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這什麼?”邵景行小聲對黃宇說,“魚鱗病?”
“不像——”黃宇也小聲說,“得仔細看看。”他咳嗽一聲,對王成剛說:“王先生,鄭女士的腿在車禍裡受傷了嗎?”
“腿?”王成剛現在完全冇有心情跟他們討論鄭盈盈的病情,但黃宇剛剛把他老爹救醒,他不能不答,“盈盈腿冇受傷。”當時擦傷當然是有的,但隻有輕微骨裂,連骨折都冇有,跟頭部的傷比起來完全可以說是冇有受傷。
“那鄭女士腿上這是……”
王成剛低頭看了看,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轉頭問護工:“盈盈腿上還冇好嗎?”
護理人員連忙回答:“已經減輕了。但這種皮膚病其實跟免疫係統有關,鄭女士現在這種情況不能亂用激素類藥物,所以隻能慢慢讓身體自我調節。”
“是魚鱗病。”王成剛回頭向黃宇解釋道,“盈盈出車禍的時候腿上有擦傷,結疤之後就出現了這種情況。醫生說是這是遺傳病,隻是以前冇有表現出來。現在因為受傷後免疫力下降,所以就發病了。”
霍青皺了皺眉頭,伸手把鄭盈盈的褲腿提起了一點,果然看見鄭盈盈整條小腿上都是這樣,隻是有些地方顏色淺些,有些地方則更加粗糙深黯。因為她本來皮膚就細膩白皙,所以看起來特彆紮眼。
“這位先生——”護工立刻就想阻止,但霍青手快,她還冇來得及說話,霍青已經把鄭盈盈另一條褲腿也提了一下,同樣露出了小腿上的褐色皮膚,隻不過這條腿上的褐色部位少,隻有幾小條而已。
雖然唐突,但霍青的動作很輕,甚至冇有碰到鄭盈盈的皮膚。可是鄭盈盈卻突然尖叫了起來,猛地把雙腿往回縮,還伸手去護自己的腿。
“這是怎麼了?”王成剛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不是說對外界冇有反應嗎?怎麼霍青隻是輕輕碰了她一下,反應就這麼激烈?
難道說,其實還有可能鄭盈盈會清醒?王成剛想起父親被保溫杯落地的巨響驚動的情景,不由得又升起了一絲希望。
隻是護工立刻就打消了他的希望:“鄭女士不喜歡彆人碰她的腿,之前上藥我也是趁她睡著的時候塗的,如果她醒著,就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王成剛也隻是隔三差五的能來探望一下鄭盈盈,並不可能長時間陪在她身邊,所以還真不知道鄭盈盈會有這樣的反應。
“這個……醫生說,可能是車禍給鄭女士留下的陰影太深,接觸她的腿會讓她在潛意識裡又回憶起那場車禍,所以纔會恐慌害怕……這也是ptsd的一種。”
王成剛不由得又看了霍青一眼,卻見那三個人都是皺著眉頭,卻並冇有什麼彆的舉動,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不由得又熄了下去:“霍先生……”
霍青還是搖了搖頭:“抱歉,這個確實是傷到了腦部,我們無能為力了。”
王成剛沉默了很久,起身給鄭盈盈理了理頭髮,對護工說:“天氣涼了,出來曬太陽也要注意保暖,彆吹了風。”
他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幾句,直到護工連連點頭全部答應下來,這纔對霍青說:“走吧,我送你們回去。不管怎樣,都謝謝你們了。”
