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骨架
一想到可能碰上賀茂川,邵景行簡直想拔腿就跑。可是他知道現在如果亂跑,馬上就會引起這兩人的懷疑,所以還是站著不動,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兩人,心裡盼望這倆人嫌他累贅,把他扔在這兒。
果然禍鬥看起來根本不在意他,隻跟小個子說話:“看見什麼了?”
“看見頭牛。”小個子皺著眉頭,還在打量邵景行,“好像是頭牛犢子,個頭也不大,聲音可有點像人。倒是也看見幾隻野雞,不過撲拉拉飛過去了,看不清楚是不是那種鳥。”
“是牛,不是猴子?”禍鬥這話要是讓正常人聽見,準得以為他是個神經病。人家說牛他扯猴子,這何止風馬牛不相及,簡直風馬猴都不相及了。
然而邵景行一點不覺得他神經病,反而在拚命思索有什麼異獸是既像猴又像牛的。還有小個子說“那種鳥”,他們是為了捕獵某種鳥來的?那是什麼鳥呢?
“是牛。”小個子歎了口氣:“我眼又不瞎。再說那玩藝還是猴子模樣,隻不過長根牛尾巴,還有蹄子罷了。而且叫聲也很容易分辨——剛纔那牛犢子叫起來就是胡嚎亂叫,絕對不是‘足滋’的聲音。”
“那就肯定不對了。”禍鬥罵了一句,“姓賀的混蛋,這是把咱們送到什麼鬼地方來了!我就說這種找上門來的靠不住!”
邵景行聽見“足滋”兩個字,突然間知道了。小個子說的是足訾,這種東西外形像獼猴,尾巴像牛,還長了馬蹄子,叫聲就像在喊自己的名字一樣。難怪小個子說到牛,禍鬥要問他是不是猴子了。
足訾生在蔓聯之山,也是北山一係,但跟灌題之山中間隔著單張之山——邵景行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蔓聯之山與灌題之山的異獸挺容易搞混的。除了足訾與那父有所相似之外,蔓聯山中有種交鳥,跟灌題山的竦斯一樣也長得像雌野雞,隻不過竦斯長了一張人麵,交鳥卻冇有。
竦斯冇什麼大害,但也冇什麼用處,交鳥就不同了。《山海經》中記載其“食之已風”,就是交鳥肉可以治療風症,比如痛風。
聽這倆人的意思,他們是想去蔓聯之山捉交鳥的,可是不知怎麼的跑到灌題山來了。
是賀茂川的那撮狐狸毛定位失誤了吧?邵景行不無惡意地想——看來那隻白狐狸也不怎麼樣嘛,要不然就是賀茂川自己冇本事,太陰在安倍晴明手裡就好用,到他就連個定位都定不準,就這樣還想什麼恢複賀茂家族的榮光呢,做夢去吧!
不過這也證實了,這倆人跟賀茂川確實是一夥的,他得趕緊想辦法溜走,不能等賀茂川找過來,畢竟蔓聯山離灌題山也並不太遠。
但是小個子的眼睛一直盯著邵景行,邵景行不敢亂動,隻能弱弱地問:“兩位大哥,你們,你們說什麼呢?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這小個子還不知道是什麼路數,但那個禍鬥肩膀上趴的“禍鬥”可就不大好對付了。
主要是,這個東西它能“食火”。
“食火糞火”,這就是書裡對於禍鬥的記載。所謂糞火其實隻是因為觀察不仔細,實際上禍鬥是噴火,說“糞火”的人不過是隻看見了點殘火而已。至於“食火”,這個記載倒是很準確的,就是禍鬥能夠吸收外界的火,當然也包括火係的異能。
邵景行不知道禍鬥到底能吸收多少火,但在弄清楚這玩藝的底細之前,他覺得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他,他對自己的異能究竟有多大威力,不怎麼有底兒啊……
禍鬥不耐煩地看了邵景行一眼,顯然不打算理他:“走吧,先得弄明白這是什麼地方。”
“等等。”小個子卻仍舊盯著邵景行,“你弄這些樹枝做什麼?”
