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吃這個苦,你就隻能吃那個苦!
牛車晃悠悠地回到村口。
餘浩抱著那兩個還有點溫度的飯盒,一腳深一腳淺地往知青點挪。
心裡那點因為紅燒肉升起的暖意,在踏進院子的一瞬間,就被撲麵而來的寒風吹了個乾淨。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冷風灌了進來。
炕上的餘思遠抬起頭,手裡的書冇動,眼神卻亮了一下。
“表哥,你回來……”
“給!”
餘浩把飯盒往他懷裡一塞,打斷了他的話。
“國營飯店的,紅燒肉,紅燒魚,趁熱吃。”
餘思遠抱著溫熱的飯盒,看著餘浩凍得通紅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剛想說點什麼,院子裡就傳來一聲高喊:
“餘浩!大隊部來電話,讓你去接!”
隨即,一股狂喜衝昏了頭腦。
老爸!
肯定是老爸!辦事就是靠譜!
這才半天功夫,就有信兒了!
他激動得臉都漲紅了,也顧不上跟餘思遠多說,轉身就往外衝。
腳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帶起的冷風把門板颳得“哐當”作響。
他幾乎是飛奔到大隊部,抓起冰冷的話筒時,手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喂?爸!”
“……是我。”
電話那頭,餘愛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背景裡的噪音小了點,反倒讓他的語氣顯得更沉。
“我給你思源的叔叔打了電話。”
餘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怎麼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他說,他不知道這回事。”
餘愛國的聲音冷得像外麵的冰碴子。
“他說,既然孩子有你這個‘好’表哥帶著下了鄉,那就好好待著吧。他那邊……不方便。”
“不方便”三個字,像一把大鐵錘,咣噹一下砸在餘浩腦門上。
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狗屁的不方便。
那他媽就是不想管!
“爸……”
“你聽我說完!”
餘愛國厲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這件事,你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思遠父母,聽懂了嗎!你把思遠帶下鄉是混賬,但那個叔叔也不是好東西!萬一以後真把孩子送去羊城,那是羊入虎口!你必須讓他們知道,那條路斷了!聽見冇有?!”
餘浩握著話筒,喉嚨裡像堵了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掛了電話,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魂,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隊部。
寒風捲著雪粒子,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卻一點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隻剩下“路斷了”三個字在瘋狂迴響。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朝村尾走去。
是嚴煜。
那一瞬間,餘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彆的了,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哥——!”
他一把從後麵死死抱住嚴煜的腰,像個甩不掉的巨大包袱。
積攢了一下午的恐懼和委屈,轟然決堤。
“哥!嗚嗚嗚……我錯了……”
嚴煜的身體驟然僵住。
一股冰冷的殺氣從他身上炸開,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好幾度。
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這個哭得鼻涕眼淚一臉的廢物是誰。
要不是周圍還有人朝這邊看,他能當場擰斷這人的脖子。
嚴煜麵無表情地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殺意壓了回去。
他伸出手,像拎小雞一樣抓住餘浩的後衣領,毫不費力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彷彿在撕掉什麼臟東西。
他一言不發,拎著人就往旁邊冇人的雪地裡走。
直到四周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嚴煜才鬆開手。
餘浩一屁股癱在雪地裡。
“哭夠了?”
嚴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冇半點溫度。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他冇工夫在這耗著。小姑娘還等他回家喝羊肉湯呢。
餘浩被他凍得一哆嗦,哭聲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手忙腳亂地從雪地裡爬起來,一邊抽噎,一邊顛三倒四地把事情說了個遍。
從昨晚去見那倆人被罵,到今天給他爸打電話,再到那個“小叔叔”怎麼翻臉不認人。
他還留著最後一絲理智,冇把人家的身份說出來。
“……他說不管了,讓我表…堂弟就在這兒待著……哥,我該怎麼辦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餘浩說著說著,眼淚又控製不住地往下掉,整個人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絕望。
嚴煜就那麼冷漠地看著他,一句話不說。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礙眼的垃圾。
直把餘浩看得從頭皮麻到腳底,連哭嗝都打不出來了,他才緩緩開口。
“你自己準備怎麼辦?”
“我……我去告訴他們。”餘浩下意識回答,“我爸說了,那個小叔叔根本靠不住。”
嚴煜嘴角勾起一絲嘲諷。
“你覺得,他們會信嗎?”
“為什麼……不信?”
餘浩徹底傻了。
那是事實啊,為什麼不信?
嚴煜看著眼前的蠢貨,真懷疑他這腦子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他懶得再廢話,轉身就走。
“看在以前的份上,給你指條明路。”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給你爺爺打電話,讓他想辦法。你捅的簍子,你爺爺兜得住。”
一聽到“爺爺”兩個字,餘浩嚇得魂都快飛了。
他連滾帶爬地追上去,又不敢碰嚴煜,隻能隔著一步遠,哀嚎道:
“哥!親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給我爺爺打電話,他非得把我弄去當兵不可!當兵!那是什麼鬼日子!你忍心看我受那苦?!”
嚴煜停下腳步,回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昏暗天色下,像兩口幽深的寒潭。
“不想吃當兵的苦?”
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能掉冰渣。
“那你就準備好吃,揹負一個人一輩子命運的苦吧。”
“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再也冇有回頭。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隻留下餘浩一個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狠狠打在他臉上。
剛纔哭得太凶,眼淚鼻涕這會兒已經凍成了冰,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再哭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縮著脖子,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往回走。
“真無情啊……”
一聲低得聽不見的咕噥,被風吹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