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說這話時,眼神已飄忽。彷彿透過朱曼娘,看到了那個他從未能承歡膝下的親生母親……
他一直隱隱覺得,是自己當年的懦弱和不孝,才導致瞭如今子嗣艱難的天罰。
朱曼娘聽他問出此言,又見他神色有異,心念急轉。
她隱約聽說過官家另有生母的事。
此刻見對方情狀,立刻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好機會!
她聲音越發輕柔:“怎麼會呢?我覺得,是當母親的無能,纔會讓自己的孩子陷入這般兩難的境地,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選擇。孩子何錯之有?隻要他好,做母親的,怎樣都是心甘情願的。”
趙禎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眼角已然濕潤。
他聲音微哽,追問道:“真的嗎?”
朱曼娘微怔,隨即心中瞭然,更是放柔了聲音,輕輕扶住他微微顫抖的手:“官家,若是妾身的孩子,因為換了身份,能夠避開流言蜚語,健康平安地長大,前程似錦……妾身便是隻能遠遠地看著,心裡也是滿足的,隻會為他高興,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怨怪。”
這幾句話,如同溫柔的羽毛,輕輕拂過趙禎心中積鬱多年的傷口。
他再也剋製不住,將頭深深埋入朱曼娘散發著柔軟馨香的頸窩間,肩膀微微聳動。
朱曼娘她什麼也冇問,隻是溫柔地、一遍遍輕撫著他的脊背。
過了一會兒,趙禎抬起頭,眼中雖還有未乾的濕意,目光卻已變得堅定無比。
他輕輕拍了拍朱曼孃的手,語氣恢複沉穩:“你好生歇著,朕去去就回。”
離開縈碧閣,趙禎大步流星迴到福寧殿,心中再無滯礙,立刻命人起草正式冊封朱曼娘為婕妤的聖旨。
正要落印,他忽然想起縈碧閣中母子三人提及的那位梅先生。
這人似乎正是歐陽修多次力薦、在京中等候召見的梅堯臣?
自己前段時日忙於政務和喪子之痛,竟將此事擱置了。
他心念一動,立刻吩咐張茂則:“傳朕口諭,即刻宣梅堯臣進宮見駕!”
當梅堯臣從宮中出來時,臉上除了激動與一絲迷惑。
一直在宮外等候訊息的歐陽修連忙將他迎回住處,烹茶相待,急切地問:“聖俞兄,麵聖如何?官家可有所示下?”
說起這個,梅堯臣立刻帶上喜意:“永叔,官家仁厚,雖稍顯……嗯……但確有一顆勵精圖治、澤被百姓之心!與我談論詩文政事,頗為相得,已授我國子監直講一職!”
他如今總算有了官家賞識,不必再為生計發愁,終於可以一展抱負了
歐陽修也為他高興,連連道賀,但又忍不住問:“那我見你出宮時,為何神色間似有困惑?”
梅堯臣沉吟片刻,想起官家與他說的那番私語。
官家言道,他有一位失散多年的妹妹,命運多舛,早年因家鄉災荒被過繼給遠房親戚,改了姓氏,後遇人不淑,夫君早逝,獨自撫養一雙兒女,艱難度日。
如今機緣巧合,兄妹重逢,他這做兄長的,定要好生照拂。
而這位妹妹,正是他之前教過書的那位戶朱娘子!
更讓他震驚的是,官家直言,朱娘子已得聖心,入宮伴駕……
他雖覺此事有些突然,但轉念一想,或許朱娘子本身出身有些不便言說之處,官家此舉是為她周全。
他對朱曼娘印象極好,覺得她溫婉善良,對那兩個聰明可愛的孩子更是真心喜愛,若能認作親戚,倒也是一樁美事。
他便在官家麵前應承了下來。
此刻麵對至交好友的詢問,他斟酌著語句,笑道:“不瞞永叔,是有一樁家事。我那位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找到了,而且……機緣巧合,已得官家青睞,入宮去了。官家顧念,方纔多留我詢問了些妹妹過往的瑣事。”
“妹妹?”歐陽修愕然,“你何時多了個妹妹?還入了宮?”
梅堯臣打著哈哈:“閨中女子之事,怎好與你細說?總之,我妹妹之前所遇非人,先夫已然去世,她帶著一雙兒女孤苦無依,此次隨我進京,冇想到竟與官家有一番際遇……也是她的造化。”
他深知歐陽修性子耿直,應該會對朱曼娘二嫁還帶著孩子入宮有所偏見,日後在朝中針對她。
梅堯臣連忙又補充道,“永叔你是不知道,我妹妹性情最是溫柔賢良,持家有度,兩個孩子也乖巧懂事,聰穎異常。昌哥兒虎頭虎腦,背書極有精神;蓉姐兒更是小小年紀便知書達理,心思靈秀。他們能在宮中,與皇子皇女們一同受教,於彼此都並無害處啊!”
他將朱曼娘和兩個孩子誇得天花亂墜,歐陽修雖覺得此事透著古怪,但見好友如此維護,且木已成舟,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得含糊應道:“既是你妹妹,想必是個好的。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就在梅堯臣與歐陽修品茶閒談之際,宮中關於朱曼孃的聖旨,已在汴京城內外激起了千層浪。
聖旨明發,正式冊封曼娘為柔嘉婕妤,賜住縈碧閣。
更令人震驚的是,聖旨中言明,柔嘉婕妤乃新晉國子監直講梅堯臣失散多年的嫡親妹妹!
因其先夫早逝,生活困頓,隨兄入京,幸蒙天恩,得近天顏。
其帶來的一雙兒女,聰敏伶俐,深得聖心,特賜享皇子公主份例,由婕妤親自撫育!
這道聖旨一出,何止是曹皇後、張妼晗、苗心禾等後宮妃嬪瞬間破防,難以置信官家竟為一個女人做到這般地步!
連帶著被奪了誥命、禁足府中的小秦氏,接到訊息時,也幾乎氣得瘋了!
她千算萬算,冇算到那個被她視如螻蟻、被顧廷燁棄如敝履的朱曼娘,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不僅勾搭上了官家,還能讓官家為她編造身份,將她那兩個‘野種’也一併捧上了天!
而她自己在官家那裡吃了大虧,丟儘了臉麵!
然而,氣惱之後,小秦氏眼中又閃過一抹亮光。
官家如此喜愛她,恐怕對她那個繼子顧廷燁,更無好感了吧?
若是讓那個在外奔走尋找孩子的繼子顧廷燁知道……
知道自己這個他深恨的後母失勢,恐怕在外麵待不住了。
等回了汴京,他再看見曾經的外室如今成了官家的寵妃。
那不是好戲就要上演了。
小秦氏想到這裡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她立刻低聲吩咐心腹:“想辦法,把府裡觸怒官家,我被申飭奪爵的訊息……尤其是那朱曼娘如今的風光,給‘不小心’地傳到二郎耳朵裡去。記住,要做得自然些。”
她倒要看看,顧廷燁得知這一切後,是會忍氣吞聲,還是會忍不住跑回來,自投羅網,撞到官家的槍口上!屆時,這寧遠侯府的爵位,才真正是她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