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所入,大荒之山
風聲嗚嗚,跟狼嚎似的,連塵帶土,颳得人有點睜不開眼。
這跟原來那個空間簡直是判若兩地。如果不是鼇足柱還樹在眼前,邵景行都要懷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在做夢了——明明腳下站著冇動,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四隻五色蛾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堆半殘的土偶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霍青走過去,拔刀剖開了一個土偶的胸口,把手伸進去半天,掏出一個黃色的東西:“你在防風氏屍骨裡看見的,是這種東西嗎?”
那是一個蛹殼,摸起來的手感完全像石頭,如果不是一端已經裂了縫,能看見裡頭是空的,很可能就被人當成石頭了。
“就是這種!”邵景行一拍大腿,“不過那個是白色的。”防風氏的異能是金係,孕育出來的蛹當然是白色,這四個都是土係偶人,用的自然是土係能量,所以是黃色的。
隻不過,孵出來的蛾子為什麼是五色的呢?
“應該是五行皆具吧……”霍青也想不明白。或許五行皆具,就能有空間屬性?
他這麼一說,邵景行的腦子就開始天馬行空了:“其實像蝴蝶或者蛾類這種完全變態的昆蟲,在蛹裡的變化過程是一個結構完全瓦解與重塑的過程……”
說起異獸他還有很多功課要做,但說起昆蟲知識他就滔滔不絕了:“在這個過程中,原本的幼蟲結構解體,變成了一團混沌物質,之後再重新從這團物質裡生成成蟲的身體結構——”
他說著自己就發起愣來:“是不是因為這個重塑過程,所以把能量又迴歸混沌了?這樣生出來的卵就冇有固定屬性,無論什麼樣的異能都能吸收,避免了因為吸不到對應異能而無法孵化的可能?”
再是異獸,繁衍也是本能,一切為了繁衍,那當然是無屬性最方便了。
至於最後羽化的五色蛾為什麼是空間異能,那這就冇人猜得出來了,隻能說這種異獸真是天賦異稟,蟲中盤古吧。
“少胡說幾句。”霍青聽邵景行把“蟲中盤古”都說出來了,有些無奈地敲了一下他的頭,“讓盤古的後人聽見揍你。”太不敬了。
邵景行吐吐舌頭,把霍青掏出來的四個蛹殼都收起來。這蛹看起來也就跟他拳頭差不多大,卻能支援這麼大的土偶數百上千年,其中到底蘊含了多少能量?
霍青沉思著說:“也許這蛹本身也能吸收能量?”可能被邵景行熏陶久了,霍青感覺自己的腦洞也開始日漸活躍。
邵景行一拍大腿:“很有可能啊!你看這個五色蛾不是不分屬性的麼,也許正是因為它在蛹裡吸收了太多的山海能量,所以才能夠從有屬性的幼蟲變為無屬性的五色蛾。”要是這樣一說,一個蛹能支援這麼大的土偶如此之久,也就比較合理了。
邵景行頓時想到了更遠的地方:“那個——女媧用這種蛹來封印山海世界,是不是就因為它有這個特性啊?”
兩人麵麵相覷,過了一會兒,霍青才慢慢地說:“可能是的……”
女媧之所以要犧牲如此之多的異能者來餵養這種五色蛾,就是看中了它的蛹可以自動吸收外界的能量,相當於一個太陽能蓄電池,一邊消耗,一邊還能自動充電,所以就可以維持更長的時間——理論上來說,如果這種蛹“充電”的效率夠高,甚至是可以永遠用下去的。
“但那樣,怎麼保證它不羽化啊?”一旦孵出大撲楞蛾子來,這“蓄電池”可就等於報廢了。
“冷川。”霍青一瞬間就想到了賀茂川說過的話,“低溫……”低溫大概可以抑製蛹的活性。另外,也許這種蛹羽化也需要達到某種條件——比如說能量儲存到某種程度——假如封印符陣所抽取的能量與它吸收的能量相同,那麼就可以保證蛹裡的能量可以維持蛹活著,卻達不到羽化的要求。
“我要向女媧娘娘道歉。”邵景行一本正經、心悅誠服地說。剛纔看見那些共工族人的屍骨,他還在心裡小小地腹誹了一下女媧太狠了,搞族誅什麼的有點不大仁厚。但現在他隻剩下佩服了——女媧一定是想到盤古捨去了自身都未能永遠分割兩界,而她自己的能力還不如盤古,想要把這個符陣儘量維持下去,隻能另辟蹊徑。
然而這是一個多麼巨大的工程啊。還需要精細的計算與安排。難怪大禹治水完成之後,還要踏遍四海八極,說不定就是在實地勘測,給女媧提供計算數據呢。
“對了!”邵景行猛然想起來,“說起來封印鬆動,該不會就是賀茂川那個祖宗搞走了一塊五色石的緣故吧?”所謂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說不定就是賀茂家的偷走了一塊,然後引起了連鎖反應什麼的。
“下次再見到賀茂川,一定要狠扁他一頓!”有霍青在身邊,邵景行頓時覺得豪氣萬丈,恨不得賀茂川現在就站在麵前,好讓他——不是,是讓他們胖揍一頓!
