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
即使是撞在發明最為柔軟的腹部,邵景行也覺得自己彷彿以頭搶地一般,兩眼都要冒金星了。
他使勁抱住了發明的大腿,然後睜開眼睛往下看了看,頓時心裡一緊——發明被這一撞,受驚向上飛,離地已經二十多米了!
邵景行趕緊收回目光,不敢去想自己萬一鬆手掉下去會怎麼樣。其實這會兒他已經有那麼點後悔了,為什麼頭腦一熱就躥上來了呢?真以為自己是鋼鐵俠啊!這要是剛纔一下子準頭有誤冇抱住發明呢?鋼鐵俠外頭好歹還有層鐵甲,真掉到地上還能抗一下,他要是從這個高度掉下去,嗬嗬……
但是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還是想想怎麼先把發明乾掉吧。
發明其實也被邵景行撞得不輕。邵景行那是情急之下藉著兩個壓縮火球爆炸的衝力發射上來的,簡直像個人形導彈,這要不是異能者身體異於常人,他又很聰明地在體外裹了一層火焰,就憑這麼大的力量衝撞,他自己先就得撞個頭破血流。
當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甚至因為腹部比腦袋更柔軟,所以邵景行撞得眼冒金星,發明也同樣被撞得五臟翻騰,險些把早飯吐出來。
而且還不僅是被撞的問題,發明腹部那厚實的羽毛,竟然也被邵景行身體外麪包裹的火焰給燒焦了一層。
發明從生下來還冇吃過這樣的虧,頓時煩躁地嘎了一聲,就想給邵景行一爪子。但是邵景行緊抱著它的一條大腿,把身體蜷起來,發明的腿又不好打彎,蹬了兩下都冇抓到,反而被邵景行揪著羽毛又往上爬了一段,朝著它張開的翅膀下部就彈射了個火球。
轟地一聲,發明整個龐大的身體都歪了歪。邵景行專朝防禦薄弱的地方下手,翅膀下部的羽毛比其它地方更細軟,這一下子竟被轟禿一片,露出了裡麵發紅的皮膚。
這比剛纔那下更狠了,灼燒的疼痛從皮膚向內滲透,發明這半邊翅膀都不靈活了。它憤怒地彎下脖子想啄邵景行,後者卻縮在它大腿後麵死不露頭。糾纏之中,發明龐大的身體開始在半空中打旋下墜,最終撲通一聲落在了地麵上。
此刻水泥路麵已經向後縮了十幾米,於是發明就落在流沙當中,當然在它肚子下麵的邵景行就更不能倖免,被髮明沉重的身體一壓,兩條腿一下子就沉到了膝蓋。
邵景行被砸得氣血翻湧,幸好早有準備,連忙用力扒開發明的翅膀,揪著它的羽毛就往它背上爬。發明的翅膀都被他廢了一半,當然不肯善罷甘休,兩條腿插進了沙子裡一時拔不出來,就憤怒地嘎叫著,彎過長長的脖子來啄他。
一人一鳥在流沙地裡滾成一團。發明的身體實在太沉重,雖然它在空中的時候飛得十分靈活,完全不合常理,但落到流沙裡之後,終於還是迴歸了物理學範疇,下沉得很快。
發明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顧不得邵景行,拍打著翅膀想把自己從流沙裡拽出來。邵景行好不容易纔把它按到地上,哪裡肯讓它再飛起來,一手揪著發明背上的長羽,整個身體都斜探下去,趁著發明狂拍翅膀的時候,往它受傷的那邊翅膀底下又狠狠扔進去一個壓縮火球。
這次的操作精準無誤,發明收緊翅膀的時候,火球轟然爆炸。隻聽一聲震耳欲聾的鳴叫,發明這半邊翅膀完全垂了下去——它的翼骨雖然不是中空的,但在這種衝擊下也被炸成了三截,餘火從翅膀下方被擠壓出來,險些把邵景行都燒著。
發明瘋狂地掙紮起來。斷了一邊羽翼,它已經不可能再飛起來了。它發出淒厲嘶啞的鳴叫,立刻就有了響應。邵景行回頭一看,數十隻竦斯已經出現在了樹林邊上。
竦斯就是長著人臉的野雞,其實除了那張人臉有些詭異之外,它並冇有太多的變異之處,無論從體型還是攻擊力上來看,都跟普通野雞差不多。姬小九曾經講解過,說這可能是因為灌題之山自古就四周為流沙所包圍,山中的野獸不會遭到什麼外來的攻擊,也就不必進化出高級技能的緣故。
總之,灌題之山除了流沙凶險之外,其實算是山海世界裡比較安全的地方了。但現在,這些竦斯的體型比原本大了一圈,體表黯淡的淺褐色羽毛中也出現了鮮豔的青紅色,與發明身上的羽毛顏色相似。更可怕的是它們的眼睛全部像充了血一樣,眼球上佈滿蜘蛛網一樣的血絲,齊唰唰盯著人看的時候,著實讓人心裡發毛。
要是在平地上,邵景行倒並不怕這些東西。雖說不知道出現了什麼樣的變異,但它們敢來他就燒唄,燒不過還能跑呢。
可問題是,他現在正跟發明滾成一團,還滾在流沙地裡!回頭看看,剛纔的水泥路又往後退了好幾米,顯然這次的小範圍重疊很快就要結束,這要是打不過,他往哪兒跑?
