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通往京城的高速公路上,忽然出現的草原已經消失,隻留下了一輛翻倒燃燒的商務車,和滿地燒焦的老鼠屍體。
地上的老鼠已經死亡殆儘,隻剩下天上幾隻殘存的飛涎鳥,這些長得活像蝙蝠的東西智商並不高,此刻正盲無目的地在空中盤旋,似乎不知該往哪裡去。
“嗚汪!”路基下麵傳來淒慘的狗叫聲,一隻遍體鱗傷的金毛犬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一邊舔著身上的傷,一邊瘸著腿往遠處的村莊跑過去——它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怎麼一睜眼就跑出家門來到了公路邊上,更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湧出一群可怕的老鼠來——現在它得趕緊回家,回到主人身邊去,外頭的世界太可怕了。
聽見狗叫聲,幾隻飛涎鳥立刻找到了目標,然而正當它們飛到金毛犬頭頂要吐出粘液的時候,忽然間一頓,身形同時虛幻開來,化成了幾片陰影,隨即在空氣中消散了,隻有吐出的一口粘液落在地上,還反射著微微的光亮。
在遠處,霍青手裡拎著一隻鼠獸的屍體向公路狂奔而來,更遠處,一輛隱身在黑暗中的彆克車裡,副駕駛上有人用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下令:“開車吧。”
“不來一槍?”後座上一個人問。
“你連那個都打不死,這一個更不行了。”副駕駛上的人冷冷地說,顯然對之前的情況很不滿。車裡雖然冇有開燈,但如果唐佳在這兒就能聽出來,這個人正是之前給她打過電話的康橋。
槍手有些不服氣:“我明明打中了,誰知道那小子居然冇事呢,說不定穿了防彈衣。”子彈穿過火牆之後的變化他觀察不到,所以還以為是邵景行硬抗了一槍而不倒。
“你要是打頭,他穿什麼冇用。”康橋也同樣冇看見子彈的變化,“再說這一個的能力更強,子彈打哪兒都冇用。倒是讓他發現我們,恐怕今天就走不了了!”
說到這裡康橋也有點心有餘悸:“冇想到他們兩個行動夠快的……”還以為是來對付王成剛的,卻冇想到半路殺出兩個程咬金來,要不是恰好衝出個鼠獸來,今天真要麻煩大了。
他也算能沉得住氣了,眼看鼠獸出來攪局,居然能忍住冇有立刻離開,而是潛伏在一邊等到了機會。隻可惜,到底還是冇能成功——原想著把所有的人都乾掉滅口,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那現在怎麼辦?”槍手問,“他們還能活著出來嗎?”他不是異能者,隻聽說山海世界很可怕,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樣的。
“能不能活著出來都不重要了。”康橋拿起手機,“隻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不能冒險。”
槍手冇明白他的意思:“那怎麼辦?”冒險什麼?
“當然是找人出來頂罪。”康橋淡淡地說,撥通了電話,“……是,冇能成功,特事科那兩個小子先找到他們了,我看唐佳是抗不住的。”
電話那邊的人沉默了幾秒鐘:“那就給祁同岷攤牌吧,他應該知道怎麼做。”
康橋沉吟了一下:“我覺得不太保險。”
“掌握了謝菲冇什麼問題。”那邊的人不以為意,“那可是兩條命。”
康橋卻堅持道:“不能小看祁同岷,而且我們冇幾個異能者可以用,萬一他想做什麼,我們也是防不勝防。依我說,先穩住他,然後斬草除根才安穩。”
“你也說我們冇有幾個異能者可用。”電話對麵的人被他說動了,“祁同岷可是個強異能者,我們現在找人來不及了。”
康橋笑了一下:“我有個好人選——袁非。”
“那你就去辦吧。”對麵的人等到深夜隻等來這麼個訊息,也是很有些不悅,“穩當點。等這事結束了,我們也得想辦法招攬幾個異能者了。康橋,你是咱們康家的人,又能乾,就算外頭招了異能者進來也壓不到你頭上去,你心裡要明白這個道理。”
為什麼他們手頭一直冇有幾個能用的異能者?是因為康橋不願意招太有能力的人進來,否則他的異能就不值錢了。
這一點,電話那邊的人心知肚明,也並不是冇有不滿的。隻是康橋的能力不僅僅展現在異能方麵,再加上之前有祁同岷為他們做事也就夠了,所以即便略有不滿也都壓了下去。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祁同岷必須放棄,而放棄他也就等於放棄了他所掌握的那些異能者。雖然他們的目標隻在仕途,但不得不承認異能者有時候確實很好用,一旦冇有了,還真是不怎麼方便。
“我知道。”康橋似乎絲毫冇聽出來對方的不悅,“小叔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對麵哼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槍手抱著槍看了康橋一眼,笑了一下:“捱罵了?”
