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複從前 魑魅魍魎
聽見謝微今拒絕的那一刻, 楚卿霜那張溫和的臉上表情?顯得有些空白。
“微今你?……”楚卿霜目光怔怔,欲言又止,隨即輕歎一聲。
江舶的表情?在聽見謝微今拒絕的話語後?, 眼底帶著一絲錯愕。
他竟有些不能理解謝微今此時?回答的含義。
謝微今為什?麼?要拒絕?江舶思緒百轉千回,卻理不出頭緒。
“母親, 距離那件事, 已經?過去了九年?多了。”謝微今語調輕緩, 就像在說的這件事,和自己並無關係。
然而,楚卿霜聽著自己孩子?這般的語氣, 呼吸急促了些。
“如今再看?看?我這軀體,冇有什?麼?意義。”謝微今搖了搖頭。
“母親, 我已然絕了此心。”他回答。
空氣一時?間都變得靜默。
江舶聽見謝微今此言, 神色都變得複雜起來。
哪怕是他, 也是記得的。
當時?還被天才光環籠罩著的謝微今,曾經?自信飛揚, 朝著他說:“江師兄, 這次我一定能贏。”
那時?候的他, 也還年?少,不曾像如今。
思及這裡,江舶愈發沉默了。
再看?謝微今如今的表情?,和昔年?相比,已經?沉澱下來。
一舉一動, 不見從前。
江舶恍然認識到,謝微今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謝微今了。
今夕的謝微今,是諸人口?中,不堪打擊, 自甘墮落,隻願成為他們?口?中一介凡人的謝微今。
楚卿霜艱澀地問道:“微今,你?可是怨恨母親?”
謝微今臉上帶著訝異,他瞧著楚卿霜麵色蒼白了一些,又感?覺到一股幾乎滲進骨子?裡的冷意。
謝含川輕輕皺起眉頭。
謝微今甚至能感?覺到體內法力的運轉都停滯了些。
“母親,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對你?,怎麼?會有怨恨呢?”謝微今冇有看?謝含川一眼,語調很輕。
楚卿霜看?著謝微今的眼睛,透過這雙眼睛,她當真冇看?見過怨恨的情?緒。
不知為何,楚卿霜既是鬆了口?氣,又覺得,不該如此。
她的孩子?,連怨憎也生不起。
察覺到自己的想?法後?,楚卿霜神色一凝。
怎麼?會?
她竟然會下意識地認為她的孩子?該怨恨她。
楚卿霜握緊手指,目光驟然落在謝含川身上。
與她關聯最深切地,最緊密的道侶。
楚卿霜眼底的惶然撞進謝含川的目光裡。
謝含川聲音冰冷,帶著些許警告:“謝微今。”
謝微今唇角微勾,露出不解的表情?:“父親?”
楚卿霜一把抓住謝含川的手,搖搖頭,說:“冇事。”
“是我、是我魔怔了。”楚卿霜聲音變得很輕,這般說道。
謝含川抬眸,冰冷的目光對上謝微今含笑的眼睛。
“謝微今,你?……”謝含川話音未完全落下,語氣驟停。
“你?們?二人,先下去。”謝含川說。
自從察覺氛圍不對勁後?的江舶一直立在一旁,不發出任何聲響。
如今得了命令,自然應是。
謝微今站起身,似乎有些猶疑。
目光帶著些許疑惑,像是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楚卿霜麵對這樣的謝微今,竟然有些不敢麵對。
她覺得自己變得有些不太對勁。
謝微今腳步略微有些停留,不過最終還是離開了峰頂。
明明這一次,楚卿霜打算和謝微今好好談談,卻不曾想?,截止到了這裡。
江舶臨走時?,餘光看?見,他的師尊緊緊地抓住師公的衣服。
嘴裡說著什?麼?,江舶隻聽清了幾個字。
“微今,當真不曾怨我嗎?含川。”
聽完這一句後?,江舶不敢再聽。
謝微今腳步緩緩,似乎未曾被剛纔的事情?影響半分。
出來後?,江舶和謝微今平行而走,直到江舶突然走到他前麵,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停下腳步,輕輕勾唇,道:“江師兄。可是還有什?麼?事?”
謝微今是笑著的,江舶瞧著這分笑意,微頓:“謝師弟。”
“謝師弟,你?為何不想??”江舶問了和楚卿霜類似的問題。
謝微今輕輕偏著頭,挑眉:“江師兄,我說過的,冇什?麼?意義。”
他如今也不需要這個。
“江師兄。”謝微今輕輕喊了他一聲。
“如今我並未覺得哪裡不好。”謝微今說。
謝微今朝著他頷首,繼續朝前走著。
三步後?,江舶開口?:“那樣你隻會是一個凡人。”
“謝師弟,你?心甘情?願?”江舶緩緩問道。
謝微今腳步不停,冇有回答江舶的問題。
江舶久久站著,望著謝微今漸行漸遠的背影。
謝微今回到熟悉的半山腰,他抬眸望向天際。
心甘情?願?
當然不願。
謝微今心中回答。
閉了閉眼,謝微今腦海裡閃過臨走時?,楚卿霜麵上殘存的表情?。
怨恨?謝微今仔仔細細地想?了想?。
他哪裡能有多餘的情?緒去怨恨一個人呢?
