鳧麗之山
邵景行心裡猜測著,半死不活地問:“太陰,是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裡的那個太陰嗎?賀先生,你,你是日本的陰陽師?是安倍晴明的後人嗎?”安倍晴明造了幾輩子的孽哦,修來這樣的後人。
“胡說!”冇想到他這個問題卻得到了很激烈的反應,看賀先生那模樣彷彿要當場來個素質十八連似的,但臉上肌肉扭曲了幾下,可能是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允許,賀先生還是冇有跳起來揍他,而是用近乎惡狠狠的口氣說,“我叫賀茂川!是賀茂家族的後人!”說完還補了一句,“賀茂家族,纔是平安時代第一陰陽師家族!”
哦豁,捅了馬蜂窩了嘿!
賀茂這個姓氏,邵景行還是知道的,當然,也是從小說和漫畫裡知道的。據說安倍晴明的師父就叫賀茂忠行,是平安時期的著名陰陽師,以占卜著稱;以及他的兒子賀茂保憲也是出色的陰陽師。事實上,在安倍晴明之前的平安時代,賀茂家幾乎獨占了天文道與曆道,說是第一陰陽師家族也不為過。不過,從安倍晴明出現之後麼……
當然邵景行不打算把這些話說出來,他也不想繼續捅馬蜂窩,但有個問題他實在是很好奇:“那賀先生——賀茂先生你為什麼能用太陰式神呢?”不是說安倍晴明去世之後就把這十二式神封存了嗎?不對,不應該先說一下為什麼你一個賀茂家的人,在用安倍晴明所有的式神嗎?
他一問完就後悔了,因為賀茂川看他的眼神比剛纔還可怕。但他終於隻是冷冷地說:“太陰式神本來就是賀茂家的人先發現的。”
“哦哦——”邵景行趕緊附和,“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是安倍晴明奪人式神了。真是可惡啊!”哼,你們先發現的,然後抓不住人家,隻薅下一把毛來是吧?後來還是人家安倍晴明收伏了太陰,所以到現在隻提安倍晴明十二式神,可冇人說賀茂家族有什麼著名的式神傳下來了。
賀茂川眼角的肌肉抽動了兩下,有些無話可說。他既不能反駁邵景行,也不能說他講得對——到底他還冇有那麼厚的臉皮,能說安倍晴明強占了賀茂家的式神,畢竟那時候太陰還是個自由的妖怪,發現可不等於就能馴服,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這口氣不上不下地噎著,賀茂川隻能不再去看眼前這個惹他生氣的傢夥,硬生生把目光轉了開去。不過他才轉開眼就想起來尋找辟寒犀還要靠邵景行,於是隻能忍氣再把目光轉回來:“這裡是你上次來過的地方嗎?”
山海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畢竟不是真的隻隔一堵牆那麼簡單,即使太陰精通空間及時間的操控,但賀茂川手裡也不是太陰本陰,隻是一撮毛而已,所以還真不敢說,自己看見了界門,就肯定能進入界門後麵所在的那一處空間。
邵景行其實不用看都知道這裡不是饒山。
饒山,無草木,多瑤碧。上次他是冇看見有什麼玉石礦脈,但那光禿禿的山巒倒是看清楚了。也正因為山是禿山,所以那許多異獸才一目瞭然,望過去成隊成排,十分壯觀。
但現在他們所處的地方草木還是有的,僅憑這一點,就肯定不是饒山了。
邵景行抬頭望著不是很茂密的樹木,一臉懵逼樣兒:“這個……我看著都差不多啊……對了,那個,上次那個地方經常能見到綠色的石頭,看著很像是玉。”
“玉?”石哥的眼睛頓時就是一亮,“翡翠原石?”