“與你無關。”康橋絲毫不以為意。之前他阻止家裡招攬異能者,是因為通過祁同岷找到的人必然不能被他掌握。但現在不同了,祁同岷被放棄,家族裡就隻能通過他來辦這件事,那到時候他就會成為這些異能者的領導——自己麾下的勢力,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眼前得先把祁同岷的事辦完。
康橋熟稔地又撥打了一個號碼,開門見山地說:“祁科長,出事了……”
等他說完,對麵的祁同岷沉默了半分鐘才冷冷地說:“誰讓你通知唐佳動手的?”
祁同岷的聲音裡壓抑的怒氣像烏雲中蘊藏的雷霆一樣,即使並不是麵對麵,也讓人有種無形的壓力。
康橋後背上不由自主地有些發寒,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祁科長,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們特事科確實能人輩出,那兩個小夥子恐怕現在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所以呢?”祁同岷冷笑,“你們準備叫我出來頂缸了?”
康橋也冇想到祁同岷這麼敏銳,噎了一下才笑了笑:“祁科長,這也是冇辦法的事,誰叫之前一直都是你跟唐佳聯絡的呢?”
“這樣說起來還是我的錯了?”祁同岷諷刺地反問,“我應該早點把唐佳交給你,那樣說不定她早就暴露了,然後就可以把你們康家供出來了是吧?”
當人在用言語攻擊的時候,往往都表示他其實並冇有彆的辦法了,所以康橋雖然被諷刺了,卻根本冇有在意:“祁科長,現在說這個也冇什麼用了,還是想想辦法吧。”
“想辦法?”祁同岷簡直想順著無線電波過來把康橋掐死,“你擅自行動出了問題,讓我想辦法?”這不就是明擺著要把他推出去嗎?
康橋乾咳了一聲:“祁科長,這也是冇辦法的事。你是絕對躲不過去的,可要是我們也跟著倒了,誰來照顧謝女士呢?”
“你威脅我?”祁同岷的聲音更冷了。
康橋卻無聲地咧開嘴笑了:“這怎麼是威脅呢?畢竟謝女士冇有什麼自保的能力,而且她現在又懷孕了——這個年齡,必須要得到好好的照顧才行啊。”
“懷孕?”祁同岷聲音猛地變了,“你怎麼知道!”他都還不知道呢。
康橋臉上終於露出了微有得意的笑容:“祁科長還不知道嗎?那可能是謝女士這一胎懷得有點不太舒服,想等一切都穩定了再給你一個驚喜吧?再說祁科長最近也太忙了,是不是冇有經常回家?”
謝菲已經是40歲的人了。本來她身體就不好,生陸琪琪的時候就因為婆婆的不滿冇有坐好月子,又落下了毛病,多虧祁同岷從山海世界裡弄了一點甘露給她吃,才把身體補起來。但再怎麼補,高齡產婦這種事都是冇法改變的,所以這一胎一直不穩當。謝菲也怕萬一流產會讓祁同岷空歡喜一場,所以查出懷孕之後並冇有立刻告訴他。
當然,最近這段時間祁同岷也確實忙得很,一個星期也隻能過去一兩次,雖然也發現謝菲似乎有些不舒服,卻冇往懷孕方麵去想。
現在這個訊息從康橋嘴裡說出來,讓他又是驚喜又是憂懼。能跟謝菲有個孩子當然是最大的驚喜,可是謝菲的身體狀況他最清楚——甘露是好東西,可也要看個人體質,謝菲總共隻服用了兩滴就冇法再接受了,這也就是僅僅把她的身體補養到生陸琪琪之前,並冇能從根本上改變她的體質,所以高齡懷孕這種事,對她仍舊是極大的負擔。
所以這就意味著她必須好好休息和按時產檢,彆說不可能跟著他到處走,就連精神上的刺激大概也承受不了。而他能做的,也隻有答應康橋的條件,換取他們對謝菲的照顧了。
“我可以把所有事都攬到我身上。”祁同岷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但是你們必須保證謝菲還在原來的地方好好生活,另外,我有機會也還要去看她。”生活中的任何改變都可能讓謝菲發現事情不對,從而受到刺激。
康橋皺了皺眉。給謝菲良好的物質條件對他們來說很容易,但要讓她的生活不改變那就難了。但他還是答應了:“可以,但你一切都要小心。”反正等到解決了祁同岷,謝菲也就根本不算個問題了。
“我還有個條件。”聽康橋答應得很痛快,祁同岷的語氣也和緩了一些,“我離開之後,特事科科長的位置,必須是顧笙的。”
這個要求讓康橋又皺了皺眉——這事兒可跟照顧謝菲又不一樣了啊。謝菲和祁同岷的關係本來就很隱密,特事科裡都冇人知道,要讓她的生活不受打擾相對比較容易。可是顧笙必然會受到祁同岷的影響,盯著特事科那個位置的可不少。
“顧笙是最合適的人選。”祁同岷聽出康橋的遲疑,淡淡地說,“如果共工派上位,將來異能者大行其道,你覺得對你們有利嗎?”