怨恨一個人,太費心力了。謝微今輕輕笑著,他絕不為難自己。
說來,他父親和母親的姻緣足夠稱得上天作之?合。
冷冰無情?的劍仙動了心,有了摯愛,他們?之?間生下一個孩子?,這看?上去美好至極。
一切美好都停留在那裡,如果冇有後?續的話。
父母恩愛,孩子?卻是二人生命中的一個例外。
謝微今從小就冇見過自己的父母幾次,但是能從彆人口?中聽見父母的故事。
哪怕是這樣,謝微今也是崇拜自己的父親和喜愛自己的母親的。
但是變故就發生在他十三歲那年?,謝微今被父親以提升實力曆練為名,將他放置到了妖族所在的森林。
或許是為了麵子?上過得去,謝含川還是給了一個保命的法寶。
可是,謝劍仙似乎忘了,這個法寶有使用?次數,曾經?被楚卿霜給徒弟江舶使用?過。
這件事,楚卿霜也知道的。
後?來江舶知道法寶給了謝微今,卻鬼使神差地不曾開口?一次。
那時?,冇人知曉,意外那麼?突然降臨。
謝微今剛落進妖族森林後?不久,就不小心和跨越他兩三個境界的妖獸碰上,進行的艱難甚至不可能的周旋。
謝微今不知保命法寶使用?次數一事,努力周旋到堅持不住,就等著抓住機會用?保命法寶將自己帶離。
但到了他期待的那一刻,保命法寶破碎,絕了他許久的努力。
被妖獸泄憤地啃食的那一刻,謝微今明白了一個至真道理。
這世間,不能過多期待他人他物。
唯有自己實力纔是真正的依靠。
謝微今被靈思救下後?,冇幾個月就再次回到了宗門。
謝微今麵色蒼白,有些狼狽。
回來時?,卻看?見楚卿霜悉心教?導江舶。
聽見謝微今回來的聲響後?,近乎是天真地回答:“微今,你?回來了。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若是如今不修煉磨礪,如何成長?”
“對了,微今。”楚卿霜隨意提了一句,“江舶在你?走之?後?說那保命法寶可能次數不多。”
“你?可曾感?應到還剩多少次?”楚卿霜語氣夾帶著疑惑。
已經?全然忘了法寶次數已經?用?儘。
謝微今當年?怔怔看?了楚卿霜許久,不發一言。
楚卿霜笑容溫柔,而遠處的謝含川,目光也是溫和地落在楚卿霜身上。
而一旁的江舶問著楚卿霜修行方麵的問題。
冇人將太多的目光投注到謝微今身上。
隻當謝微今的一身狼狽,是他自行弄出來的。
畢竟,謝微今之?前的確有因實驗功法將自己弄得狼狽過。
狼狽的謝微今和眼前的三人格格不入。
謝微今站在那裡,思及他曾聽母親對謝含川說過的話:“含川練習的神通好像有一個……一喚含川你?的名字。含川就能聽見的神通?”
謝含川當時?是如此應下的:“對,不過有些限製。隻有你?和微今喚我,我應當才能聽到。”
一方是道侶,一方是血緣。
所以這才能聽見。
謝微今目光落在謝含川身上。
那為何,他呼喚瞭如此多聲的父親,父親卻自始至終未過來看?他一眼。
謝微今忽地也朝著他們?露出一個笑容,笑容含著幾分傷懷。
他的父母似乎也忘記,他從來不會離開仙宗超過十日。
若是超過,定然會以十日為間隔傳遞訊息給他們?。
如今距離謝微今歸來,已經?過去一個月有餘。
修行中人,記憶自然都是極好的。
偏生眼前所有人,都將這事轉瞬即忘。
……終究是不太在意。
謝微今緩緩閉上眼。
自此以後?,朝仙宗天才謝微今修為一落千丈。
再不複從前。
謝微今不知道這麼?多年?後?,楚卿霜再次問他這事,究竟為何?
他想?不明白,也不會去想?。
謝微今長髮隨風而落。
因為這並不重要。
站在竹屋的樹下,謝微今拿出那把燕見衡才贈予他的摺扇。
這把摺扇和夢中的都不一樣。
這把摺扇不管是扇柄還是扇麵,都是上好的清心竹製作而成。
手指輕輕撫摸過這些紋路,謝微今知道,這都是燕見衡一點?一點?雕刻的。
謝微今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笑意,感?受著手中輕巧的摺扇。
是一把極好的扇子?。
凝神靜氣,氣味幽淡。
謝微今手指不曾從扇子?上移開。
將剛剛發生的所有拋卻腦後?。
他眼睫輕顫,不由地想?到,不知今日的見衡可是去了一處新的地方?
他唇角微勾。
笑容淡淡,卻比太多數時?候的笑意更真摯。
謝微今輕歎一聲,道了聲:“快了。”
待到八方盛會結束,那時?,就稍微空閒一些了。
燕見衡此時?此刻,眸光微凝。
他聽見重重迴盪的聲音。
那聲音說:“殺意過重,當墮地獄。”
劍尖染血。
燕見衡玄青色的衣裳滴落了大片大片的血跡。
麵色蒼白,燕見衡輕輕擦過唇角的血跡。
“魑魅魍魎。”燕見衡聲音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