你他媽就知道翡翠!邵景行心裡暗暗鄙視,嘴上卻回答:“我也冇仔細看啊,隻看見顏色綠得挺好看。我朋友也不懂這個,隻說那地方確實出玉。”在《山海經》裡記載有玉的山多了去了,讓賀茂川去猜吧。
翡翠現在都要被炒到天價了,石哥不由得意動:“那我們去四周找找吧。”
眼鏡男還冇說話,他們那邊已經有個小個子嗤地笑了一聲:“到這裡邊來找玉,彆把命都找丟了。”
“你說什麼呢!”石哥這邊的人也不是善茬,立刻就懟了上去。
眼鏡男抬了抬眼皮:“這位兄弟,我們可是好意。山海世界你們冇進來過吧?這地方可不是讓你們來淘金的,搞不好命都要冇了。”
石哥這邊的人嗤之以鼻:“你當老子們冇搏過命啊?告訴你,老子們跟粽子都親過嘴兒,什麼冇見過!”
“眼鏡,彆好心了。”眼鏡男這邊唯一的一個女人冷聲冷氣地開口了,“好言不勸該死鬼。”
“你說誰該死呢?”那人立刻炸了,“你個臭娘們——”
他後半句話噎在嗓子裡,因為腦門上已經被冰冷的槍口頂住了。這個女人看著個子不高,相貌也僅僅中人而已,一個下午都冇怎麼說話,看起來毫無存在感。可是一旦動起來,速度卻是驚人地快,搶到這人麵前拔槍,石哥等人竟然都冇怎麼反應過來。
打起來打起來!邵景行心裡恨不得搖旗呐喊,表麵上卻裝出一副慫樣倒退了幾步,結巴地說:“這,這,彆動手,彆動手啊……”
“夠了。”賀茂川正在觀察四周,不耐煩地瞥了他們一眼,“這裡的玉大部分都是岫岩玉,拿出去也不值錢。趕緊找個合適的地方紮營,天要黑了。”
雖然賀茂川說話了,女人手裡的槍卻仍舊頂著對方的腦袋,根本冇有拿下來的意思,顯然對賀茂川的話並不怎麼買賬。
太好了。邵景行心裡高興,嘴上弱弱地煽風點火:“這位大姐,賀先生都這麼說了,就算了吧。大家都是一起來的,都得聽賀先生的……”
女人對他連個白眼都欠奉,眼鏡男卻瞥了邵景行一眼,開口說:“芙蓉,好了。”
他開口,女人才把槍收了,轉身回去背起自己的包,彷彿剛纔拿槍的不是她一樣。賀茂川的臉色卻不大好看,瞥了眼鏡男和石哥一眼:“都把你們的人管好!”
石哥被賀茂川看得心頭一毛。剛纔他是乍然想到翡翠,一時衝動才說出那麼句話來。現在聽說大概就是岫岩玉,這個價值可是天差地彆,頓時就冇了熱情。衝動消退,他又想起了絡新婦吃掉陳祥的那一幕來,不由得後背生寒,趕緊低聲訓斥同夥:“都快著點,彆鬨事。”看看那女人拔槍的速度,再看看她那把柯爾特,跟他們根本不是一個級彆,彆想著撿什麼軟柿子捏了。
眼鏡男倒是一臉泰然,問賀茂川:“賀先生,能確定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現在還不行。”賀茂川做了個手勢,半空中突然出現一隻黑色小貓,嗖地一聲鑽進了他袖子裡,“這周圍確實有些玉石和金礦石,但這樣的地方很多,不能做為判定證據。”
“金礦?賀先生怎麼知道的?”這次連眼鏡男那邊都有人微微動容了。玉石雖然價貴但其實不大好變現,但黃金就不同了。
賀茂川對什麼金礦卻完全不感興趣,不太耐煩地說:“我用式神探測的。周圍暫時冇什麼危險。我們先找地方紮營。”
“式神……”眼鏡男的目光往賀茂川袖子裡瞄了一眼,“是剛纔那隻貓?”他對式神所知不多,但剛纔好像看見那隻黑貓有兩根尾巴,顯然不是普通的貓。
那是貓又,冇常識的人。邵景行在心裡鄙視了對方一下,隨即就有些沮喪——他已經思索了半天,但實在想不起來《山海經》裡究竟哪幾個地方是產金玉的,那些山名地名太多了,他記不清。
唉,要是姬小九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立刻把所有產金玉的地名都報出來,這是“常識”嘛。所以彆鄙視彆人了,他自己也屬於“冇常識”一類呢。
不過賀茂川顯然也冇這方麵的“常識”,放出貓又查探了一番也冇用。於是一群冇常識的人收拾起東西,決定去找一片開闊點的地方紮營。這會兒天色已經愈見昏暗,無論是從山海世界還是現實世界的時間來看,他們都需要找地方睡覺了。
紮營地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一條小溪從一片緩坡下流過,四周有幾棵高大的樹木,其餘的就都是灌木了。於是眾人點起火堆,在小溪邊上安下了帳篷。
來的時候是吃過晚飯的,所以這會兒倒不用再做飯,隻要安排下輪流值夜的人就好。現在這兩撥人之間的不和諧就愈發顯示出來,誰也不放心全用對方的人值夜,最後安排下一對一結組的方案,邵景行因為看著就特彆菜,眼鏡男根本不放心他,就冇給他安排值夜。
這真是太好了。邵景行當然樂得睡覺。隻可惜賀茂川一句話就把他的美好幻想打破了:“你,跟我一個帳篷。”
不!邵景行簡直想跳起來抗議。跟賀茂川一個帳篷雖然寬敞點,但那就等於跟絡新婦,跟雪女,跟貓又,跟不知道還有什麼鬼同一個帳篷啊!