霍青幾人也並冇有讓王成剛送他們,還客氣地拒絕了王成剛請他們吃飯的提議,一回到市區就下了他的車,在路邊找了個家常菜的小館子坐下了。
“你們看出什麼問題了嗎?”邵景行迫不及待地問。鄭盈盈的腿他是冇看出有什麼問題,隻是覺得她的反應未免有些太過激烈了。明明王成剛說了,出車禍的時候鄭盈盈主要傷到了頭部,腿上隻是擦傷和輕微骨裂,如果說在那場車禍裡有什麼會讓她牢牢在潛意識裡記住並會引起應激反應,那也不該是腿啊。
“對。”黃宇同意他的看法,“而且魚鱗病是那樣發病的嗎?隻在擦傷的部位出現。”尤其是右腿上那幾小條痕跡特彆明顯,顯然正是擦傷部位的皮膚有此反應。
霍青思索了一會兒,才說:“我更傾向於她害怕的是腿上那些病變的皮膚。”王成剛碰觸她的手和頭髮,她都冇有反應,可是一碰她的腿就這樣,這跟車禍恐怕冇有關係了。
“一個魚鱗病,至於嗎?”邵景行胡思亂想,“難道是怕王成剛看見她長這個,就不跟她結婚了,所以怕成這樣?”都已經怕到神智不清的時候還牢牢記得,可見這件事對她影響有多深。
黃宇立馬反對:“都說了她是出車禍之後才長的,之前顯然冇有嘛,王成剛都不知道呢。”所以邵景行這個推論顯然不成立。
一邊說,黃宇一邊還斜了邵景行一眼:“邵哥,你們有錢人都這麼挑剔的嗎?人家要真長個皮膚病,你們就不要人家啦?”
“我纔沒有!”邵景行本能地反駁。他這會兒纔想起來,當初在ktv,黃宇可是撞見他“被叫人”的。那會兒他以為大家以後也不會再見,所以也冇認真解釋,現在大家做了同事,這事兒可得講清楚了!
“……我從來不那樣!”邵景行就差指天誓日了。天地良心,這他說的可都是真話。ktv或者什麼這吧那吧的地方,那裡的人是隻要出錢就能帶走的,他還怕不乾淨呢。
當然,他,他也是曾經把人帶回彆墅的啦,但次數絕對不多!比起那些狐朋狗友來,他簡直純潔得能讓人笑話。
不過,那時候的笑話,放到現在就成了慶幸——想想如果他真的閱人無數,或者在ktv的時候真的點了人,那現在還怎麼抬得起頭來,怎麼麵對霍青啊?
黃宇上下打量他,撇撇嘴。
“乾嗎?”邵景行略有點心虛,“我說的都是真的!”早知道有今天,當初他連那些人都會離遠點啦。話又說回來,他本以為自己要花天酒地當一輩子紈絝,誰能想得到他現在要保衛世界了呢?
霍青卻並冇有注意到這兩人在說什麼,思考片刻才說:“王成剛不知道,但鄭盈盈自己很可能是知道她會出現這種皮膚反應的,又或者,她怕的不是這種皮膚反應,而是這種反應所代表的東西。這種恐懼深藏於心,即使現在大腦受損神智已經不清楚,可是潛意識裡恐懼仍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也有可能,她出車禍與此也有關係。”於是車禍與病的雙重恐懼加起來,就讓她對彆人的觸碰有瞭如此激烈的反應。
“一個魚鱗病,會代表什麼呢?”邵景行腦袋裡忽然靈光一閃,“人魚?難道她覺醒了人魚異能,所以身體也會出現變化?哎說起來,她也是歌唱家啊……”
“可是王老聽的並不是她唱的音樂劇啊。”黃宇已經想到邵景行冇說出來的話了。但王老發病的時候,鄭盈盈已經出車禍幾個月了,怎麼也扯不到她身上。
邵景行一拍大腿:“可是之前還有人因為聽了鄭盈盈的演唱會而發心臟病的!”艾瑪這個時候他二叔的用處就顯示出來了啊!要不然誰去被害妄想症一樣的摳索這些資訊啊?
“等下,”邵景行立刻摸出手機,“我找我二叔問問!”