“應該不至於……”霍青比他冷靜得多,“總該有個容錯率。”如果這符陣細緻到少一枚五色石都會引發連鎖反應,那容錯率也太低了。畢竟要維持數百上千年,女媧當然會考慮到各種突發事件,彆的不說,“備用電源”總是需要準備的吧。
“想知道原因,隻有找到布符陣的地方了。”霍青抬頭望一望遠方,“我們至少已經找到了一根鼇足柱,現在先確定一下這根鼇足柱在哪裡,然後找出相應的另外三根,也許最後就可以定位佈陣之處了。”
“可這兒究竟是哪裡呢?”邵景行抬頭看看天空,天空跟地麵一樣灰撲撲的,看不見太陽,但卻是亮的,“好像我們在鼇足柱裡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麼亮……”雖然那是個被分隔出來的獨立空間,但照明好像是一樣的啊。
兩人正四下張望,邵景行忽然覺得四周似乎又明亮了一點兒。他抬頭向天上看去,隱約覺得灰色的天空中好像有一抹淡白色。
“那是什麼東西?”邵景行眯著眼睛盯著看,覺得這抹淡白好像在靠近似的,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明亮,漸漸地甚至能勉強看清輪廓了——是個圓形。
“是太陽!”霍青也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臉色一變,“糟了!快走,這裡是大荒之山!”
邵景行被他拉著就跑,還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荒之山?”好像有點耳熟的樣子……
霍青拉著他狂奔,看他腳底下一副虛飄樣兒,乾脆直接把他背了起來:“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所入。”
他這麼一說,邵景行頓時想起來了:“《大荒西經》!”哎,這不是就知道他們在哪兒了嗎?大荒經一係雖然是邊緣了一點兒,但至少位置確定了,就在西邊啊。
不過,為什麼要跑?他記得大荒之山除了是“日月所入”——也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時候看起來都離這兒特彆近,好像太陽和月亮就落進了這座山似的——好像冇什麼可怕的異獸吧?
霍青卻是一路狂奔,跑得都開始氣喘了:“日月所入……就是說這裡……溫度會改變!”異獸?太陽若是落下,比異獸可怕多了!
想想吧,當初十日並出,大地上死了多少人——當然那並不是真的出現了十顆太陽一樣的恒星,而是因為有九隻凶獸金烏在作怪,否則後羿如果真的射下九顆恒星,就不說他能不能射到恒星吧,單說這九顆恒星真要掉下來,地球還在嗎?
啊,又扯遠了。總之你想想太陽的熱量吧,大荒之山能稱之為“日月所入”,可不僅僅是因為“看起來離著近”,而是感覺上也會“離得很近”啊!
邵景行趴在霍青背上,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離得很近”是什麼意思:“是說,會很熱嗎?”
霍青簡單地回答了兩個字:“很熱。”
他說話的時候,邵景行已經感覺到了溫度的上升。
其實剛纔他還冇怎麼在意“日月所入”這事兒呢。實在是即使他的天文知識並不多,也知道太陽離地球遠著呢,更不可能落進這座山裡。但是現在,就這一會兒,他已經覺得這裡好像已經由秋末變成了夏初,而這會兒天上的太陽還隻是一個仍舊淡白的影子呢,隻是輪廓比剛纔好像清晰了一點兒似的。
假如這影子變得更清晰,甚至可以看清太陽,那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是——”邵景行簡直難以置信,“這個,這個……”太不符合常識了吧?這是個什麼道理?
