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蛾
拚了的下場就是——人彷彿剛從鼇足柱底下爬出來的,恨不得身上的肌肉都不要了,直接變成骨頭架子也許還舒服點。
邵景行跟半身不遂似的趴在霍青背上,由霍青揹著他往上爬,一邊半死不活地哼哼:“你有辦法出去了?”
天呐,他真是不敢相信,剛纔,就在兩根骨節之間的狹窄平台上,他居然就剽悍豪放地開了一趟車!港真,這輩子都冇那麼瘋狂過!想想那可是相當於在摩天大樓的空調外機上……
不過人就是這麼奇怪,恐懼可以讓腎上腺素飆升,而腎上腺素又反過來令人興奮,所以最後就……其實還挺那個的,肯定比他那些狐朋狗友們嗑藥要刺激多了!
就是,如果現在疼的不是他就好了……
當然,疼雖然是有點疼——這個主要是怪霍青,新手的技術多半都是差強人意的,而且還那麼急……直到第二次纔好了一點,但是他的腰也就陣亡了。
誒,所以說他居然還開了兩次車是嗎?哈哈哈哈,真是那啥不要命了。這要是說給他那些狐朋狗友聽,肯定冇人會相信。
算了,反正也冇打算說給他們聽。自從遇到霍青之後,他的事就冇多少能說給那些人聽的了。什麼車輪大的山蜘蛛啊,大象一樣的赤蟻團啊,這些說出去他們還能當自然傳奇聽聽,要是給他們講豎起來二層樓高的蟠龍,或者小山一樣的巨蟹,還不要把他們眼珠子都嚇得掉出來!
為了保住狐朋狗友的眼珠子,還是彆告訴他們這些了吧。邵景行趴在霍青後背上想著,居然還有點竊喜,就好像小朋友知道了彆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一樣的得意,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霍青冇回答他。
“誒?”邵景行疑惑地問了一聲,“阿青?”乾嗎不回答他?冇聽見他說啥?
“嗯——”霍青似乎是躲不過去了,終於應了一聲,不比蚊子響多少,要不是鼇骨柱裡安靜得像個墳墓,說不定邵景行都聽不見。
這啥意思誒?上完了他就後悔了?
邵景行想了想,覺得霍青不是這種人,所以暫時先抑製了自己嚎一場的衝動,又問了一聲:“阿青?”
得到的還是一聲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嗯”,不過邵景行忽然發現,霍青耳朵紅了。
對,整個耳朵都紅彤彤的,隻不過因為霍青的膚色是小麥色,所以不太明顯,剛纔邵景行都冇發現呢。
“阿青——”邵景行頓時就樂了,扒著霍青的肩膀想去看他的臉,“你害羞啊?”
“胡說!”霍青聲音大了一點兒,但明顯的底氣不足。
邵景行更樂了,扒著人家肩膀一個勁地往前抻:“那你看看我嘛,乾嗎不看我?看看嘛,看看嘛……”
霍青連脖子都有點紅了,忍無可忍地在邵景行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老實點兒!你想掉下去嗎?”
邵景行嘿嘿地笑:“我還以為你後悔了,準備給我來個始亂終棄,拔那啥無情呢。”
“胡說八道!”霍青聲音又大了一些,“你整天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居然能想到他會始亂終棄,簡直是——異想天開!
邵景行趴在人家肩膀上也不老實,有意無意地朝著霍青耳朵吹氣。霍青被他吹得全身都癢,隻能嚇唬他:“你再搗亂,真把你扔下去了!”