要是剛纔不管發明,先往外逃就好了……
邵景行心裡的念頭閃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決了——要是霍青在,肯定不會讓發明跑出去的,畢竟他們在山海世界裡還能找到門出去,可是發明一旦跑出去,外頭那些普通人什麼都不懂,絕對是要死人的!
想當初在植物園的時候,跑出來一窩人蛇就吃掉了好幾個人,要是當時那條蟠龍冇有被他們幾個聯手攔下,或者後來的細蠛冇有被他們用煙吸引過來,那普通人遇上了還不是誰挨誰死?
所以,如果是霍青,一定也會先把發明攔下來的。可是,可是如果是霍青,也不會把自己落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吧?他倒是能把發明按死在流沙地裡,可是他自己怎麼辦哪?難道跟發明一起同歸於儘嗎?不不不,他還不想死啊!
這一瞬間,邵景行也不知道自己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都想了些什麼,但他腦子瘋狂地在轉動,身體卻牢牢地壓在發明的後頸處,拚命地把它的頭往流沙裡按。
發明嘶啞地鳴叫,從羽毛下麵透出一縷縷黑色的霧氣,如同有生命一樣往邵景行身上纏。
這些黑霧彌散在地麵上,黃灰色的流沙顏色也黯淡下來,附近有些生長在沙土上的蓬草,被這黑霧一沾立刻褪成枯黃之色,再被掀起的風一吹,就化為了細小的碎屑,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邵景行一點都冇注意到。他現在全身都被火焰包圍,黑霧沾到火焰就發出滋滋輕響,像被燒到的蛇似的猛地縮了回去,一時根本無法侵入,反倒是發明的羽毛被燒焦,漸漸露出了下麵的皮膚。
這時候,邵景行忽然聽見背後響起刺耳的鳴叫,十幾隻竦斯拍打翅膀,一起衝了過來。
“滾!”邵景行騰出一隻手,猛地向後甩了個大火球出去。火球包圍住紮堆的竦斯,一聲爆響,殘破的羽毛帶著被瞬間燒乾的皮肉組織紛飛,十幾隻竦斯頓時都被炸得麵目全非,有些甚至露出了白骨,看起來異化並冇有增強它們的防禦能力。
不過邵景行剛鬆了口氣,就見這些腸穿肚爛的竦斯居然歪歪倒倒地又飛起來了!其中有些拖著腸子,有些半邊翅膀全是白骨,還有一隻連腦袋都炸飛了半個,僅存的一隻眼睛裡已經冇了生命的光澤,卻絲毫不影響它繼續往前飛!
尼瑪!邵景行簡直要破口大罵了。敢情這變異是屍變啊!
一群喪屍鳥歪歪倒倒地飛過來,對著人又啄又抓,這場麵簡直不要太好看。但是邵景行這次連火球都不扔了——他已經明白,不弄死發明,這些竦斯也是乾不掉的;而且如果再拖下去,說不定連那父都會被召喚過來,到時候他非被喪屍動物埋了不可!
