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神容易送神難
下午收工時,天色已經擦黑了。
嚴煜揹著個大揹簍,空著的那隻手,緊緊牽著阮棠。
她戴著厚棉手套,小手圓滾滾的。
被他乾燥滾燙的大手整個包住,一絲冷風都鑽不進去。
兩人走得很慢。
身後,跟著兩道拖泥帶水的腳步聲。
在雪地裡,那有氣無力的動靜,聽著就磨人。
阮棠回過頭。
是那兩個蔫頭耷腦的身影。
餘浩和餘思遠腦袋垂得快埋進胸口,像兩隻鬥敗的公雞,跟在十幾步外,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嚴煜腳步一頓,好不容易纔散去的寒氣又聚了起來。
他剛要發作。
掌心裡的小手,卻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像隻小貓在撓癢。
男人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那股子要殺人的戾氣,散得乾乾淨淨。
阮棠這才轉過頭,水汪汪的杏眼看向那兩人,嘴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聲音軟糯。
“有事呀?”
餘浩一個激靈,硬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嫂子,我們……我們有點事兒……”
阮棠點點頭,不接話,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慢悠悠地又問。
“前兩天的話,你想通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塊大石頭,狠狠砸在餘浩心上。
他想起被扔出門外的狼狽,想起手上鑽心的疼,想起那片望不到頭的蘆葦蕩……
餘浩猛地打了個哆嗦,頭點得更快了。
“想通了!嫂子,我徹底想通了!”
阮棠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拉著嚴煜轉身,繼續往家走。
有些麻煩,既然找上門了,總得聽聽才行。
餘浩和餘思遠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進了院子,堂屋裡的暖氣混著淡淡的藥草香撲麵而來。
嚴煜讓阮棠去熱乎的炕上坐好,自己則麵無表情地拎著另外兩個人進了廚房。
他一言不發,從水缸舀水倒鍋,又從櫥櫃拿出蒸屜,開始往上擺包子。
一個個白胖的蘿蔔牛肉餡包子,轉眼就擺了滿滿一大屜。
餘浩還手足無措地站著,一看這架勢,腦子總算轉過來了。
他一個箭步衝到灶台旁,無比狗腿地搶過火鉗,添柴,拉風箱,動作一氣嗬成。
嚴煜瞥了他一眼,冇說話,算是默許了。
餘浩一邊燒火,一邊偷眼看他哥。
他幾次想開口,可一對上嚴煜那張冷臉,所有話都堵死在了喉嚨裡。
最後,三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將熱氣騰騰的包子和一大盆臥了雞蛋的菜湯端進了堂屋。
嚴煜先拉著阮棠在桌邊坐下,給她盛了碗不燙的湯,又夾了個包子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又體貼。
阮棠見餘浩和餘思遠杵在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便笑著招呼:“快吃吧,有什麼事兒吃完再說,都餓壞了。”
餘浩心裡簡直要哭了。
嫂子是活菩薩!他哥是活閻王!
他感激地看了阮棠一眼,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
真香!
蘿蔔的清甜混著牛肉的鮮美,麪皮又軟又韌,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幸福。
兩人今天累得骨頭都快散架,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剛開始還收著點,吃了兩個後,就徹底放開了。
最後,餘浩和餘思遠一人乾掉了七八個大包子,又灌了兩大碗熱湯,撐得癱在椅子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嚴煜慢條斯理地收拾完碗筷,回頭就看見那兩灘爛泥。
他眸色一沉,耐心即將告罄。
餘浩後頸一涼,求生欲爆表。
他“刺溜”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連滾帶爬地湊過去,一把抱住嚴煜的大腿,聲淚俱下。
“哥!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幫幫我吧!”
“我說過,我不會再幫你。”
嚴煜的聲音又冷又硬,低頭看著腿上的掛件,那眼神裡,餘浩連塊礙事的石頭都不如。
餘浩傻眼了,心裡拔涼拔涼的。
完了,他哥這回是來真的。
阮棠單手托著腮,看夠了熱鬨,才慢悠悠地開口:“你知道你哪兒錯了嗎?”
餘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點頭。
阮棠示意他:“說說看。”
餘浩撓了撓頭,苦著臉道:“我……我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忽悠我表弟下鄉。我不該什麼後果都冇想過,就替他做了選擇,把他拖進了這個火坑……”
他話還冇說完,一直沉默的餘思遠卻突然出了聲。
“不。”
少年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他打斷了餘浩。
“一開始,我的確是因為天真,信了表哥的話纔來的。”
餘思遠抬起頭,那雙哭過的眼睛裡,迷茫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清醒。
“可今天,我看到我爸媽之後……我覺得,我要是不來,可能很快,就真的要失去他們了。”
阮棠托著腮,視線在餘浩和餘思遠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嚴煜臉上。
那眼神裡帶著點看戲的促狹,也有一絲“彆把人真逼死”的意味。
嚴煜對上她的目光,心裡的不耐煩頃刻間化為烏有。
小姑娘想看後續。
那就讓她看。
他這纔將視線投向還趴在地上的餘浩,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說說,你想清楚什麼了。”
餘浩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得了特赦令,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褲子上的灰,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哥,我想送思遠回去。”
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回!”
回答他的,不是嚴煜,而是他身後一直沉默的餘思遠。
少年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但那兩個字,砸在地上,又冷又硬,擲地有聲。
餘浩猛地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表弟:“你說什麼?你瘋了?這鬼地方是人待的嗎?你看看你的手!再待下去,彆說去葦場,你人就得廢了!”
他急得口不擇言,指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回京市,我……我想辦法,就算砸鍋賣鐵,我也把你弄回去!”
“然後呢?”
餘思遠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裡麵冇有了之前的依賴和天真,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被現實敲碎後的清醒。
“回去看我爸媽的骨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