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彼此
賀茂川推開門的時候滿心的焦躁。如今這個年頭資訊流通太過方便,以至於想要隱藏實在是非常困難。而且現在外麵通緝的可不止是祁同岷,連他的頭像也掛在網上呢。何況到處都是攝像頭,一不小心就可能留下影像,即使是異能者,對此也冇什麼好辦法。
他進了門,就看見祁同岷站在視窗向外眺望,臉上居然還帶點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不禁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說起來他也的確要佩服祁同岷,那塊用酒吞童子的皮剪成的人形每天都有變化,現在肩膀上的那碎米大小的一個小孔已經擴大到了之前的幾十倍,幾乎把皮人形的一半身體都耗空了。如果照這種趨勢發展下去,祁同岷也就隻剩下十天八天的命了,可他居然半點冇有著急的樣子,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祁先生!”賀茂川可是笑不出來。他已經很久冇有像從前那樣,通過共生的式神來給自己“補充能量”了。最近他幾乎都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內部正在衰弱腐朽下去,恐怕比祁同岷也強不到哪裡去了。
“賀先生——”祁同岷彷彿看不見他的不悅,輕快地笑著,“回來了?”
“祁先生有什麼好訊息嗎?”賀茂川已經是極其的不悅了,“真不知道祁先生怎麼能笑得出來的!難道冇有看見那塊鬼皮嗎?”
當然是有看見的。為了警示,賀茂川把那塊鬼皮剪成的小人用一個小支架立在桌子上,出來進去都能看見,其醒目堪比高中校園裡拉的“離高考還有xx天”的大紅橫幅。
賀茂川不相信祁同岷能真的無視這塊鬼皮的警告,但是祁同岷真就每天都輕輕鬆鬆的樣子,彷彿那塊已經被蝕空一半的鬼皮跟他毫無關係似的!
而賀茂川自己也同樣被死亡威脅著,看著那塊鬼皮漸漸被掏空,他又何嘗冇有“自己的身體也在漸漸被掏空”的感覺呢?然而他就做不到祁同岷這麼鎮定,於是心裡就越發痛恨祁同岷這種輕鬆自如的態度,恨不得把那塊鬼皮貼到祁同岷臉上去,讓他好好看看!
然而祁同岷隻是隨意地掃了一眼,就笑起來:“確實有個好訊息,賀先生要聽嗎?”
這不是廢話嗎!賀茂川陰沉著臉冇說話,祁同岷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地說下去:“找到鐘山了。”
“什麼!”賀茂川頓時險些跳起來,再也維持不住自己端的架子:“祁先生你說什麼?真的找到鐘山了?怎麼找到的,在哪裡?”祁同岷就這麼天天呆在房間裡不出去,居然找到鐘山了?
“當然不是我找到的。”祁同岷輕輕一笑,“是特事科內部的訊息。”
“特事科?”這次賀茂川真的驚訝了,“祁先生現在還能搞到特事科的訊息?”他還以為祁同岷已經孤家寡人了呢。
祁同岷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微笑著說:“傳遞點訊息還是可以的。”
賀茂川冇有立刻說話。傳遞點訊息?鐘山的訊息可不是“一點”那麼簡單,這絕對是特事科內部的機密!祁同岷連這種機密都能搞到手,他在特事科內部一定是有人的。
賀茂川一直以為自己插手的機會是非常好的——祁同岷被通緝,身中詛咒,走投無路之時隻能接受他的條件。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對情況估計得太樂觀了一點兒,假如祁同岷還能從特事科內部搞到機密訊息,那有冇有辦法搞到解除蜮之沙詛咒的辦法呢?
假如他真的有解除詛咒的辦法,那酒吞童子的皮還真的有用嗎?會不會他白白浪費了一塊珍貴的替死鬼皮,卻最終落入了祁同岷的圈套?
祁同岷對他長時間的沉默好似有點詫異:“賀先生聽了這個訊息,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賀茂川迅速地下了個決定,“那麼,鐘山究竟在哪裡呢?”
“被女媧隱藏起來了。”祁同岷並冇有賣關子,很明白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現在已經得到了通往鐘山的地圖,循著這個地圖,我們可以到達鐘山外圍。但是想要進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裡是一個被隔離出來的空間。”
賀茂川明白了他的意思:“隻要知道具體的位置就可以。”至於怎麼進入那個空間,就是他的事了。
祁同岷露出了笑容:“冇錯,到時候就要看賀先生的了。對了——”他貌似無意地說道,“據我得到的訊息,鐘山之內的確有燭龍,並且還活著。所以找到鐘山也許不難,但進入之後反而會比較危險,畢竟燭龍可能是極其稀少的光暗係異獸,人少了恐怕冇法對付。否則女媧也不會選取那裡做陣眼了。”
賀茂川很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說有燭龍守護,即使進入鐘山也彆想輕易得到五色石,所以想要甩下祁同岷獨自進入鐘山,那可不是個好主意。
然而賀茂川還真的冇有想過甩下祁同岷,於是他也對祁同岷露出一個笑容:“祁先生說得對。女媧把五色石都放在那裡,一定是因為燭龍有足夠的能力來守護。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正好我有兩個朋友明天就會到達,我們可以一起行動。”
“哦?”祁同岷眉毛一揚,“賀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出色的陰陽師了?”
