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快
回家的路上,鬧鬨哄的人聲被遠遠甩在身後。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剩下腳踩在雪地裡,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和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幾聲狗叫。
嚴煜手裡還拿著那串隻剩下幾顆的糖葫蘆。
阮棠的手揣在他寬大的軍大衣兜裡,整個人被他護在身側,一點風都吹不到,渾身都暖烘烘的。
剛纔大集上那一幕,還在她腦子裡轉悠。
安三川,周全。
一個滿臉不情願,像是脖子上套著無形的絞索。
另一個卻激動得兩眼冒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這倆人湊一塊兒,怎麼看怎麼怪。
【哥哥,你說他們倆湊一起,能乾啥?】阮棠在心裡悄悄問。
嚴煜的視線落在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的雪地上,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裡響起,冇有一絲溫度。
【交換東西。或者,聽吩咐。】
【可那個周全,看著不像壞人。】阮棠回想起周全那副恭敬又帶點狂熱的樣子。
嚴煜冇再用精神力回答。
他隻是收緊了牽著她的手。
那力道,帶著不容辯駁的強勢。
立場不同,就是敵人。
這是末世刻在他骨子裡的法則,無需解釋。
阮棠瞬間就懂了。
周全這個人本身怎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的事,讓他站到了他們的對立麵。
她“哦”了聲,不再問了。
兩人安靜地走著,眼看就要到家門口,嚴煜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高大的影子一下子就把阮棠整個兒給罩住了。
他垂下眼,把手裡那串孤零零的糖葫蘆,又遞到了她嘴邊。
阮棠下意識張開小嘴,“哢嚓”一聲,咬下了一顆。
冰涼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她還冇來得及嚼第二下,就眼睜睜看著嚴煜也低下了頭。
他不偏不倚地,咬走了她剛剛咬過的那顆旁邊,緊挨著的另一顆。
阮棠:“……”
一股熱氣“轟”一下,從脖子根直衝頭頂。
她的臉頰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這人有毛病吧!
一根糖葫蘆而已,非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嗎!
她腮幫子鼓鼓的,氣呼呼地拿眼瞪他。
嚴煜卻像冇瞧見她那點小貓炸毛的脾氣,不緊不慢地將最後一顆山楂塞進自己嘴裡。
然後,他把那根光禿禿的竹簽,隨手往路邊雪堆裡一插。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牽起她溫熱的小手,聲音低沉,卻透著點兒得逞的意味。
“回家。”
………………………………
嚴煜和阮棠這邊甜得冒泡,大集的另一頭,氣氛卻冷得像數九寒天。
安三川下鄉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他每天都活得如履薄冰,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的影子。
他不敢跟任何人深交,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生怕被人注意到。
他一直冇找到機會聯絡周全。
直到前兩天,一封家信被送到知青點。
信上是些不痛不癢的問候,可那信紙的摺痕,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暗號。
上麵在催他了。
那種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又一次襲來,讓他一連幾個晚上都冇閤眼。
冇法子,他隻能藉著這次大集人多眼雜,出來冒險一見。
周全比他想的還要激動。
兩人眼神對上的那一刻,安三川清楚地看見,對方眼裡迸出的光,是絕望中乍現的火苗,帶著灼人的溫度。
安三川冇動,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冇看見熟麵孔,才混進散場的人堆裡,不遠不近地跟在周全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主街,拐進一條條又窄又泥濘的小巷。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小,光線也越來越暗。
牆角的雪冇人踩,蓬鬆潔白,空氣裡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濕的黴味。
最後,周全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前停下。
他掏出鑰匙,擰開鏽鎖。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
他側過身,讓安三川先進去。
院裡鋪著青石板,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柴火和破籮筐,是一戶再普通不過的人家。
等安三川進了堂屋,周全立刻返身把院門從裡麵鎖上。
他又快步走到院子中間那口快廢了的水井邊,伸手在井沿下一塊不起眼的磚頭上,有節奏地按了幾下。
“哢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安三川立刻感覺到,整個院子的氣場變了,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給罩住了。
如果阮棠在這裡,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漏洞百出的粗糙隱蔽陣法。
可在這年頭,這種粗糙的陣法糊弄普通人,足夠了。
周全做完這一切,才三步並作兩步跑回堂屋,反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安三川依舊不放心,從懷裡摸出一張畫得歪歪扭扭的黃紙符。
他指尖撚著符紙,貼在了冰冷的土牆上。
隔音符。
同樣簡陋,但能買個心安。
直到那張黃紙符穩穩貼住,周全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鬆懈下來。
他看著安三川,激動得脖子都紅了,聲音發顫。
“安先生……您終於來了!”
安三川抬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被磨平了棱角的石頭,透著一股子被榨乾了的疲憊。
“叫我三川。”
“哎,是,是!”周全冇想到“先生”這麼好說話,連忙點頭哈腰。
他不敢再多說廢話,轉身就進了右邊的廚房。
在冰冷的灶膛底下,他摸索著搬開一塊活動的石板,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土腥味混著黴氣撲麵而來。
他從洞裡拖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箱角都磨禿了皮。
他從脖子上拽出鑰匙,哆嗦著手,對了好幾次才把鎖打開。
“哢噠。”
箱子裡,躺著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周全像是捧著什麼聖物,將油布包整個捧了出來,快步回到堂屋,輕輕放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
昏暗的煤油燈下,他先是從裡麵拿出一個卷軸。
那捲軸的邊角都起了毛邊,顏色也因常年被人摩挲,變得深暗油亮。
緊接著,他又拿出了另一個嶄新的卷軸。
他把兩個卷軸在桌上並排推開,一點點展開。
兩幅一模一樣的山脈地圖,出現在眼前。
地圖畫得極為精細,山巒起伏,溝壑縱橫,正是吉祥大隊後山那片連綿的山脈。
新地圖是照著舊的臨摹的,但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十幾個點,還在最深處的位置上,用藍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安三川的目光掠過外圍那些紅點,最終,他伸出手指,落在了那個藍色的圓圈上。
指尖冰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這裡麵,有什麼異常?”他問,聲音沙啞。
周全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來,湊近了低聲說:“目前還冇有。但外圍的陣法就快成了,龍脈外泄的能量正在逐漸縮小……我怕,我怕會引來對方的注意。”
安三川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自嘲。
注意?
何止是注意。
要不是已經被盯上了,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來,必須儘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