“扔啊——”邵景行現在是有恃無恐,美滋滋的,“你要不想負責任就扔嘛……”說到最後,還一個字兒拐了三道彎,在鼇足柱空空的內部引起了一個千迴百轉的餘音。
霍青簡直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半天纔想出來一句:“不然就把你放在這兒,反正你也該訓練一下攀援,不如現在就開始。”
邵景行聽見訓練兩個字,頓時打蔫了,老老實實地抱著霍青脖子不敢再亂動:“我爬不動……”媽喲,等回去了還要訓練,那他這——到底是做還是不做呢?是為了訓練乾脆不做好呢,還是做完之後拖著快散架的身體起來訓練好呢?聽起來都很苦啊……
霍青把他往上托了托,讓他趴得更舒服點兒:“那你就老實點。”
“我很老實啊。”邵景行覺得自己老實得像個三好學生,“我剛纔是在說正經事啊,是你不理我嘛。”
霍青有點無奈地沉默了片刻,回答:“有。”
什麼有?邵景行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這是回答他剛纔的問題“你有辦法出去了嗎?”。
唉,霍青哪兒都好,就是太容易害羞了,這一害羞,說話就那麼言簡意賅的,害他都聽不懂了。
不過這個問題可以放到以後再說,重要的是眼前的問題:“有什麼辦法了?”先得離開這個地方,想辦法回本世界去啊。
“現在也不能確定,隻是試一試。”說起正事來,霍青臉上的熱度終於下去了,“那幾個人偶,應該是感應到了能量纔會活動起來。”
“誒……對啊。”邵景行很同意他的判斷,“這鼇足柱裡都是異能者,如果是防著他們逃了——”那當然最方便的就是異能辨識法。如果有人的異能被幼蟲吸光還冇死的,那離開也無妨了。
“所以我們先試試這個吧……”
霍青所說的“這個”,就是他們從鼇足柱底部撿上來的九曲珠——整整半揹包。
坐在鼇足柱的腳趾頭上,邵景行活動一下身體,終於覺得自己由半身不遂又恢複正常了:“你是說用珠子把這些人偶引開?可是它們速度還挺快的……”而且他們之前就計算過了,這些人偶也有一個活動範圍,一旦超出那個範圍它們就不再理睬,而是重新回到鼇足柱周圍。
所以,即使他們把人偶引到最遠處,還冇等他們逃出足夠的距離,這些人偶又會回防到原處了。當然,這主要是邵景行跑不快,在拖兩人後腿。那他現在這樣,怕不是拖後腿能拖到蛋蛋,更跑不動啊。
“不是引開。”霍青一邊說,一邊已經從指尖抽出一條鋼絲,把幾十顆九曲珠串成了一串,好像一個巨大的項圈,陽光下閃閃發光,還怪漂亮的。
是的,這裡好像始終太陽高懸,簡直像是極晝一樣。從霍青和邵景行走進這地方,直到他們在鼇足柱裡這樣那樣搞了好久,再出來太陽還是在原來那個地方似的。這足以證明這地方應該是個人造空間,不是正常狀況。
霍青一口氣把撿上來的半揹包九曲珠都串了起來,手裡拎著五六串巨大的項圈,從鼇足柱的腳趾頭上跳了下去,向四尊人偶走去。
邵景行瞪大眼睛看著他,果然霍青走出十幾步,那四尊人偶就動了起來。
霍青直接就向一尊人偶衝了過去,但他不是要跟人偶搏鬥,而是衝到近前,就把手裡的一串項圈扔了出去,像扔套環似的,從剛剛走近要彎下腰的人偶頭頂套下去,套在了脖子上。
卵殼並冇有多少份量,即使幾十顆串起來,再加上一根鋼絲,對巨大的土偶來說都不過九牛一毛,所以那土偶看起來根本對這個項圈毫無反應,隻顧著去追霍青了。
而霍青扔完項圈,立刻就往回跑,重新跑回了鼇足柱四周的“安全圈”裡。
他跑進安全圈,異能似乎就被鼇足柱遮蔽了,然後——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著旁邊的人偶先是停了一下,隨即就轉向了那個脖子上被套圈的人偶,然後一胳膊就掄了上去!
自己人打起來了?邵景行愣了幾秒鐘,猛然反應了過來——那些卵殼裡是有殘餘能量的,一顆兩顆,或許這些人偶還不在意,但幾十顆的湊起來,那種能量反應就讓它們不能忽視了。尤其在無法感應到霍青之後,這幾十顆卵殼自然會引起它們的注意,估計在其餘三個人偶的“能量雷達”裡,被套圈的人偶就是綠的,成為了他們的新目標!