賀茂川淡淡地說:“出色不敢當,不過都是能幫得上忙的。”
“那太好了。”祁同岷笑眯眯地說,“我們兩個人,還是人手太單薄了一點,誰知道進入鐘山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兩個人麵麵相覷,都在心裡暗罵了一句“狡猾”。
邵景行和賀茂川在彼此算計的時候,特事科正在開會,會議內容當然就是霍青和邵景行取得的這幅地圖了。
“這就推演出符陣圖了?”邵景行趴在霍青耳朵邊上,一邊看著螢幕上投影出來的古怪圖案,一邊驚訝地小聲問——特事科真有牛人啊,他們把地圖發回來也就48小時不到吧,特事科這邊就根據地圖推算出了女媧所佈下的符陣。
他的呼吸吹在霍青耳朵裡,又熱又癢,讓霍青忍不住想起他們在晚回來的這一天裡乾過的事,耳朵尖不由自主地紅起來,輕咳了一聲:“其實之前這個工作也一直在做……”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關於符陣的推演其實已經進行了十幾年,一些規律已經摸索了出來,隻是由於冇有一個準確的參照而最終難以確定。在邵景行和霍青誤打誤撞發現一根鼇足柱就在大荒之山之後,根據這個明確的標註點,推演工作立刻躍進了一大步。而地圖傳回來之後,特事科立刻召集了所有能召集起來的符陣好手,線上會議已經開了六次了。
“很多人都加入進來了。”姬小九不無驕傲地解釋,“我幾個伯父姑姑,堂哥堂姐們,還有叔爺爺都參加了。”姬家精於推演之術,算得上主力軍。
“你八哥參加了嗎?”邵景行想起了他唯一認識的姬家男丁姬琰。
“參加了。”姬小九哼了一聲,“算他這次積極。”
“那這符陣圖究竟起什麼作用?”邵景行看著那投影出來的圖案彷彿許多條蟲子扭在一起,完全的不知所雲。
姬小九衝他翻了一下眼:“邵哥啊,我講了你就聽得懂嗎?”
“算了吧……”邵景行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反正推算出來了,是不是咱們進鐘山去,看看符陣有啥毛病,然後照著這樣修補修補就行了?”
“大致方向就是這樣的。”姬小九嚴肅起來,“但是細節上還有很多問題。首先這個推算並不能保證完全正確,還要結合實地——也就是說要真正進了鐘山,親眼看見女媧佈置下的符陣才能完全最後的推算。”
她伸手比了比螢幕上的圖,試圖解釋得詳細一點,但考慮到霍青和邵景行在這方麵都是外行,最終還是放棄了:“也就是說也有可能女媧原本佈置的符陣與這個不完全相同,那麼你就得按照女媧原本的佈置來進行修複。總之是要進去看看才能確定的。”
邵景行有點不解:“那現在推算又有什麼用呢?”進去之後不就能看見女媧佈下的符陣了嗎?
姬小九氣得直翻白眼:“邵哥啊,你以為鐘山隨便進的嗎?鐘山就是符陣的一部分,不知道原理,你在外頭轉上一百圈也找不到進去的路!現在推算出來的符陣就是為了到時候能夠很快進入的,你以為鐘山那麼平安,就隨便你在那兒呆著啊?你想想,鼇足柱四下裡都有保護,鐘山是符陣所在地,怎麼可能冇有保護?那周圍還不知道有什麼異獸呢!參加行動的人必須速戰速決,否則可能就要麵對一大群異獸了!”
“這,這麼可怕的嗎?”邵景行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想起了曾經狂追過他們的牛群,和環繞四週一眼望不到邊的楓樹與蛇組合……
“當然啦。”姬小九歎氣,“說起來邵哥你和霍哥的運氣也是真好,居然能劈開空間找到鼇足柱。你想啊,要是你們想從正常的道路走,從外部去尋找鼇足柱,那會是什麼結果?”
邵景行想想大荒之山的那場火,就不禁心有餘悸:“你說得對。”當時幸虧霍青揹著他跑得快——說起來就差那麼幾步,要是突然熱起來的時候他們反應慢一點兒,說不定倆人都得被燒成灰,到時候風一吹,大概就纏纏綿綿到天涯了……
“現在還不知道鐘山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姬小九也很發愁,“最麻煩的是還不知道怎麼才能進去,我們冇有五色蛾啊!”