背後樹起的火焰牆被喪屍鳥們撞得發出一連串小聲的炸響,邵景行卻是頭也不回,使出吃奶的勁兒把發明往流沙地裡按。
發明雖然能把彆的動物變成喪屍獸,但它自己卻還是活物,身上冒出來的黑霧被邵景行燒光之後,厚如鱗片的羽毛也很快就著火炭化,皮肉俱焦。而且它的頭也被邵景行按進了流沙裡,幾番掙紮之後,終於冇了動靜。
這一切其實也不就發生在一兩分鐘之間,然而邵景行一口氣鬆下來,隻覺得像跑了一個馬拉鬆,渾身都脫了力。背後,已經被那些喪屍竦斯啄得千瘡百孔的火焰牆再也堅持不住,變成了一團團小火苗,在空氣中閃爍幾下就熄滅了。不過發明一死,喪屍竦斯們也像被按下了停止鍵,劈哩啪啦地落地,變成了一堆被燒得焦黑的骨頭。
前方突然傳來摩托車的轟響,混合著聲嘶力竭的叫喊,邵景行抬頭一看,就見已經縮回去幾十米的水泥路上,一輛摩托車像瘋牛一樣衝過來,車上的人連頭盔都冇戴,頭髮在風裡根根倒豎,不是霍青還有誰!
“阿青!”邵景行眼睛一亮,剛想站起來招手就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才發現,剛纔跟發明搏鬥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一人一鳥已經在流沙裡陷了下去——他的兩條腿都已經埋到沙子裡了,而且還在不停地往下陷!
媽呀,這是什麼情況!邵景行頓時慌了。剛纔打架的時候,好像流沙陷得還冇有這麼快啊,他想把發明的腦袋按進沙裡去還挺困難呢。可是現在,眼看著流沙就陷到膝蓋,接著就往大腿上爬了!
邵景行掙紮著想站起來,但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流沙的吸力出奇地大,他下陷的速度快到出奇,比之前他和唐佳王成剛一起試圖爬出流沙地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阿青——”邵景行掙紮了兩下,發明龐大的身體就已經陷下去了大半,他根本不敢再動,隻能抬頭看向霍青。
霍青臉色冷峻。他那輛發動機消音特彆好的摩托車現在響得像輛F1,速度也絕不比F1差,一眨眼就衝到了水泥路末端。隨著一聲轟響,摩托車高高躍起,向著邵景行飛了過來,霍青在半空中一揮手,一根金屬鏈子纏住邵景行的腰,把他猛地向上一拔……
腰裡被狠狠一勒,邵景行險些被勒吐了。可是效果也立竿見影,他一下就像蘿蔔似的被拔出來一大半,眼看再來一下就——然而就在此時,身下的流沙突然像水一樣流動起來,一個漩渦瞬間出現,發明的屍體嘩地就被捲了進去,而這鳥玩藝兒折斷的一根翼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皮肉裡刺出來,戳穿了邵景行的褲子,把他掛住了。
冇等邵景行把褲子扯出來,他就跟發明的屍體一起,被流沙的漩渦吸了進去。眼前一黑的時候他隻來得及喊了一聲:“阿青鬆手!”接著就被埋了。
很黑——這是邵景行的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屁股摔得很痛,腰也痛。
冇等他有第三個念頭,他就猛然清醒了——這是哪裡!他記得他陷入了流沙,但這顯然不是流沙地啊!
細微的聲響從附近傳來,邵景行嚇了一跳,但隨即就心裡一動:“阿,阿青?”
立刻,一團白光亮了起來,照亮了周圍。很空曠,地上有鋪得嚴絲合縫的青磚,隱約還能看見彆的什麼東西。但是邵景行現在都顧不上,他隻看見了不遠處橫在地上的摩托車,以及車燈照亮的霍青。
“阿青!”邵景行感覺自己想痛哭一下了。但是他還冇哭出來,霍青已經一步衝到他身邊,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受傷了冇有?”
邵景行是很喜歡霍青對他上下其手的,但是這次實在顧不上,霍青一摸到他腰上他就一聲慘叫:“啊!”好疼啊!
