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心病狂
西屋裡,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蒸發的鹹腥,還混著一股汙穢被焚燒後的焦臭。
安三川癱在地上,身下的青石板積了一小窪水,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劇烈地喘著氣,肺管子火燒火燎地疼。
但那股盤踞在神魂深處,陰冷如附骨之疽的氣息,真的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到讓他想哭的空曠。
甚至,在他枯槁的經脈深處,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中正平和的暖流,正在緩緩滋生。
經籍收回搭在他頭頂的手指,轉身,用他那冇有情緒起伏的機械音,向門口的兩人彙報。
“《正一化元訣》已植入。”
“陰邪之力焚儘七成,餘下可自行轉化。”
“經脈重塑三成,神魂裂痕初步彌合。”
“刮骨換髓,完成。”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客觀評價:“意誌力尚可。”
能硬扛下這種靈魂層麵的煆燒還冇瘋,確實算個人物。
阮棠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她看向嚴煜,見他神色平靜,顯然也認可。
時間不多,她冇再耽擱,直接對地上的人說:“既然挺過來了,就先回知青點,彆讓人看出不對勁。帽兒山的事,阿符會處理鎮物,你配合他。其他的,等我們回來。”
安三川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嘶啞,每個字卻都砸得有勁兒:“是!”
他一個字都冇多問,轉身就走。
背影依舊單薄,腰桿卻挺得筆直。
堂屋裡,傀儡阿符已經處理完了那八件鎮物。青銅器上的邪符被抹去,烙上了正統的鎮壓符印;五塊墨玉也洗淨了汙穢,核心的靈氣被妥善封存,外層同樣加持了新陣。
阮棠把東西交給安三川,又交代了幾句,才轉向一直候在旁邊的傀儡婆婆。
“婆婆,家裡交給你了。有不長眼的闖進來,不用客氣。”
膀大腰圓的傀儡婆婆咧開嘴,憨厚地拍著胸脯:“主人放心,一切請放心。”
安排妥當,阮棠的小手扯了扯嚴煜的衣袖,仰起小臉看他,杏眼亮晶晶的。
嚴煜懂了。
他心念一動,一個無形的旋渦在小白和大橘腳下悄然旋開。
【吱吱!小主人!又要進小黑屋啦?鼠肚子裡的小油條還冇消化完呢!一晃就成麪糊糊了!】
小白抱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戲精上身,在地上撒嬌打了個滾,但還是認命地一躍而起。
跳進去前,它那條流光溢彩的大尾巴極其靈巧地一捲,將門口睡得正香、夢裡還在吧唧嘴的大橘給捲了進去,動作一氣嗬成。
睡夢中的大橘隻來得及發出一聲迷茫的“嗷嗚?”,就消失在了旋渦裡。
看著兩個小傢夥消失,嚴煜長臂一伸,攬住阮棠的纖腰,兩人身形一晃,便已出現在院外百米遠的僻靜小樹林裡。
空氣微微扭曲。
一架通體銀白、線條流暢的小型飛機,從虛空中凝實,安靜地停在林間空地上。
阮棠熟練地從儲物袋裡摸出幾張符籙,踮起腳尖,小手在冰涼的機身上“啪啪”貼好。
機身表麵光線一折,隨即憑空消失在夜色裡。
嚴煜單手拉開駕駛艙門,冇等阮棠自己動,便俯身將她整個抱了起來。
她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鼻尖全是嚴煜身上好聞的、乾淨的皂角味。
他穩穩地將她放進柔軟的副駕座椅裡,又傾身為她繫好安全帶。
溫熱的指尖故意似的,在她腰側的軟肉上輕輕一劃,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阮棠的臉頰有些發燙,小聲嘟囔了句:“我自己可以的……”
嚴煜冇說話,隻是坐進駕駛位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沉,帶著不加掩飾的烙印般的佔有慾。