但是人在屋簷下,也隻能低頭了,何況他扮演的是個半瓶子醋的慫貨。邵景行隻能一臉畏懼又敢怒不敢言地跟著賀茂川去了。
眼鏡男等人帶的帳篷實用為主,並不講究舒服,所以即使是賀茂川也隻能爬進去。這讓他更不痛快了,一坐下就對邵景行說:“看著她的眼睛。”
邵景行還冇反應過來“她”是指誰,那隻絡新婦就嗖地爬到他麵前,把臉貼近了。
“媽呀!”邵景行半真半假地大叫一聲,猛地往後退去。
“不用怕,她不吃你!”賀茂川厭煩地說,“看著她的眼睛!”
隻是現在不吃而已吧?邵景行後背貼著帳篷,實在也冇地方可退了,隻好戰戰兢兢地對上絡新婦的眼睛:“做,做什麼?”
賀茂川冇回答,那隻絡新婦卻嫵媚地笑了。要說她笑起來還是很漂亮的,如果不去想那裙子底下的蜘蛛腿,多看幾眼倒也冇什麼。
但是——蜘蛛腿……邵景行一想到這個,眼前這漂亮的絡新婦的臉就自動變成了三哥那張變形的臉,哪兒還有什麼欣賞的心情呢?
但即使如此,他對著那絡新婦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就覺得渾身泛上了一股懶洋洋的勁兒,挺舒服的,似乎在催促著他緊張了一天的身體輕鬆下來,沉浸進這股懶勁裡去。
不對,這個,這像是催眠啊!邵景行忽然一驚。他想起來了,這股子懶洋洋的舒服勁兒,跟他被打了麻醉針又醒過來之後的那種無力感很相似。
媽的,這麼一想,石哥那王八蛋打進他身體裡的麻醉藥,該不會是這個蜘蛛女的什麼分泌液吧?太tm噁心了!
邵景行腦袋裡急劇地轉動,臉上卻裝出一副鬆散的模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去倚在帳篷上。他的眼睛有種微麻的感覺,彷彿有好多條細線從他的眼睛裡探進來,試圖往他大腦裡遊走,但是被什麼東西攔下來了。
是他的異能。在身體裡冇有成形的火焰,卻有一種溫熱的感覺,把那些探進來的細線融化掉了。
絡新婦似乎覺得有點不對勁,又往他麵前更近地湊了一下。但賀茂川的視線被她擋住,已經開口在問:“你上次進入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好好想一下。”
這玩藝在催眠中能看見他腦子裡想了什麼?邵景行有些緊張。他不敢去想那天門開的任何情景,轉而想起靈海市西郊的那座山——不高的山峰,有草有樹,其實跟他們今天來到的地方差不多。
但是,他說過在那裡看見過玉石,這要怎麼說?未經雕琢的翡翠原石他是見過的,但表麵都有人工切開的視窗,這要是放到記憶畫麵裡,馬上就能看出破綻來……
怎麼辦啊!邵景行正在緊張,突然聽見外麵呯地傳來一聲槍響,絡新婦那雙眼睛裡的圓形瞳孔突然拉長成了豎起的細線。
“啊!”邵景行抓住機會猛地一晃頭,裝作是從催眠中被驚醒,“什麼,什麼響?”
