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鉤
石哥從嗓子裡擠出了一聲不大像人的嚎叫,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他那個同伴司機也是臉色發青,雖說石哥已經給他講過這個夢,但聽人描述和自己親眼看見一個半人半蛛的女人是兩回事。這還虧得他們是鑽過古墓,跟死人白骨打過交道的,多少有點抵抗力,纔沒有在這個女人無聲無息出現的時候嚇瘋。
邵景行的臉也白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哥。要說起來這個蜘蛛女比三哥長得好看多了,但她的下半身可完全是蜘蛛模樣,從這點上來說,又比還整體保持人形的三哥更嚇人。
而且——上半身美女下半身蜘蛛,這個,這個不是絡新婦嗎?就是日本的那個蛛女妖怪啊!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山海世界裡跟絡新婦打過交道的——好吧,也不能算麵對麵打交道,但他看見過絡新婦吃剩下的人體殘骸!
那麼,眼前這隻絡新婦,就是山海世界裡那一隻嗎?會有,這麼湊巧?
邵景行拚命思索的時候,那隻絡新婦已經順著天花板爬了幾步,直接爬到了石哥頭頂上,看起來好像隻要一垂頭就能碰到石哥似的。石哥兩條腿都在微微發抖,總虧他些年多少有點膽子,這種時候還能說出話來:“賀先生,我正要跟你聯絡,那個門,那個門有訊息了。”
“哦?”賀先生禮貌地微笑一下,但看起來並不相信石哥的話。
“真,真的。”石哥轉頭去找陳祥,卻發現這小子已經癱坐在地上,下身都濕了,整個人都有點精神恍惚,哪兒還能說出話來。
石哥心裡大罵,卻冇時間罵出聲來,趕緊向賀先生解釋:“就是這小子的親戚,在湘西遇到了焦冥……”他把陳祥當時的話全都複述一遍,還在陳祥誇張的描述上又自己添油加醋了一番,生怕不能引起賀先生的興趣,“我查過,這個焦冥很神奇的,在《搜神記》裡就出現過。所以我想,能找到焦冥生活的地方,就肯定能找到門!”
賀先生還真靜靜聽他說完了,然後笑了:“你們怎麼知道那是焦冥?”
“這個小子說的!”石哥立刻指著邵景行,“這小子是個內行,還會不用符紙就點火呢。我們就是打算帶他去湘西找門!”
“哈哈哈哈——”賀先生這次直接笑出了聲,低頭看了看邵景行,“他是內行?他是什麼人啊?”
這個石哥還真不大清楚。事實上陳祥也不知道,後來他們盯了一下,發現邵景行是在政府部門上班的:“是個,是個公務員。好像給政府裡哪個官兒開車的。”至於說其實是那個官兒的侄子,他就真不知道了。
說起來如果不是期限將至,石哥平常做事不會這麼莽撞的,肯定會先查明白了邵景行的身份再下手。倘若他知道邵景行是邵仲言的侄子,以他的習慣是絕對不會動的。
不過賀先生也並不在乎邵景行是不是公務員,隻是笑了一下:“我聽說中國的公務員都是唯物主義者。”
石哥在驚慌之中冇有注意到“中國的”三個字,邵景行卻聽見了。想想絡新婦是日本妖怪,他基本已經能確定這人是個日本人了。
“不過……”賀先生看著邵景行的眼神裡現出了輕蔑,“能把蜚蟲當作焦冥的人,也是半瓶子醋吧。你們指望用他去找門,那大概是冇有什麼希望了。”他中文說得倒是很溜,用詞也很貼切,還真聽不出是外國人來。
“飛,飛蟲?”石哥自然是一臉茫然。
賀先生很有耐心地解釋:“能做人語的是蜚蟲,焦冥雖然是極小之蟲,但卻不會在人的耳朵裡說話。這個人,搞錯了。”
“什,什麼!”石哥撈到的救命稻草哢吧一聲斷了,簡直連理智也要跟著斷線,朝著陳祥就是一腳,“你他媽的,居然敢騙老子!”
“不,我,我不知道啊……”陳祥被這一腳踢回了神,頓時嚎哭起來,“他說得頭頭是道的,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不過,不過他確實能不用符紙就點火的!”
“屁!”石哥現在根本不相信他的話了,狠狠又踢了他一腳,“什麼不用符紙點火,老子也會!”他這話倒不是胡說,是真的會。其實這種看起來很神奇的法術在跑江湖的騙子裡有不少人都會,無非是個手快以及道具做得好罷了。
陳祥很想辯解。他是親眼看見邵景行用火的,確確實實冇有任何符紙,而不是仗著手快把符紙藏了起來。但在場幾人顯然都冇有給他辯解機會的意思,賀先生瞥了他一眼,就攔下了石哥要拔槍的手:“彆浪費了,給我的小寶貝吃了吧。”
陳祥臉白得像紙一樣,剛要喊叫,那隻絡新婦已經猛然從天花板上緣著一根透明蛛絲滑了下來,把自己的臉貼到了陳祥麵前。
這一幕本來是很有些可怕的,但陳祥反而不喊不叫了,彷彿全副心神都被吸引一般,跟絡新婦對視,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點微笑。絡新婦那張女人的臉也衝他嫵媚地笑了一下,接著從她的裙子底下就噴出一股透明的蛛絲,在兩人身周纏繞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繭。很快,從繭裡就傳出好像吸珍珠奶茶似的呼嚕聲。
石哥臉色已經白得發青。他拔槍其實是想在陳祥身上穿兩個眼兒發泄一下,並冇有真想把他打死。這不是在深山老林裡,在城市裡殺人,而且陳祥有家有室,早晚會被髮現的。現在這個賀先生倒是說動手就動手,但陳祥要是死了,最後還不是得查到他這裡來?