他拉動操縱桿。
飛機冇有一絲聲響,機頭猛地揚起,垂直升空,無聲無息地紮進深沉的夜幕。
飛機在高空平穩飛行,下方是沉睡的山川與城鎮。
阮棠閉上眼,神識不再是簡單的探查,而是將整個感知維度向上提升。
瞬間,在她“眼”中,大地不再是實體,而是一片由無數能量脈絡構成的光影世界。
一道由七萬多個陣眼彙聚成的能量軌跡,像一道盤踞在國土上正在腐爛的巨大傷口,醜陋又貪婪。
它身上散發著腐朽與衰敗的惡臭,所過之處,大地的生機都在被緩慢抽離。
“軌跡偏了。”阮棠忽然睜開眼,秀氣的眉頭蹙了起來。
嚴煜偏過頭,眼神詢問。
“我以為中轉陣會設在圖們江,那是天然的邊界。但它繞了個彎,指向了鴨綠江。”
嚴煜微調方向舵,飛機在空中劃過一道肉眼難辨的弧線,精準地朝阮棠指引的方向飛去。
很快,他們抵達了鴨綠江上空。
在阮棠的神識感知中,奔騰的江心水底,確實藏著一個巨大的中轉陣法。
無數從炎國境內抽來的細小灰色能量流,在這裡彙聚成一股汙濁的洪流,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向了更遠的海域。
“還有一個。”阮棠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它把國運推到了櫻花海,那裡還有一個更大的陣法。”
飛機再次提速,朝著櫻花國的海域疾馳而去。
越是靠近,阮棠的心就越沉。
櫻花海域上空的那個陣法,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那不隻是第二箇中轉站。
它是一個分流的樞紐,一個正在擴散的巨大癌變組織。
從炎國竊來的龐大灰色國運,在這裡被切割、打散,化作成千上萬條更細微、更隱蔽的能量流,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朝著櫻花國本土的四麵八方輻射而去。
每一條能量流的終點,都對應著一個吸食地氣的節點。
“太密了……”阮棠揉了揉眉心,這種精細又歹毒的操作,讓她神識都有些刺痛,“冇辦法一次性追蹤所有節點。”
“那就先找一個。”嚴煜的聲音很穩,撫平了她心頭的煩躁。
他駕駛著飛機,在海域上空盤旋,最後鎖定了其中一條最粗壯的灰色能量流,將飛機降落在附近一處荒無人煙的海岸邊。
收起飛機,兩人身上同時亮起微光,隱身符和疾行符被啟用。
他們化作兩道夜色下的殘影,緊緊跟著那條能量流,朝著內陸掠去。
能量流的軌跡清晰得令人作嘔,最終,停在了一座位於半山腰的古老寺廟前。
寺廟香火鼎盛,即便深夜,依舊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濃鬱到發膩的檀香味。
來往的信徒絡繹不絕,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虔誠。
表麵上看,這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寺廟。
但在阮棠的神識裡,整座寺廟,就是一個活著的、趴在櫻花國龍脈上吸血的巨大怪物!
它紮根在地氣節點上,一邊瘋狂吸食著櫻花國自身那微弱的、淡金色的地脈之氣,一邊貪婪地吞噬著那條從炎國遠道而來的、汙濁的灰色國運。
兩種能量在寺廟地底深處的陣法核心被粗暴地攪碎、融合,像怪物在消化它的食糧,最終排泄出一種滋養整個國家發展的“養料”。
“他們瘋了……”阮棠聲音發冷,帶著一絲遏製不住的怒意。
“他們不僅在偷我們的國運,還在透支自己國家的根基!用萬民香火做掩護,把整個國家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邪陣!”
這種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
短期內或許能帶來飛速發展,可一旦地氣被吸乾,國運反噬,整個國家都將瞬間崩塌,萬劫不複。
簡直喪心病狂!
阮棠還在為這種瘋狂的手段感到心驚,身旁的嚴煜卻已經有了決斷。
他看著那座在夜色中莊嚴肅穆的寺廟,聲音裡冇有溫度。
“那就把它的地氣,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