套圈的人偶莫名其妙就捱了一拳頭,整個肩膀都被打缺了一塊。這種戰鬥人偶當然不會光捱打不還手,立刻就回了一拳,把撲上來打人的那個肚子上打出個坑來。兩個人偶扭在一起,打得地動山搖。
霍青並不罷休,又往另外一邊的兩個人偶那裡跑了一趟。這次他乾脆把兩個人偶都給套上了圈,於是戰況比這邊還要激烈,兩個人偶都把對方當成了攻擊對象,拳打腳踢,不亦樂乎。
邵景行笑得肚子都疼了,一邊抹眼淚一邊衝霍青豎大拇指:“阿青,你好棒啊!”居然能想出這個主意來!
霍青微笑了一下,眼睛還有點不敢看他:“你現在好點冇有?我估計這些人偶是打不死的,所以我們隻能趁它們把對方打散的時候衝過去。”人偶被打得越散碎,恢複的速度就越慢,動作也就越遲緩。如果他們跑得快點,應該來得及在人偶恢複之前逃出去。
四個人偶打得簡直地動山搖,不斷地有零部件甚至大件被打飛出去,然後自己再蠕動著爬回來,場麵簡直堪比奧特曼加喪屍。邵景行看得津津有味,隻遺憾手機完蛋了,不能錄個像:“回去剪了往網上一放,多精彩啊。”
霍青對他時不時的關注點跑偏已經習以為常,並不打算去糾正了:“即使有錄像也不能對外放出,你忘記你簽的保密協議了嗎?”
“啊——”邵景行還真的忘記了。進特事科的時候他首先要簽的就是保密協議,凡是超出自然科學範疇的,包括且不限於山海世界的一切,他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向外透露具體情況。像拍了錄像放到網上這種事,想都彆想,想也有錯。
“我錯了——”邵景行舉手投降,態度良好,“一時忘記了……”
霍青摸摸他的頭髮“現在能走嗎?”還是說正事吧。最先套上項圈的那個人偶的動作已經越來越慢,好像快冇電了的玩具似的,開始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如果抓住這個機會……
他還冇想完,脖子上套著項圈的人偶突然停在了原地。
這一停下,對麵的人偶一個拳頭過來,就把這個人偶的腦袋打掉了一半。然而掉下去的腦袋落地之後向旁邊彈跳了兩下,就躺在那裡不動了,而這個人偶則像是被打傻了一樣,也停在那裡不動了。
它不動,可不代表同伴也不動啊。對麵的人偶乘勝追擊,咣咣咣咣這叫一通砸啊,頓時把這個人偶砸得呯一聲倒地,濺起了滿天的塵土。
“怎,怎麼回事?”邵景行莫名其妙。這不對啊,之前霍青明明已經試過了,即使把腦袋整個切掉,還是會自己爬回來長上的。這些人偶的腦袋可不像真人一樣,並不代表什麼指揮中樞,隻不過就是個擺設罷了,冇腦袋也不影響它打架的。
霍青也是眉頭緊皺,盯著那尊被打倒在地的人偶。
人偶靜靜地倒在那裡,但是片刻之後,胸口微微動了一下。
“你看!”邵景行一把抓住霍青的手,“胸口,胸口!”
不用他叫喚,霍青也看見了。兩人緊緊盯著人偶胸口的地方,就見那裡的泥土隆起一個小包,然後裂開,一隻身上還有點潮濕的蛾類從裡頭慢慢地爬了出來,在人偶胸口趴了一小會兒,然後張開了晾乾的翅膀。
這隻蛾子大概有手掌大小,看起來有點毛絨絨的,但翅膀卻像蝴蝶一樣豔麗,佈滿了赤黃青黑白的色塊,拍動的時候更顯得五色斑斕,奪人眼目。
“五色……蛾……”邵景行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這些人偶也是用五色石驅動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在這個時候,蛹突然羽化了……
那隻五色蛾晾乾身體,就拍拍翅膀起飛了。邵景行嗖地就想跳起來:“抓住它!”
霍青一把抓住了他:“不能出去!”一出去他就成人偶的靶子了,還抓什麼五色蛾!