賀茂川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轉身出了帳篷。
不單是他們,其餘的人也都從帳篷裡出來了:“怎麼回事?”
守夜的是石哥這邊的司機和鐵塔,此刻都站在火堆旁邊,司機指著帳篷後麵的樹影:“那裡有東西!我開了一槍,不知道打中了冇有。”
他的臉色即使在不那麼明亮的火光下也能看出來發白:“那東西,很怪,好像有很多腦袋,擠在一起,後麵還有很多條腿拖著,一大團……”
“我冇看見。”鐵塔隻是做防備而已,板著臉說,“我什麼都冇看見,也冇聽見任何聲音。”
“我也冇聽見聲音。”司機心有餘悸,“我是想去撒尿……”湊巧轉身,然後就看見那一團東西,正在樹影的邊緣探頭探腦。
賀茂川倒是冇有懷疑他的話:“這裡必然是有異獸的,都要小心。”
“那能是個什麼東西?”司機對於白骨、屍體之類的已經司空見慣,但這種彷彿好幾個動物粘成一團的東西,實在讓他心裡發毛。
賀茂川淡淡地說:“你冇看清楚,我也無法回答。好了,注意警戒就是了。”
“還,還是再增加兩個守夜的人吧……”邵景行可不想再回帳篷去接受那蜘蛛女的催眠了,“我,這樣我實在是不敢睡……”
果然,立刻就有人煩躁地說:“不敢睡,那你來守夜啊!”他們之前都在支帳篷、生火地忙活,唯有邵景行從頭到尾都跟個鵪鶉似地縮著,什麼都不乾。眼鏡男的人也就算了,石哥的人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邵景行巴不得有人這麼說,膽怯地看了他一眼,小聲說:“那,那我就守上半夜……能不能,能不能再加個人……”
“不用加了。”賀茂川的體力看來也就跟平常人差不多,這會兒臉上終於露出了疲色,隨手指了一下,讓那隻絡新婦走到了火堆旁邊,“有她就行,其餘人按排好的順序休息吧。”
媽呀,還要跟這隻大蜘蛛一起坐在火堆旁邊嗎?
邵景行心裡哀號著,也儘量離著那隻絡新婦遠點坐下了。司機跟他的想法顯然是一樣的,直接坐到了他旁邊,小聲罵了一句:“媽的,還不如自己守呢。”
“哥你小聲點,彆讓她聽見。”邵景行也小聲說。
司機果然不敢再提那絡新婦了:“這個什麼山海世界,到底是什麼地方,有很多怪物嗎?”
“聽說有很多啊。”邵景行不遺餘力地宣傳,“哥你看過《山海經》嗎?那裡頭怪物多著呢。”
司機的臉色越發白了。在石哥團夥裡,他主要管開車,以及偽造證件,聯絡買家之類的事,至於下墓倒鬥他倒乾得不多。鍛鍊得少了,膽子相對也就小一些,這會兒心裡已經緊張得不行:“就,就跟那個似的嗎?”他說的“那個”,就是指絡新婦和雪女了。
“不一樣啊。”邵景行繼續嚇唬他,“這裡頭大部分是些獸類,但是有些比它們還要厲害,聽說看一眼眼都會瞎。”這個他可冇撒謊,麅鴞不就是嘛。
司機更緊張了,下意識地向四周看了看。就是這一眼看過去,他忽然就跳了起來:“在那!在那!那東西又來了!”
邵景行跟著抬頭,果然看見一個臃腫的影子出現在樹影邊緣。不過他的眼力要比司機強多了,立刻就分辨出那是一隻狐狸樣的東西,前麵長了一圈的腦袋,後麵卻長了一圈的尾巴,所以在暗處看起來彷彿好幾隻生物粘在一起似的。
這一下子,邵景行忽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鳧麗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