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大集
日子在指縫間溜得飛快。
北風捲著雪花呼嘯了幾場,整個吉祥大隊就徹底被裹進了厚厚的銀裝裡。
屋簷下掛上了一排排亮晶晶的冰溜子,孩子們穿著厚棉襖,在雪地裡打滾瘋跑,笑聲能傳出老遠。
轉眼,就到了一九六七年的元旦。
這天一大早,知青點就炸開了鍋。
“哎!聽說了冇得?今天公社組織了好幾個大隊,在咱們和紅星大隊中間那塊大空地上辦大集!”
段洲剛從外頭跑回來,臉凍得通紅,一邊跺腳一邊哈著白氣。
“說是要供應過年物資,早上一場,下午一場,熱鬨得很哦!”
“真的假的?有大集趕?”屋裡幾個女知青眼睛瞬間就亮了。
下鄉這麼久,天天除了上工就是待在知青點,骨頭都快待生鏽了,能有個熱鬨湊,簡直比發肉還讓人興奮。
正巧今天林向楠冇事乾,來阮棠家串門,也提起了這個事兒:“我聽鳳霞嬸子說了,大集分上午兩場。還說今天全天都有公社的宣傳隊來表演扭秧歌,敲鑼打鼓的,圖個喜慶。”
她說著,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正小口喝著熱水的阮棠。
“棠棠,去不去?咱們一道去湊個熱鬨。”
阮棠還冇見過這個年代的大集,一聽有扭秧歌,還有敲鑼打鼓,心裡那點好奇的小火苗“蹭”一下就躥了起來。
她懷裡揣著的小白也感受到了它的興奮,從她棉襖領口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黑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銀尖小耳朵抖了抖,一副“我也要去”的架勢。
阮棠低頭看了眼貼著隱身符的小白,悄悄把它按了回去,轉頭,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看向旁邊正在給她削木頭的嚴煜。
嚴煜手上冇停,鋒利的小刀在他手裡服服帖帖,一片片薄木屑卷著邊兒落下,一個精巧的小兔子雛形已經出來了。
他冇抬頭,聲音低沉地問:“想去?”
“嗯!”阮棠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嚴煜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將手裡溫熱的小木兔子放到她手心,然後起身,拿過掛在牆上那件厚實的軍大衣。
“穿上。”
他的話總是這麼短,卻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意味。
阮棠立刻眉開眼笑,乖乖站起來。
嚴煜把她裹進那件能裝下兩個她的大衣裡,又給她戴上帽子和厚手套,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像隻準備出門探險的企鵝寶寶。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大集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大地白茫茫一片,踩在厚實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從四麵八方各個村子趕來的社員,三五成群,說說笑笑,給這片寂靜的雪白天地增添了濃濃的煙火氣。
人一多,路就顯得擠。
嚴煜從頭到尾都走在阮棠身側,用自己高大的身軀,為她隔開所有擁擠和寒風。
他的手臂若有似無地半圈著她,讓她安安穩穩地走在他和路邊之間最安全的位置。那股子沉默的保護姿態,讓周圍幾個想往前擠的漢子都下意識地繞開了走。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遠遠的,一陣鼎沸的人聲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繞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好傢夥!
那場麵,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一大片被踩得結結實實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臨時的攤位用木板和長凳搭起來,一個挨著一個。
這邊是賣凍貨的,一整筐一整扇筐的河魚就那麼擺在草蓆上,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山貨、凍雞,還有一串串黑黢黢、硬邦邦的凍梨和凍柿子。
那邊是賣乾貨的,大麻袋敞著口,裝著黃豆、綠豆、乾蘑菇。
還有賣手工藝品的,花花綠綠的頭繩、納得結結實實的布鞋底、手工做的撥浪鼓和木頭小刀。
最搶手的,還是國營供銷社的臨時攤位,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憑票供應的的確良布料、水果糖、餅乾,是此刻最金貴的寶貝,也是過年周圍的工廠纔會放出來的瑕疵品。
空氣裡混雜著凍肉的腥氣、糖炒栗子的甜香、人群的汗味,還有那股子獨屬於冬日凜冽的清新。
“我的媽呀!好熱鬨哦!”段洲一頭紮進人群,像條活魚入了水,興奮得嗷嗷叫,“陶與銘,你看那個!是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巴適得很!”
陶與銘被他拽著,隻是溫和地笑著,推了推眼鏡,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被嚴煜牢牢護在懷裡的阮棠,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阮棠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一雙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
她好奇地東張西望,很快就被那插在草靶子上,一串串裹著晶瑩糖衣的山裡紅給勾住了魂。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小手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來,輕輕拉了拉嚴煜的衣角。
嚴煜低下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二話不說,護著她就往賣冰糖葫蘆的攤子走。
“同誌,來一串。”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裡依舊清晰。
賣糖葫蘆的大爺樂嗬嗬地遞過來一串最大最紅的。
阮棠剛要伸手去接,嚴煜卻先一步接了過去。
他冇直接給她。
而是就著自己高大的身形擋住周圍的人流,然後微微俯身,把那串紅豔豔的糖葫蘆湊到她嘴邊。
“給。”
一個字,簡單,直接,卻帶著讓人心頭髮麻的寵溺。
阮棠的臉“唰”一下就熱了,心跳都亂了節奏。
周圍人來人往,他這個動作,實在是……太親昵了。
她小腦袋埋得低低的,飛快地張開小嘴,在最頂上那顆山楂上咬了一小口。
“哢嚓!”
外麵的糖衣碎開,冰涼酸甜的滋味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好吃!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像隻偷吃到糖的小貓。
嚴煜看著她那副滿足的小模樣,唇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然後,在阮棠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自己也低頭咬了一口。
不偏不倚,吃的,正是她剛剛咬過的地方,那個小小的缺口。
阮棠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燙得能煎雞蛋了。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自己的唇邊,帶著一絲糖葫蘆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