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後宮中請安回來,朱曼娘端坐於縈碧閣正殿的主位之上,看著殿內垂手侍立的一眾宮人。
這些宮女太監,大多是官家昨夜緊急調配過來的,時間倉促,各宮勢力應該還未來得及將手伸進來。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幼時學過的戲本裡當家主母的樣子:“既到了我這縈碧閣,往後便是一家人。我性子不算嚴苛,但眼裡也容不得沙子。忠心辦事的,我自有賞賜;若有那背主求榮、偷奸耍滑的……”
她頓了頓,目光微冷:“宮規如何,想必你們比我還清楚。”
說罷,她示意身旁的宮女端上早已準備好的賞賜,無非是一些銀錁子、宮花、尺頭等物,算不上頂頂珍貴,但對於這些宮人而言,已是難得的恩賞。
宮人們昨夜便知這位新主子懷有龍裔,份位又高,雖帶著兩個來曆不明的孩子讓人私下嘀咕。
但見她出手大方,言語間既有分寸又不失主見,顯然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加上她腹中那塊‘金字招牌’,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大部分人都存了敬畏和依附之心,很快便顯出了恭順服從的姿態。
曼娘特意留意了兩個貼身大宮女。
一個名喚含珠,性子沉靜,眼神清正,一個名喚佩玉,口齒伶俐,手腳麻利。
還有一位官家派來的老嬤嬤,姓嚴,看著便是一絲不苟的規矩人。
朱曼娘與她們簡單溝通了幾句,心中略略有底。
打發了其他宮人,朱曼娘並未鬆懈,又將蓉姐兒和昌哥兒喚到跟前。
“來,讓娘看看,昨日梅先生教的功課,可還記得?”她柔聲道,拉著兒子女兒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
昌哥兒扭著小身子,努力擺出正經模樣,搖頭晃腦地背誦起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這是梅堯臣根據他年紀小,特意先教的《三字經》,朗朗上口。
朱曼娘和已經做完自己功課的蓉姐兒,則拿著針線,一邊聽著,一邊繡著未完成的荷包,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母子三人身上,歲月靜好,溫情脈脈。
然而,這寧靜很快被打破。
昌哥兒揹著揹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小嘴一癟,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他丟開書本,一頭紮進朱曼娘懷裡,緊緊抱著她的腰,哇哇大哭:“娘!娘!這是哪裡啊?我們是不是被壞人抓起來了?舅舅呢?爹……爹爹去哪裡了?我要回家!”
朱曼娘猝不及防,被兒子哭得心頭髮酸,無奈地與蓉姐兒對視一眼。
蓉姐兒眼中也閃過一絲擔憂,但她年紀稍長,進宮前朱曼娘已將部分打算和宮中險惡隱約告知了她,此刻雖心疼弟弟,卻比昌哥兒更能剋製。
朱曼娘進宮前隻與女兒透了底,兒子年紀太小,怕他懵懂說漏嘴,並未明言,昨夜初來乍到,倒也糊弄過去了,冇承想今日放鬆下來,小傢夥反而鬨起了情緒。
她連忙將兒子抱到膝上,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昌哥兒乖,不哭不哭,這裡不是壞人的地方,這裡是皇宮,是官家住的地方,官家很喜歡昌哥兒和姐姐,才接我們進來住的。”
她試圖轉移話題,柔聲問:“你看,這裡大不大?漂亮不漂亮?宮裡的姑姑姐姐們對你好不好?”
昌哥兒抽抽噎噎地點頭:“好……房子好大,床軟軟的,點心也好吃……可是,可是我想舅舅了,還想梅先生……娘,我們什麼時候能去找舅舅和梅先生玩?”
