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取
嚴煜把太陽燈往下放了放,光線登時亮如白晝。
獸皮地圖在炕桌上被完全展開。
就在那扭曲陣圖徹底暴露在光線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陰邪氣息,從圖捲上蒸騰而起,撲麵而來。
明明屋裡暖炕燒得人發燙,阮棠卻從尾椎骨竄起一股寒意,激得她猛地一顫。
那不是冷。
是一種臟東西糊上臉的噁心,是骨頭縫裡滲進來的恐懼。
她見過無數奇陣,光明的,殺伐的,困人的,可眼前這個,截然不同。
這東西冇有半分正道氣息,純粹為了毀滅和掠奪而生,像一張隱藏在山脈肌理之下,悄無聲息張開的貪婪巨口。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句話,是她用無數次血的教訓換來的。
直到此刻,視線落在這幅詳儘到令人脊背發涼的地圖上,她才真正懂了這句話的重量。
這哪裡是幾個敵特在搞小動作。
這分明是一群瘋子,想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把這片大地給活活蛀空!
地圖上的山川脈絡,比安三川那兩張加起來還要精細百倍,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條溪流的蜿蜒,都清晰得如同掌紋。
這不是畫。
這是一具被活活解剖開,攤在你麵前的大地的骨架。
阮棠心口一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下意識地朝嚴煜身邊縮了縮,冰涼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滾燙結實的小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皮肉裡。
嚴煜察覺到她的僵硬,長臂一伸,不帶一絲猶豫,直接將她連人帶肩上炸毛的小白鼠,整個撈進懷裡。
他堅實的胸膛帶著滾燙的體溫,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地圖上散發出的陰冷惡意儘數隔絕。
他有力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什麼也冇說。
但那份絕對的庇護姿態,比任何話語都更能安撫人心。
阮棠狂跳的心平複了些。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尖虛虛地落在地圖上那些用硃砂標記的紅色圓圈上。
“哥哥,你看這裡。”
她的聲音很輕,冇了平日裡的甜軟,帶著一絲被寒意侵染後的乾澀。
這些紅圈,遍佈在帽兒山深處,看似雜亂,卻暗中遵循著某種邪異的規律。
它們的位置,正是她之前在山上發現的那些黑色石頭藏匿的地方。
她原本隻當那些石頭是某種祭祀的道具。
可現在,當它們以這種全域性的視角呈現出來時……
一幅塵封的陣圖猛地在她腦海中炸開!
這個佈局……她見過!
雖然眼前這個粗糙簡陋,還砍掉了很多關鍵的陣眼,但核心的脈絡,和她記憶裡某個禁忌大陣,有七八分相似!
她對陣法一道確實不精通,畢竟她是禦獸宗的小公主,不是天機閣那幫天天唸叨“天機不可泄露”的神棍。
可架不住她爹有個好兄弟,是天機閣那位出了名的不著調、卻天賦高得嚇人的怪老頭!
那老頭最愛往禦獸宗跑,每次來都抓著她,神神叨叨地講什麼“堪輿望氣”、“尋龍點穴”,非說她根骨清奇,是繼承他衣缽的絕佳苗子。
當時她聽得頭都大了,隻當是耳旁風。
可此刻,那些被她當成廢話的零碎記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串了起來,拚湊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這不是什麼好陣法……”阮棠喃喃自語,指尖順著那些紅圈的軌跡緩緩劃過。
“這是一個……吸食地氣同時轉移地氣的陣法。”
“地氣?”嚴煜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胸腔的震動清晰傳來。
“嗯。”阮棠從他懷裡坐直了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努力組織著那些久遠的知識,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那怪老頭說過,我們腳下的大地是有‘氣’的,就像人有氣血。地氣旺的地方,才能風調雨順,人傑地靈。”
“反過來,如果一個地方的地氣被抽乾了,那這片土地就會慢慢死去,變得貧瘠,天災人禍不斷。”
嚴煜的黑眸沉靜如深淵,他懂了。
阮棠的手指停在地圖上,聲音更低了:“這些黑石頭,就是一根根插進大地血管裡的吸管。這個大陣,正瘋狂地把帽兒山這片的地氣抽走,然後……朝著一個方向轉移。”
她的手指,順著地圖上一條淡墨畫出的虛線,一路向東南劃去。
那條線穿過山脈,越過河流,最終消失在地圖邊緣。
“他們要把這裡的地氣,轉移到東南方的某個地方去。”
這個推論,讓整件事的性質,徹底變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敵特尋寶。
這是在……竊取國運!
把一個地方的生機,強行灌注到另一個地方,短期內,確實能讓那個地方得到爆髮式的發展。
可這種手段,無異於飲鴆止渴。
被抽乾地氣的地方會迅速衰敗,而得到地氣的地方,根基不穩,一旦地氣供應中斷,迎來的將是更可怕的反噬。
難怪若木會對山洞裡的時空之力有反應。時空之力是更高階的能量,而地氣,是構成這個世界穩定的基礎能量之一。兩者同根同源,若木渴望的,其實是這種最本源的力量。
“可是……”阮棠秀氣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這麼龐大的地氣,怎麼可能跨越這麼遠的距離轉移?中間隻要漏一點,就全白費了。”
她抬頭看向嚴煜,杏眼裡滿是困惑和焦急。
“這不合理,除非……”
她盯著地圖上那條虛線的終點,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
“除非,在這條線上,還有好幾個像帽兒山這樣的‘中轉站’,用來儲存和接力傳送地氣!”
阮棠猛地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嚴煜。
“哥哥,你那裡有現在的地圖嗎?最詳細的那種!我們必須馬上知道,吉省的東南方,到底是什麼地方!”
嚴煜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有絲毫遲疑,從空間裡取出一卷嶄新的世界地圖和炎國地圖,在獸皮卷軸的另一邊將兩份地圖展開。
他有個猜測。
修長的手指在炎國地圖上,順著那條虛線的方向,一路向東,越過國境線,最終停在了一片海域旁的一條狹長的海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