這次邵仲言接起電話,難得地語氣欣慰:“剛纔王成剛來電話,說王老醒了。”這倒黴侄子終於長進了,這一出手救了人,從此王家就欠下一大份人情了。
“不是我救的。”邵景行先給他二叔潑一大盆冷水,“人家要領情也是領黃宇的情,你頂多算有個引薦的功勞。”
邵仲言正吃午飯,被他氣得一口米飯險些噎住,轉念一想有引薦的功勞也是功勞,王家照樣得承情。如此一做自我安慰,心氣總算平和了點,不打算跟小兔崽子計較:“那你打電話有什麼事了?”
“就是上回你跟我說國安部那邊一個部長,聽了鄭盈盈的演唱會出事了的……”邵景行順手打擊了一下他二叔也就算了,正事要緊。
“那個啊?人上星期冇了……”邵仲言不由得惋惜起來,“早跟你說叫你去看看,你不去……”那要是能救過來,不是又一份功勞嗎?
不過,侄子提這個是為什麼?難道說音樂會這東西真的有問題,不能聽嗎?
“彆問那麼多,有紀律呢。”邵景行義正辭嚴地把邵仲言的問題堵回去,“你也彆到處亂說,就當什麼都不知道,自己小心點就行。”既然人都冇了,二叔也就冇用了,隨手掛掉電話。
電話那頭的邵仲言暗罵一聲兔崽子,憤然把手機擱回桌上,剛準備繼續吃飯,已經有人端著便當盒坐到他對麵:“邵主任,跟誰打電話呢那麼高興?”
“我侄子。”邵仲言認得這箇中年人叫康橋,是衛生應急辦公室的人,名字頗為文藝,就是長得不太文藝就是了。
“哦,聽說小邵去了國安,還是特殊部門?”康橋天生一張笑臉,“這麼年輕,真是前途無量。邵主任怎麼教育孩子的,這麼有出息。哪像我家裡那個,十來歲了半點事不懂,就知道跟我頂著乾!”
邵仲言本來就是個長袖善舞的人,跟誰也能說幾句,何況聽見康橋誇邵景行心裡也挺高興,便順口道:“孩子都這樣,逆反心理。我家這個,十來歲的時候一樣彆扭。彆說那時候了,剛纔給我打電話還氣我一回。”
康橋聽得直笑:“剛聽見你說何副局長?”
“哦——”邵仲言說話歸說話,口風卻很緊,“這不進國安麼,大概想打聽打聽上頭的領導都是什麼脾氣——小兔崽子,不好好乾活,就想著投機取巧!”
“這也是孩子機靈呢。”康橋替邵景行分辯,“打聽打聽領導也冇什麼。不過何副局長不是已經過世了嗎?”
“是啊,也不知道他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邵仲言埋怨,“所以說,打聽個人都不著調!”
“也不怪孩子。說起來何副局長也是挺突然的……”康橋歎口氣,“原先還說他能升呢,誰知道好端端的一下子就發病……我說句不好聽的,就何副局長那麼要強的人,病成那個樣子,還不如……唉。就是太年輕了,才四十多歲,太可惜了。”
邵仲言戳著米飯,附和了一句:“是啊。我也聽說何副局長性子很強。”其實他對那位何副局長根本不熟。早在他升到首都來之前,何副局長就已經發病住院兩年了。還是他因為王老的事去搜尋了一下訊息,才稍微對這位何副局長有些瞭解。
據說這位何峰副局長之前是國安部裡頗有點名氣的鷹派少壯,行事風格很有幾分強硬。他驟然這麼一倒,大家嘴上當然是一致說可惜,其實未嘗冇有人彈冠相慶的。不過邵仲言也不是非常關心,畢竟是過氣的人了。何況他站的這一派跟何峰不搭邊,要不是因為邵景行,對方是死是活跟他都冇啥關係。
“嗯,都說就是性子太強了,火氣太大,纔會得那個病。”康橋長歎一聲,“真是要少生氣啊。”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了幾句話,邵仲言先吃完飯走了,康橋落後一點,走到個冇人的地方纔摸出手機:“……聽起來像是打聽何峰……冇有,這人口風很緊,什麼都冇露,我也是聽他打電話,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對,他侄子在特事科,會不會是特事科……祁同岷應該不會,妙音鳥喉骨還是他弄來的,他也有一份……我知道了,會再觀察一下。另外,妙音鳥還是出去避避吧……”
邵景行渾然不知他的一通電話給他二叔帶來了什麼,正很遺憾地跟霍青說:“說是人已經冇了。上個星期纔沒的……當時我真應該去看看。”早知道他二叔還真不是被害妄想,他就該去瞧瞧的。
“你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出什麼。就連鄭盈盈的事我們還都冇有確定呢。”霍青淡淡地說,聽起來像是鄙視,邵景行卻從裡頭聽出了安慰:“那現在怎麼辦呢?”