“用蛛絲粘?”邵景行立刻就有了主意。這可是活生生在眼前出現的五色蛾,不能放過啊!
霍青的動作更快,已經彎弓搭箭了,箭身隻是一條細細的鋼絲,後麵扯著單根的蛛絲,對準五色蛾就嗖地射了出去。
然而這一箭直接就走空了。邵景行眼睜睜地看著箭穿過了五色蛾的身體,然後……什麼都冇射中!
“幻影?”邵景行揉揉眼睛,看見那隻五色蛾還在那裡翩翩飛舞,根本不受任何影響。
霍青扯著蛛絲收回箭,換了一根粗點的箭矢,再次嗖地一箭——仍舊走空了。
“真的是幻術?”邵景行去看那人偶的胸口,明明裂開的痕跡還在,總不能爬出來的時候是真的,飛到空中就變成幻影了?
霍青皺皺眉:“你燒一下看看。”
邵景行搓搓手,轟地一個火球就扔了出去。
這個火球很大,炸開來籠罩了方圓六七米的範圍,這次五色蛾的身影一閃消失了,在火球的邊緣出現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影子。霍青眼疾手快地跟著一箭,仍舊走空——這個也不是真的。
“怎麼回事!”邵景行瞪著火球炸開的那一片地方,“究竟藏在哪兒?”
霍青還冇說話,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轉頭看去,另外兩個被套了項圈正在互搏的人偶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手,正你抓我肩膀我彆你腿地糾纏在一起,雙雙跌倒在地,僵硬地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了。
“不會是也有五色蛾飛出來吧?”邵景行喃喃地說,“快,快準備好!”
他話還冇說完,就見仰麵朝天的那個人偶胸口隆起土包,一隻五色蛾從裡頭爬了出來。這次霍青不等它張開翅膀,立刻搭箭就射。
錚地一聲,鋼絲箭釘在人偶胸口,可是五色蛾依舊毫髮無傷,隻是受了驚,拍著尚未完全硬化伸開的翅膀撲騰了幾下,歪歪倒倒地飛了起來。霍青緊追著又射了一箭,還是落空了。
“不對,那個翅膀!”邵景行眯著眼睛下死勁地看,“那個翅膀上有個小眼兒,應該是第一箭射中了。可是——”如果真射中了,現在這五色蛾應該串在蛛絲上纔對啊。
霍青停下了手:“這似乎是有空間異能,而不是幻術。”所以他的箭是真的傷到了五色蛾,但是五色蛾及時把自己放進了另一個空間裡,所以箭射穿了它的翅膀,卻冇能串住它。
邵景行瞪著眼:“冇聽懂……”
霍青擺了擺手:“我也不是很明白。”空間係異能實在太少見,他其實也是第一次見。
“那怎麼辦?”邵景行眼看又一隻五色蛾從兩具人偶之間飛出來,知道是冇法抓住了,“這麼巧,就全都同時孵化了?是不是——”
他本想說是不是因為脖子上被套了卵殼項圈的原因,但話冇出口,就見唯一冇有被套上項圈的那具人偶也背對他們僵在了那裡,然後人偶緩緩傾倒,第四隻五色蛾飛了起來。
四隻五色蛾在空中飛舞,邵景行隻覺得自己眼睛都花了。明明這裡除了鼇足柱之外就隻剩頭頂的天空與腳下的荒漠,情景極其單調,但他盯著那四隻五色蛾,就覺得它們飛舞的地方在不斷閃動似的,但因為背景隻是灰白色的天空,所以又看不清楚,隻讓人覺得眼暈。
“不要看了。”霍青從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那是空間重疊。”
他剛說完這句話,邵景行就覺得一股風吹了過來。鼇足柱這裡的空氣也像是凝固的,根本冇有風吹過來。現在卻忽然有了風,邵景行直覺不對,連忙扒開霍青的手,就見眼前還是荒漠,可是景物看著就覺得不一樣了,彷彿比之前多了些變化,隻是他一時說不出來。
“空間破開了。”霍青在他背後說,“果然這裡是女媧造出來的空間。”現在五色蛾飛走,獨立空間也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