但是他不敢說話。因為賀先生的眼睛已經盯到他身上了,恐怕那蜘蛛女下一個就會對他動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著那蜘蛛女還在繭裡的時候……
石哥摸著槍的手猛然用力,想要把槍拔出來,可是一下子、兩下子,那槍竟然像鑄在槍套裡了,硬是冇拔動。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手上傳來一陣寒意,低頭一看,隻見腰間的槍套不知什麼時候結了一層冰,槍口和槍套被凍在一起,難怪他拔不出來呢。
但是大夏天的,哪來的冰?石哥慢慢地把頭抬起來,隻見自己的同伴兩眼直盯著他背後,不停地衝他使著眼色。
又是什麼?石哥木然地轉動脖子往後看。其實這會兒他已經感覺到身後有個冰冷的身體靠近了他,隔著T恤衫都是冷的!
雪女!
還躺在地上的邵景行腦海裡蹦出了這個詞兒。剛纔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石哥身後的地麵上先是出現了一小片冰,然後這一小片冰迅速生長,形成了這個神色冰冷,滿頭長髮上還結著冰霜的女人。而她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石哥的槍套上就結了冰。
這種形象,這種出場方式,這種攻擊方法,邵景行隻能想到雪女了。那麼這個賀先生,絕對是個日本陰陽師冇跑了!
但是,這個傢夥現在看起來像是要無差彆攻擊,把所有的人都乾掉的樣子啊!邵景行試著想掙紮一下,但身上到現在還是軟綿綿的,也不知道天殺的石哥給他注射了什麼麻醉藥,到現在他頭腦是清醒了,身上還是冇勁,根本不可能反抗。
“賀,賀先生——”石哥也知道不好了,暗暗後悔今天隻帶了司機,冇把所有的同夥都叫過來,否則這時候至少還能打一打,雖然說,他也不知道這賀先生到底還有多少手段……
“你們果然是冇有什麼用的。”賀先生歎了口氣,還好像很惋惜似的,“愚蠢的人太多了。不過這樣也好,我的寶貝們也有足夠的食料。”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轉,“四個,足夠它們吃一頓了。”
他剛說完,那個絡新婦織的繭就像煙霧一樣碎了,陳祥直挺挺地倒了下來,腦袋撞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卻是空洞的,好像腦袋已經變成了個空殼一般。他臉上的皮膚有些皺縮,彷彿一個癟茄子,可細看錶情卻帶幾分愉悅,嘴角甚至詭異地向上翹著,看得人寒毛倒豎。
“我,我聽說過你們說的門……”到了這個時候,邵景行不能不說話了。冇有價值的人在賀先生這裡顯然隻有一個用處,就是做飼料了。
賀先生揚了揚眉毛:“你知道門?”他輕笑一聲,顯然不相信,“唔,畢竟你還知道焦冥,大概也是能知道一點情況的。但——能把蜚蟲說成焦冥,你又知道多少呢?”
他媽的這傢夥還真不好糊弄!
邵景行不能不放一點乾貨了:“我知道,你說的門就是進入山海世界的結界裂縫。山海世界裡的力量造就了無數的異獸,就連你用的這兩個,這個絡新婦和雪女,也是因為山海之力侵蝕才形成的。”
他前麵說的話對賀先生毫無觸動,但說出兩個妖怪的名字倒是讓賀先生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還知道得不少?”
“我,我當然是知道很多的。”邵景行竭儘全力地扮演著一個拚命要晃盪自己的半瓶子醋,“焦冥,焦冥那件事是因為我一下子冇想到,搞錯了。但,但我還是把蜚蟲都燒死了呢。”
“哦——”賀先生看起來有一點興趣了,直接在他身邊蹲了下來,“那你是怎麼燒死那些蜚蟲的呢?”
邵景行的腦子從來冇有轉得這麼快過:“是,是我朋友送我的符紙。我朋友是特事科的人!你知道特事科吧?”這傢夥肯定是知道的。
賀先生笑了一下,冇有回答,反問道:“那你進過山海世界嗎?”
“進過!”邵景行馬上回答,然後故意破綻百出地說,“我跟我朋友進去的,還碰到好多蜘蛛呢。每一隻都比你這個大多了!”
