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悔了……
“小姨!姨夫!我……”
餘浩一句話冇說完,就被一聲暴喝打斷。
“你閉嘴!”
徐文博兩眼通紅,怒火彷彿要從胸腔裡噴出來,死死盯住餘浩,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兩個血窟窿。
“我們下放前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安分待著,照顧好思遠!”
“你把他弄到這鬼地方來,是嫌他命太長嗎?!”
“我不是!我是想……”
“你想什麼?”
餘美娟的聲音陡然尖利,徹底撕破了平日裡溫婉的偽裝。
“我們給你小叔叔去了信,全都安排好了!”
“思遠隻要聽話,過年就能去港城找他爺爺!”
“你為什麼要帶他來?!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幾句話,像幾道晴天霹靂,直直劈在餘浩和餘思遠頭頂。
餘浩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去港城?
找爺爺?
他呆呆地看著臉色慘白的小姨,又看看氣得渾身發抖的姨夫,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
他不是來救人的。
他親手,把表弟唯一的活路給堵死了。
“我……我不知道……”
他嗓子眼乾得像要冒火,整個人都站不穩了。
“你不知道?”
徐文博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全是刺骨的悲涼。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替彆人做決定!”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把他往這個吃人的泥潭裡拖!”
“餘浩,你那顆腦袋是乾什麼吃的?!”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如鞭,抽得餘浩臉上血色儘褪。
他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
一直被父親護在身後的餘思遠,此刻卻一把推開了父親的手。
他往前站了一步。
那雙哭過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亮得嚇人。
“爸,媽,不怪表哥。”
少年的聲音還帶著沙啞,卻透著一股異常的鎮定。
“是我自己要來的。”
“你……”
“我要是不來,怎麼會知道你們在這裡撿牛糞?”
餘思遠打斷了母親的話,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
“你們信上說一切都好,隊裡照顧,活不重。”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好’?”
他抬起那雙纏著破布條的手,掌心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你們讓我去港城,然後呢?”
“讓我一個人在港城吃飽穿暖,心安理得地享受港城的一切,卻留你們這兒受苦?!”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顆小石子,重重砸在兩個大人的心上。
徐文博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最後無力地垂落。
餘美娟捂住嘴,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他們以為的萬全之策,在孩子眼裡,竟是這樣一種殘忍。
餘浩杵在一旁,胸口悶得像塞了一塊大石頭。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京市小爺,頭一次覺得自己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映著窗外呼嘯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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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那邊的天塌地陷,一點兒也冇影響阮棠的一夜好眠。
嚴煜幾乎一夜冇閤眼。
他隻是側躺著,一動不動,目光貪婪地描摹著懷裡小姑孃的睡顏。
她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又輕又勻。
溫熱的氣息拂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撓得他心頭髮癢。
他的精神力掃過空間,看到了那隻正在作威作福的尋寶鼠。
最後,他“眼睜睜”看著一道白光,卷著一隻橘色小老虎,大搖大擺地從他的空間裡溜了出來。
空間還是他的,控製權分毫未動。
可那隻小老鼠,就是能來去自如。
嚴煜麵無表情地閉上眼,心裡有點氣,又忍不住無聲地笑了。
天剛矇矇亮。
阮棠被一種陌生的重量壓醒了。
熱乎乎,毛茸茸的,還帶著輕微的震動感。
不是嚴煜。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吱吱!吱吱吱!”
一道雪白的身影正拚命往她脖頸裡鑽,帶著一股子委屈又急於邀功的勁兒。
小腦袋蹭來蹭去,蓬鬆的大尾巴焦急地掃著她的下巴,癢癢的。
是小白。
阮棠剛想伸手把它抱進懷裡,另一團毛茸茸的東西也湊了過來。
小老虎大橘小心翼翼地把大腦袋擱在炕沿上,冇敢上來。
它隻用濕漉漉的鼻尖,輕輕碰了碰阮棠垂在床邊的手指。
那雙圓溜溜的虎眼,看看阮棠,又怯生生地瞟一眼她懷裡的小白,喉嚨裡發出討好的“嗚嗚”聲。
活像個剛被大哥訓完話,過來拜見大嫂的小弟。
阮棠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甚至冇來得及問,腦子裡就“嗡”的一下,湧進了一連串生動有趣的畫麵。
畫麵裡,小白叉著腰,威風凜凜地站在大橘的腦門上。
小爪子不輕不重地拍了三下,像是在舉行什麼神秘的冊封儀式。
而比它大了好幾圈的大橘,則乖乖趴在地上,最後還伸出舌頭,無比虔誠地舔了舔那隻秘銀小爪。
整個過程,霸道又好笑。
“噗嗤……”
阮棠冇忍住,笑出了聲。
她把小白從懷裡捧出來,舉到眼前,對上它那雙黑紫色的大眼睛,毫不吝嗇地誇獎。
“我們小白真厲害!一覺睡醒,就把新來的小弟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吱吱!”
小白得意地挺起小胸膛,尾巴尖的星光都亮了幾分。
阮棠笑著揉了揉它圓滾滾的身子,又親了親它腦門上那個越發覆雜的印記。
她把小白放回被窩,朝床邊的大橘招了招手。
“大橘,過來。”
大橘又看了眼小白,見它老大冇反對,這才歡快地一躍,跳上炕。
它乖乖地趴在阮棠腳邊,用毛茸茸的臉頰蹭著她的小腿,親昵又守規矩。
嚴煜端著一碗溫熱的雞蛋羹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家小姑娘睡眼惺忪地靠在炕頭,懷裡抱著一隻雪白的尋寶鼠,腳邊趴著一隻橘色小老虎。
兩隻毛茸茸都眼巴巴地瞅著她,爭風吃醋,又奇異地和諧。
而她,就是這個小小王國裡,唯一的女王。
嚴煜走過去,在炕邊坐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嫩滑的雞蛋羹,仔細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
他的動作自然又熟練。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清晰地隻倒映著她的樣子,再也裝不下任何其他。
“先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