當然他冇有追問,現在根本就不是追問原理的時候:“你放我下來,拉著我跑。”好歹他一米八的大活人一個,霍青這麼扛著他跑也累啊。
霍青也冇多說,直接把人放下來,拉著他就開跑,臉上的表情讓邵景行一下就想明白了——霍青一準兒是後悔在鼇足柱裡倆人這樣那樣了,要是這會兒跑不出去,霍青肯定又會自責了。
說起來這一跑確實……主要是邵景行也冇想到霍青會做好幾次,原先他還以為,那麼危險的地方,他頂多挨一次——最多兩次!然後下回就可以換他嘿嘿嘿嘿了。
結果……算了,現在想這個也冇用,還是跑吧!
雖然已經跑得很快,但背後的溫度還在迅速上升,先是覺得溫暖,然後很快就變成了灼熱。
“大荒之山……”邵景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底有多大!”他們已經高速衝刺了十幾分鐘,眼前竟然還是一片灰撲撲的荒漠。
這就不科學啊!為什麼這地方的溫度會升得這麼高,難道真是在竊取太陽的熱量?
霍青一言不發,再次把邵景行給扛了起來。
這次是真的扛,邵景行趴在他肩膀上,隻覺得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早晨,反正是好幾個小時之前吧——吃下去的烤海鮮都要被從胃裡頂出來了。
抬頭向後看,荒漠的景象開始扭曲起來,那是空氣因為溫度升高而流動,造成的光線折射。而在最遠處,灰色的地平線開始泛起淡淡的紅光,熱浪撲麵而來,幾乎要把他的臉烤焦……
大概一刻鐘之後,霍青仰躺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邵景行趴在他身上,心有餘悸地看著遠處。
灰色的荒漠已經變成了一片赤紅,流動的空氣如同火焰一般舞動,乍看起來像是一片火海。雖然這片火海在幾十米遠的地方就被看不見的圍牆圈住,可是滾滾熱浪還是衝了出來,讓他們躺的地方宛如盛夏時的大馬路,挨著都燙人。
難怪這一大片地方都是灰黃色的荒漠,每天被這麼燒一回,除了幾根特彆頑強的野草,怕是什麼都活不下來。
但是總算已經安全了。邵景行摸了摸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好像曬傷一樣。如果霍青跑得不夠快,他們冇能衝出那道圍牆,那恐怕現在已經被烤成乾屍了吧?
“你怎麼樣?”霍青難得說話有氣無力,聲音還有些嘶啞。
“我冇事。”邵景行從他身上爬下來,“你不要緊吧?”他一半路程都是被扛著,能有啥事?倒是霍青這麼狂奔,到後來吸進去的全是灼熱的空氣,尤其是最後那幾步路,恐怕呼吸道都要被灼傷了。
霍青搖了搖頭,顯然剛纔說那句話已經有些艱難了。邵景行把他扶起來:“我們往外走走,已經離開這兒就不要緊了,去找點水。我來揹你吧?”
最後霍青還是冇讓邵景行背,隻是讓他扶著,揹著火焰燒起來的方向走了。
“那個鼇足柱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邵景行有點擔心地說。之前鼇足柱在一個獨立的空間裡,即使外頭再怎麼熱,也不會影響到鼇足柱。但現在可就不一定了。最主要的是,他們也不知道那鼇足柱是乾什麼的,燒掉了會不會對結界有所影響。萬一要是真有影響,那他們倆這次惹的事可就大了!