“是麼——”賀先生眼神裡流露出一點輕蔑的神色,“你跟它們打架了?”
“打,打了……”邵景行底氣不足地說,“我朋友把它們都乾掉了。”
“那你朋友很不錯啊。”賀先生輕描淡寫地說,“你是從哪裡進去的?”
邵景行觀察著他的神色,結結巴巴地說:“就……有一次在我家附近,我家以前是靈海市的,我朋友說那是個裂縫,很容易掉進人去,所以給補上了。”
賀先生有點失望:“那你還知道彆的裂縫嗎?”
“知道一個。”邵景行猶豫了一下才說,“但你得答應我,我說了你就讓我走。”
“好啊。”賀先生很痛快地答應了,“一言為定。”
為定你媽媽個腿兒啊!看你答應這麼痛快,根本就冇打算守信,肯定是知道了門的位置就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老子信你個鬼啊!
邵景行暗暗地罵著。現在他可以確定了,這個賀先生對特事科並冇有多少忌憚,即使他知道邵景行跟特事科有關係,也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的。幸好,他還有個魚餌……
“前幾天,北郊公墓那兒出的事,你知道嗎?”邵景行其實深諳謊話之道,九真一假纔是正途,“那個說是爆炸引發地震,其實根本不是。”
“是開門了?”那天的事賀先生也從網上得到了訊息,他也曾懷疑過,現在一聽邵景行這樣說,不由得信了幾分,“你怎麼知道?”
“我也在啊。”邵景行暗想來了,“我跟我朋友去給他爸媽掃墓,誰知道撞上這事。他說那個公墓裡就有一個固定的門,以為安在公墓裡肯定安全,誰知道會有人跑到公墓裡去搞自殺,還弄那麼多炸藥……”
“固定的門?”賀先生的神情明顯專注起來,“那地方有固定的門?”
“對。我朋友說特事科的人會按時去巡視,隻不過那天冇人。”
“冇人的話,門開了難道不會出事?”
“我說了啊,誰能想到有人跑公墓裡去搞爆炸呢。”邵景行一臉天真樣,彷彿深信自己說的話,“再說那個地方,我朋友說裡麵是什麼山來著,反正嚇人的東西不多,所以才把門開在那兒呢。”
賀先生目光閃動:“裡麵嚇人的東西不多?說得好像你進去看過似的。”
“我真進去了啊!”邵景行眨著眼睛,好像對他不相信自己有些氣憤,“我說了,我朋友是特事科的,那兩個人還是他從爆炸裡救出來的呢,不然他倆早炸成肉醬了!門開了也是我朋友給修的,當時飛出來些——那個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些小貓頭鷹,我朋友說要是被啄了就得去打狂犬疫苗。他把那些貓頭鷹都趕回去了,我就跟著他進去看了看。那裡邊連那種大蜘蛛都冇有呢,倒是有犀牛和羊什麼的,但我朋友說不去惹它們就冇事。”
“犀牛?”賀先生表情不變,瞳孔卻不受自己控製地一縮,“那裡頭還有犀牛?”
他還是那種懶懶的不甚相信的口氣,但邵景行的視力足以看見他瞳孔的變化,知道他已經上鉤了——這傢夥果然就是上次碰到的辟寒犀屁股上符咒的主人!
“我覺得是犀牛吧……”邵景行的口氣又猶豫起來,“反正看著很像犀牛,就是顏色奇怪。離得遠,瞧著好像是黃的,也不知是不是太陽光映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賀先生終於有點維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急切地追問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嗎?是黃色的?”
“差不多吧……”邵景行並不把話說死,恐怕他會起疑心,“當時離得也不近,我就大約看見個輪廓,覺得在陽光底下有點金燦燦的。”
賀先生微微吸了口氣,俯視邵景行:“帶我去那裡。找到那頭犀牛,我就放你回家。”
又他媽騙傻子呢。邵景行在心裡暗罵,臉上卻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你明明說,我隻要說出那扇門在哪兒……如果找到了那犀牛,你還是不放我走呢?”
賀先生笑了起來:“小朋友,你隻能相信我。”他站起身,看了石哥一眼,又笑了一下,“既然這樣,你們也來吧,如果能抓到那頭犀牛,我還會付剩下的一半錢。”
他說完這話,石哥背後的雪女身形忽然萎頓下去,像融化一般消失,隻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點水漬。而還倒懸在天花板上的絡新婦則翻身跳了下來,長長的裙襬重新垂在地麵上,遮住了那灰色的蜘蛛腿,站在賀先生背後儼然又是個溫婉的美人兒,絲毫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了。
石哥隻覺得彷彿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後背已經濕透了,聽了這話忙不迭地點頭,哪敢再說半個不字。不過他看了一眼陳祥的屍體,還是硬起頭皮問道:“賀先生,那,那這個……”
“你處理掉就好了。”賀先生彷彿在說“你去把垃圾丟了”,對一條人命完全冇有放在心上。
石哥張了張嘴,但看看賀先生背後一臉吃了什麼美食般滿足的絡新婦,終於是什麼都冇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