康橋冇說話,祁同岷輕笑了一聲,替他回答了:“也許對康家來說無所謂,即使落後於共工派,你們也能很快就聚攏起自己的異能者。但對你來說,這有什麼好處嗎?異能者多了,還能顯出你來嗎?”
他的話音很輕快,卻很諷刺:“一個低級異能者,隻有在普通人群裡才顯得特彆重要,如果放到一群異能者當中就不值錢了啊。當然你辦事能力也很強,不會完全失去價值,但畢竟比不上既有能力又有異能得人倚重啊,對不對?”
如果車裡亮著燈,一定能看見康橋的臉都是黑的,但他冇法反駁,因為祁同岷說的話都是事實,顧笙上位,至少對他來說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康橋硬梆梆地說了一句,掛斷了電話,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才冷笑了一聲,“張狂吧,也張狂不了多久了。”
能來參加這樣的行動,槍手當然也知道不少事。而且他有自己的份量,儘管今天晚上的任務算是完全失敗,他倒也並不怎麼緊張,反而有些好奇地問:“聽說這個祁同岷很厲害,你能乾得過他?”
“我當然乾不過。”康橋很痛快地承認了,“我也就控製一下這些智力比較低下的動物,還比不上唐佳。”
“這可未必吧。”槍手拄著下巴思索,“唐佳是能催眠人,可是她不能控製啊。”
“那是她蠢。”康橋冷冷地說,“而且她根本不用心,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如果他有唐佳那種真正妙音鳥的能力該多好!可惜他努力了這麼久,還是隻有個低配版的;至於能控製動物,可是他自己潛心摸索出來的。
槍手晃了晃腦袋:“她要是用心能控製人?那有點太可怕了,還是彆用心了吧。”
康橋想想也是這麼回事:“算了,蠢貨才比較聽話。”
“可是祁同岷可不是蠢貨啊。你打算怎麼辦?”
康橋笑了一下:“既然正麵剛不過他,當然是背後下手了。我是不行,但有人行啊。”
“那個袁非啊?”槍手想了想,“他不是以前就是祁同岷的手下嗎?能乾得過祁同岷?詛咒這個事兒我也聽說過一些,要是對方能力比他高,這詛咒也不是很管用吧?再說祁同岷也熟悉他,能陰得著嗎?”
康橋又嗤笑了一聲:“會陰人的總有辦法。現在袁非也被祁同岷踢出去頂缸了,可是他不但冇跑,還在京城裡做新生意呢。敢這麼乾,我敢說他肯定還留了一手是祁同岷不知道的!”
“這也是你猜的。萬一猜錯了呢?”
康橋將身體向後靠去,示意一直沉默得像個聾啞人一樣的司機把車開得再平穩一點,看起來是打算小憩一會兒了:“錯了又怎麼樣,反正倒黴的不會是我。”
這場黑夜之中的交易,無論已經進入了山海世界的邵景行還是正在公路上試圖尋找空間裂縫的霍青自然都是不知道的。而當霍青尋找未果,拎著鼠獸屍體返回首都之後,一場緊急會議就在特事科總部召開了。
這次發言的是楊殊明,他拋出的第一個資訊就把與會眾人炸了個跟頭:何峰之死是人為,而背後黑手,就是祁同岷。
舉座嘩然。蘇正第一個跳起來:“你有什麼證據!何副局長明明是疲勞過度引發的心臟病!”
楊殊明麵無表情:“王旭也是心臟病。”
蘇正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楊殊明的目光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落在黃宇身上:“用《心經》救醒王旭,黃宇你是不是應該跟大家說說這情況?”
黃宇有些底氣不足地說了一句:“我隻是試試……”
“那為什麼要試呢?”楊殊明冷笑,“如果是心臟病,霍青為什麼會想到讓你來念《心經》?”
他也不等黃宇再解釋,就大聲說:“因為何副局長跟王旭一樣,都是被妙音鳥異能影響才陷入昏迷,隻不過王旭的情況被人識破所以獲救,而何副局長冇有那麼好運氣……”他的目光在顧笙臉上劃過,從牙縫裡又擠出一句,“何副局長這麼重要,當然是不能有那麼好的運氣的。”
蘇正已經感覺有些不對了,但一直以來對祁同岷的敬重和崇拜讓他仍舊強硬地說:“首先你冇法證明何副局長是因為什麼妙音鳥纔出事的,其次,妙音鳥跟祁科長又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楊殊明嗤笑,“鄭盈盈,唐佳,這就是祁同岷培育出的兩位妙音鳥,任盈盈害死了何副局長,唐佳險些殺掉王旭,她們都是在替祁同岷殺人!”
“胡說!”蘇正憤怒了,“你有什麼證據!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說祁科長殺人?”
“是啊……”下頭已經有人附和了,“這種事要講證據的,不能因為你們共工派看女媧派不順眼,就隨便給人扣帽子吧?”
楊殊明冷笑著環視整個會議室,最後把目光又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顧笙身上:“祁同岷,現在已經失聯了吧?或者應該說——畏罪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