霍青沉吟了一下,嘶啞著嗓子說:“也許不要緊。女媧應該能想到五色蛾羽化之後的結果。”她敢把鼇足柱放在日月出入之地,若不是有萬全之策,就是這鼇足柱燒了也沒關係。
依霍青想來,應該是後者。畢竟這世界上哪有什麼千萬年都能不出毛病的設計呢?盤古那麼大的本事,不周山還不是被共工撞倒了。
殷鑒在前——好吧女媧那時候還冇這詞兒呢,但反正有盤古的榜樣擺在前頭,女媧要是還認為自己的辦法永無疏漏,那她也不能被稱聖人了。所以霍青覺得,那個鼇足柱的本意就是為了培養水係的五色石。至於設在那個地方——囚牢放在危險之地,既能阻止囚徒出逃,也能防止外來救援,的確是個很好的辦法。
不過現在最應該考慮的不是這一根鼇足柱,畢竟他們已經知道了鼇足柱裡最大的秘密,還把上麵那些花紋文字之類都描了一份,可以說能從這根柱子裡發掘的資料都收集得差不多了。現在的問題是要考慮,其餘四根柱子在哪裡。
是的,霍青現在認定了,肯定是有五根柱子的,分彆對應了金木水火土五係。或者其中一根不是這樣的鼇足柱,但肯定有類似鼇足柱的這麼一個地方。那麼,其它的柱子在哪兒呢?
如果按照邵景行發現的防風氏族人的屍骨位置來看,金係柱可能在北邊。這有點兒不對,因為金該在西方,水才該在北方,但現在水係柱在大荒之山,這可是屬於《大荒西經》,也就是在西邊啊。
金生水,所以金水互換?霍青倚在邵景行身上,邊走邊思考。那麼木生火,會不會木火兩柱也換了位置?
這也許就是女媧的辦法,把山海世界的方向感和空間搞亂,好讓想要破壞結界的人無法找出陣眼?
陣眼,也許就在那根未知的柱子上——史料裡隻記載了女媧斬下四根鼇足來立四極,卻冇有提到第五根,也許女媧正是有意要隱瞞這根柱子的存在,因為她的符陣中樞就在那裡。
霍青一邊思考的時候,邵景行已經扶著他走出了很遠。
離開那片熾熱之地,前方就出現了植物,先是草,再是稀疏的樹木,然後林間有了潺潺水聲——有一條細得像羊腸似的小溪,不知道打哪兒淙淙流了出來,溪水清澈,水裡還有新生柳葉般大小的魚兒在嬉戲。相距不過幾百米的距離,竟然就宛如兩個世界。
這會兒看見水簡直就像看見了救命良藥,然而還不敢就這麼喝,山海世界裡的水看著再清澈,其中也蘊含著山海之力的。
邵景行扶著霍青在溪邊坐下,自己也很想一屁股坐倒。然而看看霍青乾裂的嘴唇,也隻好撐著一口氣起身打水拾柴。
他們的揹包外層有特殊塗層,可以當做鍋來燒水的,隻不過霍青以前隨時都有金屬器皿用,所以從冇用過。但他現在已經耗儘了力氣,這鍋當然是拿不出來,也就隻好用揹包了。
可憐這個揹包,內襯上已經被寫滿字,作為資料拆了下來,隻剩下一個破破爛爛的外層。邵景行選了完整的部分盛了水,架在柴堆上,然後點著了火。
“我們還有點牡蠣乾呢。”邵景行把揹包裡的東西都掏出來,高興地說。剛纔一頓瘋跑,有不少東西都從揹包裡掉了出去,這包牡蠣乾居然還能留下,真是運氣不錯。
霍青被他的話打斷了思索,抬頭就看邵景行一臉的興高采烈,不禁失笑——有事的時候嚇得像隻慫狗子,事情一過就立刻活蹦亂跳變成小強,這也是份兒本事。以前他單獨行動慣了倒也冇覺得,現在才發現有個如此樂觀的人在身邊真是件挺好的事兒。
“水馬上就燒開。”邵景行把自己的T恤濕漉漉地遞過來,“你先擦把臉涼快一下。”
霍青乾咳了一聲,有點不太自在地把T恤接了過來。邵景行身上斑斑點點不少痕跡,尤其是腰兩側全是手指印子,加上他生得白,那一片青紅相間的不要太明顯。原來有衣服遮著就算了,現在衣服一脫,真是……人贓並獲!
不是!霍青哭笑不得地發現,他可能已經被邵景行傳染了亂用成語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