也顧不得許多,急忙追了過去。
席間其他賓客見狀,這等熱鬨豈肯錯過,也紛紛簇擁著前往。
眾人趕到那處偏僻院落,隻見房門洞開,裡麵的景象讓所有人大驚失色!
盛紘一眼瞥去,隻覺得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文焱敬更是怒髮衝冠,幾步衝進房內,將努力用衣衫遮掩身體、卻依舊露出隻穿著小衣的肩膀和臂膀的明蘭,粗暴地揪了出來。
那雪白肌膚上還帶著幾處醒目紅痕。
明蘭鬢髮散亂,滿臉淚痕,眼神驚恐羞憤,試圖辯解,卻被文焱敬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顧廷燁亦是衣衫不整,中衣鬆散地披著,麵色潮紅,眼神還有些迷離,他踉蹌著出來,想將明蘭護在身後,卻被盛怒的餘太師指揮餘家子侄團團圍住,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誤會……是誤會!我……我被人下藥了!”顧廷燁一邊抵擋,一邊試圖解釋。
“下藥?”餘嫣紅猛地抬起頭,呼吸急促,彷彿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她伸手指著顧廷燁,聲音淒厲絕望:“顧廷燁!今日是我孃家元宵盛宴!你……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和這個害死我們孩兒的毒婦在此行此苟且之事?!你們……你們還要不要臉麵了!你們對得起我嗎?!對得起我死去的孩兒嗎?!”
她這一哭訴,瞬間點醒了所有圍觀之人。
是啊!
這盛明蘭不就是之前推倒餘嫣紅致其小產的元凶嗎?
原來之前的流言並非空穴來風,這兩人早就暗通款曲,甚至不惜害死嫡妻腹中胎兒!
如今更是膽大包天,在餘府宴席上就敢做出這等醜事!
一時間,鄙夷、唾棄、厭惡的目光如同利箭,紛紛射向衣衫不整的顧廷燁和盛明蘭。
盛紘隻覺得一張老臉被按在地上摩擦,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若弗又氣又急,她的如蘭剛剛定下一門不錯的親事,若被此事牽連……
她簡直不敢想!
顧廷燁仍在掙紮:“我是被設計的!有人給我下了藥!不然我豈會……”
就在這時,餘嫣紅突然猛地咳嗽起來,緊接著‘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身子軟軟地向下倒去!
“嫣紅!”
“女兒!”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餘夫人驚叫著撲過去。
餘侍郎暴怒:“快請府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