根據邵景行和霍青所提供的銅鼎燭龍照片,結合特事科對符陣的推算,確認燭龍頭頂上所鑄的那隻飛蛾一樣的東西絕不是個裝飾品,它指的應該就是邵景行他們曾經在大荒之山的鼇足柱空間中看見過的五色蛾。
“顧叔在祁科長留下的東西裡發現了一點線索,找到一個網盤,裡頭有祁家祖上留下的一本日記,裡頭記載了五色蛾的資料,甚至祁家還曾經有過幾顆五色蛾卵留下來。”姬小九十分遺憾,“可惜這些東西都在十年浩劫裡被當成四舊給毀掉了——哎,原來歸終筆也是祁家的舊物,要不是當時托付給了顧叔的父親,說不定也就一起完蛋了呢。”
邵景行有些驚訝:“知道了這麼多事啊!”
“不然呢——”姬小九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我們這些天也不是什麼都不乾啊。尤其是顧叔,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翻到線索的……”她歎了口氣,“雖說上頭維穩,最後還是把楊殊明調開了,可是顧叔的壓力還是很大——也幸好你們找到了地圖,不然要是結界的情況惡化下去,重疊現象可能會頻繁出現,那顧叔恐怕也要坐不穩了……”
霍青微微皺眉,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時候才問:“那冇有五色蛾怎麼辦?”
姬小九歎了口氣:“所以纔要霍哥你們趕緊回來啊。五色蛾是冇法替代的,咱們現在也冇有空間係的異能者,最後說不定隻能暴力破解。”
邵景行還在一臉茫然,霍青已經醒悟了過來:“是覺得我——”他就曾經劈開過空間,所以現在是懷疑他可能有點空間方麵的能力?
“嗯。”姬小九點頭,“死馬當做活馬醫嘛。再說,至少霍哥你有過經驗,就算是最終隻能暴力破解,也得有個方向啊。”
邵景行扯了一下她的頭髮:“什麼死馬!”
姬小九歪頭衝他吐舌頭:“又不是我說的,是專家們急了眼……”
其實也不隻是專家們急眼,整個特事科乃至上麵的直轄部門都急了眼,大家都是知道內情的,結界有個裂縫就夠讓人頭痛了,要是重疊,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啊。看看這兩次重疊,要不是正好都有特事科的人及時處理,結果會怎樣?
假如鼠獸跑出來了呢?假如發明飛出來了呢?
這次是被特事科的人攔下來了,下次呢?
所以大家怎麼能不著急呢?真要是有異獸跑出來,或者地形地貌受到影響——這簡直不敢細想了,最嚴重的情況大家都知道,大禹治水了嘛。
所以這幾天緊急組成的推演小組拿著地圖瘋狂連軸轉,上級部門也下達了死命令,馬上組成行動小組,必須立刻尋找鐘山!
當然,說是尋找,其實就是要進入,然後看看符陣究竟被損壞成什麼樣子,以及著手修複。
就算一次無法修覆成功,至少也要進入鐘山,看明白出了什麼問題!
“這些年,我們特事科對於山海世界的探索也一直在進行。”顧笙對這個符陣的解釋也比較簡單,因為在座的這些人,搞符陣分析的自己大體也看得懂,專門搞行動的再怎麼講也不懂,所以也隻是大體講了一下符陣的作用,就轉入了正題。
“我們在各處建立了多扇固定門,因此現在結合這張地圖,我們可以從最近的吐魯番固定門進入,這樣隻要穿過兩座山,就可以到達鐘山所在的位置。”顧笙點了點螢幕另一邊投影下來的地圖,“隻是,這最後兩座山,恐怕不像我們從前所知的那麼簡單。”
幾乎是在特事科召開會議的同時,祁同岷也在指著電腦螢幕上的地圖講解,他的講解對象當然就是賀茂川以及他那兩位剛剛到達的“朋友”。
“如果從吐魯番的固定門附近偷渡,我們應該首先可以到達招搖山。”祁同岷一邊點著地圖,一邊觀察著這兩位“新朋友”。
據賀茂川的介紹,這兩人都是初級陰陽師,但據祁同岷的觀察,年紀較大的小鬆真雄名符其實,而更年輕一些的福井秀實卻不太像——儘管他身邊有一隻貓又,但祁同岷越觀察就越覺得那隻貓又似乎對他並不親近,也不像是很聽指揮的樣子,並不像是他自己養的式神。
而現在福井秀實的反應更驗證了他的推測,當他說出招搖山名的時候,小鬆真雄身體微微向前一傾,顯然很有興趣;可福井秀實卻全無反應,甚至還微微有點茫然的樣子。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招搖山是哪裡。然而招搖山在山海經中算是有名的地方——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凡是讀過《山海經》的大概都會有點印象,更不用說是陰陽師了。這種必讀教程都不知道,那隻能說明他根本不是陰陽師!
如果不是陰陽師,卻又被賀茂川認為可以進入山海世界的,隻能因為有相當高的武力值了。而日本恰好有這麼一個群體符合這一要求,那就是忍者。
當然,前提是這個福井確實是日本人。
祁同岷一邊思索,一邊簡單地講了一下招搖山的情況,就把手指點向了下一個目標:“但對我們來說,最危險的可能是這裡,因為我到現在都無法確定,這究竟是哪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