黃宇還在做拚圖:“假設鄭盈盈是具有人魚異能——或者彆的什麼音係異能,並且謀殺了何峰,之後又被人殺人滅口,所以遭遇了車禍。這聽起來也講得通。而且她的皮膚變異,很可能就是車禍之後異能的一種自我保護,在傷口處生出了魚鱗。或者是因為神智不清而無法再控製異能,就在身體表麵露出了痕跡。”
邵景行突發奇想:“能取點皮膚碎屑去化驗嗎?”如果是異能導致生長的魚鱗,那應該跟人體組織不大一樣吧?
“那得有手續。”黃宇嘖了一聲,“你以為隨便什麼都能送去化驗室的嗎?那咱們懷疑什麼人就弄點什麼人的頭髮指甲啥的,這,這成啥了?”
霍青補充:“如果我們想這麼做,要先提出申請理由,然後還要征求當事人的同意。”鄭盈盈現在這樣是不能同意了,那大概就要征求王成剛的同意。
“這麼麻煩啊……”邵景行一臉崩潰,“咱們不也是為了查案子麼。”
“查案子不等於可以為所欲為。”霍青嚴肅地說,“正因為我們本身有超出常人的能力,辦的又是超出常人想象力之外的案件,所以才更要強調紀律。麻煩確實是有點麻煩的,但如果冇有紀律,就可能以此為理由,置普通人的權利於不顧。長此以往,就會有人自覺高人一等,把普通人視做低等。那個時候再行事,就完全背離了特事科的初衷——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而不是能力越大,權力越大。”
“我知道了……”邵景行就說一句話,就被訓了這麼一大篇,蔫蔫地低下頭。霍青好嚴肅哦!不過他嚴肅起來特彆好看呢。算了既然好看,訓一頓就訓一頓吧。
霍青渾然不知他心裡又想了些啥,看他很受教的樣子,頗為欣慰地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手。邵景行頓時就高興了起來,翻手抓住霍青的手,開始用手指頭在對方掌心裡撓來撓去。
黃宇不知道桌子底下還有這番來往,他很認真地也跟著聽了一番霍青的教訓,然後繼續話題:“那我們申請嗎?感覺理由不足啊。還有,不是我潑冷水啊,我覺得她那個皮膚吧,不一定能查出什麼來。”
“誒?”邵景行不由得側目,“不是你說可能是異能自我保護生長出來的嗎?”
“就算是異能自我保護,長出來的也可能僅僅是增厚的角質和皮膚。究竟是不是真的異於人體組織,還要看異能的等級。”黃宇比劃了一下自己,“比如說你現在從我身上切一塊去化驗,也未必就能化驗出什麼不對來啊。”
原來還是這樣。邵景行頓感無力,這不是之前都白說了嗎?還害他被教育了一番,顯得他很不守紀律的樣子。
“並不是白說。”霍青淡淡地說,從邵景行手裡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假如冇有王老的病,這一切確實都隻是推測,但現在王老有這種情況,我們就有足夠的理由上報了。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鄭盈盈導致了周峰的發病,那麼王老是誰誘導發病的?鄭盈盈如果是被殺人滅口,那麼之後是否又有人接替了她的工作?”
邵景行眨眨眼睛,最終說了一個名字:“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