朱曼娘想起昨夜官家對哥哥的安排。
說是讓他去和侍衛首領研究那植物粉末的用處,心中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她笑著哄道:“舅舅啊,他去幫官家做大事了,是很重要的事情哦。等昌哥兒長大了,也要好好讀書,學本事,將來回報官家的恩情,好不好?”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殿門外有人影一閃而過,心念微動。
昌哥兒雖然調皮,但素來聽孃親的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帶著哭腔應道:“好”
他將小臉埋在孃親溫暖的懷抱裡,仍舊有些失落,小聲嘟囔:“那……那我還能見到梅先生嗎?他講故事好聽……”
提到梅堯臣,連一旁安靜坐著的蓉姐兒也抬起頭,眼中流露出不捨。
朱曼娘心中輕歎,麵上卻依舊溫柔:“梅先生是有大學問的人,他來汴京,是為了等待官家召見,好為天下百姓做事的。我們和他,遲早都是要分開的呀。昌哥兒要記住先生教你的道理,好好讀書,便是對先生最好的回報了。”
母子三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在門口駐足良久的趙禎耳中。
他原本因前朝後宮的壓力而煩悶的心情,在聽到這溫馨對話後,竟平和了幾分。
他頓了頓,推門而入。
他的突然出現,讓殿內三人都嚇了一跳。
朱曼娘要起身行禮,趙禎連忙上前一步扶住她:“你有身子,不必多禮。”
他又看向連忙從榻上滑下來,有些緊張地跟著母親學行禮的蓉姐兒和昌哥兒,溫聲道:“都起來吧。”
他目光落在昌哥兒那張哭得紅撲撲、還帶著淚痕的小臉上,想起方纔在門外聽到他奶聲奶氣又委屈的哭訴,心中不由得好笑又生出幾分憐愛。
他伸手,難得地將虎頭虎腦的昌哥兒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膝上坐著,逗弄了幾句。
入手的份量讓他心中微微一動,生出幾分羨慕。
他的皇子公主們,多是瘦瘦小小的,何曾有過這般健壯活潑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期望的眼神看著曼孃的肚子。
幾人說笑了幾句,趙禎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想起今日麵臨的諸多非議,神色間帶著猶豫。
他摩挲著朱曼孃的手,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朱曼娘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
定是有人勸諫了,否則怎麼連那正式的冊封旨意都拖延了下來。
她心中冷笑,心念電轉間,立刻有了主意。
“官家,讓孩子們先出去吧,去禦花園玩玩,可以嗎?”
曼娘真是體貼入微啊,趙禎眼神柔和的點點頭。
等孩子離開後,趙禎感歎一聲:“曼娘你很會教孩子。”
說完又陷入一陣沉默。
朱曼娘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輕輕反握住趙禎的手:“官家,可是因為妾身的身份……讓您為難了?今早去給皇後孃娘請安,妾身便覺……若有那不懂事的衝撞了您,都是妾身的不是。”
說著,朱曼娘眼中便泛起了盈盈水光,拿起帕子輕輕拭淚,“都怪妾身,若妾身也是那清白人家的好女兒,家世清白,便不會平白給官家惹來這許多麻煩了。”
她這話帶著一點巧妙地提醒。
官家應該會明白的。
果然,趙禎聞言,眼睛猛地一亮!
是啊,如今外界對曼娘和兩個孩子的身份都隻是猜測,白家和小秦氏被他嚴厲申飭,想必也不敢到處亂說。
既然如此,何不……重新為他們安排一個清白的來曆?
他看著眼前淚光點點、柔弱堪憐卻又透著成熟風韻的朱曼娘,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但……對曼娘而言,或許有些殘忍……
他試探著問道:“曼娘……你的家人,如今可還在世?可知下落?”
朱曼娘心底暗笑,麵上卻流露出哀慼之色,低聲道:“妾不知。很小的時候,家鄉遭了災,便被爹孃賣去了戲班,輾轉多年,早已不知父母兄妹是生是死,流落何方了……”
趙禎聞言,心中憐意更盛。
他握緊她的手,語氣帶著鄭重:“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曼娘,從今往後,那些不堪的過往,我們都忘了它。朕……朕給你尋一對父母,可好?還有蓉姐兒和昌哥兒,也換個身份,好名正言順地留在宮中,你看……”
他說到這裡,小心地觀察著朱曼孃的神色,生怕這要求傷了她愛子之心。
誰知,朱曼娘聞言,隻是微微一怔,臉上雖帶著憂鬱,卻又展開笑容。
她反握住趙禎的手,眼中淚光晶瑩,帶著感激:“多謝官家……如此為妾費心籌謀。”
她聲音輕柔帶笑:“隻要孩子們能堂堂正正地活著,過得安泰喜樂,便是不喊我一聲娘……妾身心裡,也是甘之如飴的。”
趙禎心中劇震。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若你的孩子……有了彆的養母,曼娘,那你會……怪你的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