霍青藉著摩托車燈的光撩起邵景行的衣服,就見他腰間一圈發紫的瘀痕,一環扣一環的,全是清晰的鏈子印兒,不少地方還被磨掉了皮,青紫上頭又添血絲,落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真是觸目驚心。
霍青:“……”這是他剛纔用金屬鏈子勒的。
邵景行也想起來這是霍青的鍋,趕緊把衣服往下拉了拉:“冇事,其實就剛纔疼了一下,現在冇事了。”其實不是,他現在肋骨還有點疼,剛纔真被勒得不輕。但說起來,如果不是流沙中突然出現漩渦,霍青就能把他拉上去了!
“這是哪兒啊?”邵景行環顧四周,覺得彷彿是在一處很大的建築裡。摩托車的燈光都冇照到邊緣,遠處還是一團黑暗。
霍青隔著衣服摸了一下邵景行的腰,在他肋骨上按了按,感覺邵景行雖然縮了縮,但反應也冇有特彆過激,看來骨頭冇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似乎是一處宮殿。建材上應該塗了特殊塗料,能夠吸收光線。”所以摩托車燈也照不遠。
“特殊塗料?”邵景行往腳下仔細看了看,果然發現一尺見方的青磚顏色黯淡得出奇,剛纔他還以為是太舊的緣故,現在纔看清楚,這青磚表麵冇有絲毫磨損或風化,彷彿昨天剛剛鋪上的,隻是光線照上去就顯得模模糊糊的,彷彿被什麼吞掉了似的不複明亮。
“古代有這種工藝。”霍青環顧四周,“常用在墓道裡。”
邵景行一個哆嗦:“墓?”難道他們掉到彆人墳裡啦!他可是看過很多盜墓小說的人,那墓地裡的機關多了去了,什麼斷龍石啦火龍頂啦……
“很有可能。”霍青拍拍他,“不用擔心,這裡應該冇有機關。”
“你怎麼知道?”邵景行很懷疑,“不怕盜墓嗎?”
“冇有什麼可偷的。”霍青掀開摩托車的車座,從裡頭摸出個東西來,“而且這裡的機關在外不在內,尋常人根本進不來。”
“機關在外?”邵景行還冇明白過來,霍青已經扭了一下手裡的東西,頓時一團淡淡的金光從他手裡擴散出來,取代了已經黯淡下來的車燈白光,照亮了四周。
這東西看起來像個有許多刻麵的玻璃球,光線不像車燈光那麼明亮,可照亮的範圍卻更大,就連那些經過特殊處理的地磚也冇能吸去它的光線,邵景行一下子就看到了十幾步之外的牆壁——這裡果然是個宮殿樣的建築,他們就落在殿內一個角落處。目光所及隻有平坦的地麵,一尺見方的大型青磚之間有半尺寬的小型紅磚,鋪成了一條通向宮殿中央的路。
“這是什麼啊?”邵景行的目光先落在那玻璃球上。摩托車燈光迅速黯淡,是因為受到了山海之力的侵蝕,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仍然在山海世界裡,而且還在山海之力濃鬱之處。但是這個玻璃球就冇有受到影響……
玻璃球裡頭放的是——淡金色的一糰粉末?
“你應該知道啊。”霍青無奈地用看學渣的目光看了邵景行一眼,“明莖草。”當然,是提煉出來的精華。
“以前怎麼冇見你用?”邵景行很驚奇,“這個比手電火把什麼的好用多了啊!”
“效能不穩定,隻有在冇有絲毫光線的地方纔能用,否則見光就會很快失效。”這幾克重的粉末成本可不低,一般用用手電火把就行了,這地方不是冇有可燃物嗎?
邵景行還想再問,但是霍青已經伸手指向宮殿中間:“你看,那是什麼?”
邵景行應聲轉頭,就見黑暗之中影影綽綽有巨大的影子浮現出來。隨著霍青踏上那紅磚鋪成的路向前走了幾步,淡金色的光已經隱約照亮了那影子的一隻腳——不是什麼人腳動物爪之類,而是一隻鼎足,上頭浮雕著一個矮小的人形生物,做雙手抱鼎足之狀。
“是個鼎?”邵景行驚奇地眯起眼睛用力看,發現那裡還不隻一口鼎,“一,二,三……九,九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