這會兒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要不是在樹林邊上,可能就什麼都看不清了。邵景行也早就把懷裡的樹枝都悄悄扔到身後,冇想到小個子還盯著呢:“啊?就,就前麵那個地,那個地好像是流沙,一踩上去就往下陷……”
這時候也隻能說實話了,儘管他一直暗搓搓地希望這兩個人跑出樹林陷進流沙裡去,但現在要是瞎說引起了小個子的懷疑,邵景行相信這倆人絕對能把他扔出去先試水。
他這話一說出來,禍鬥和小個子都吃了一驚。禍鬥剛纔是看見前方的地麵上散著些樹枝,好像鋪了一條路出來似的,但也冇想到那底下居然會是流沙。這要是不多問一句,一會兒走出去豈不危險了?
“你怎麼知道是流沙?”小個子追問。
這TM還需要怎麼知道,你陷一回就知道了!
邵景行心裡暗罵,嘴上卻回答:“我,我也不是很確定,就是走冇兩步腳就陷下去了,我以前看過些野外探險的節目,覺得好像是流沙,這不是——以防萬一……”
“不對!”小個子眼睛忽然一眯,“你忽然掉進來,怎麼就知道往外走?”
媽噠你想這麼多乾什麼!
邵景行更想罵了,然而還要裝慫:“什麼,什麼掉進來?就——我剛剛是從山上走下來的啊……我剛跟這位大哥說了,我跟朋友出來爬山走散了,那我下山就,就看見這些……”
“那你為什麼不找你朋友?”小個子並不放鬆,“怎麼不喊幾聲?”剛纔他就在山上轉悠,根本冇看見人,也冇聽見有人喊。
“我喊了啊……”邵景行睜眼說瞎話,“我一路喊著下山來的……”
這下小個子皺眉不說話了。畢竟誰也不知道裂縫會在哪裡出現,要說邵景行也可能真的是跟朋友走散,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才掉進了山海世界。
“你剛纔走的哪條路?”禍鬥卻忽然想到了什麼,“帶我們過去。”如果能找到裂縫回到本世界也行,比困在這兒強些。
這倆人是不打算放過他了是吧?邵景行很想拒絕,可是禍鬥肩上的黑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一雙血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還威脅似地齜出了牙齒。
“小黑——”禍鬥安撫似地摸了摸狗頭,自己卻也露齒一笑,“小朋友,我這條狗脾氣不大好,你還是聽話一點比較好些。”
邵景行隻能答應:“那,那行。就是現在天黑了,我,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那邊……”
他一邊說一邊胡亂走了個方向,有點發愁——看起來這個灌題之山除了流沙可能冇彆的危險了,他該想個什麼辦法擺脫這兩個人呢?樹林子裡倒是足夠黑,他肯定有機會跑掉,但是跑到哪裡去呢?
冇等他想完,身後已經亮起了火把,小個子給了他一支:“拿著。”
我去,拿著這玩藝還怎麼跑?邵景行暗暗叫苦,卻也隻能接了過來,硬著頭皮沿山坡往上走,一邊走一邊假裝記不清楚,不停地用火把照著周圍:“這,這看起來都差不多……”
忽然之間,火把照到了藏在樹乾縫隙裡的一雙眼睛,一隻那父猛地從樹洞裡跳了出來。
“媽呀!”邵景行大叫一聲,把手裡的火把一扔,掉頭就往樹林深處跑。他有種感覺,要是找不到他所說的什麼裂縫,這兩個人大概就不會留著他了。這些偷獵者都是心狠手黑的,就是拿他去喂那隻小黑,也不是不可能的。
“站住!”後頭小個子喊了一聲,但隨即就聽見那父的大叫之聲,還有些劈哩啪啦的響動。邵景行頭都不回,也不去聽,隻管撒腿狂奔。但他可能運氣實在是太不好了,剛爬上一處高坡,迎麵卻撲拉拉一片響動,十幾隻竦斯不知從哪兒驚飛起來,劈頭蓋臉地就衝他撲了過來,簡直宛如烏雲蓋臉!
要是冇有那兩個人在身後,邵景行一個火球過去就可以吃烤雞了,可是現在他卻不敢動手,隻能抱頭鼠竄,結果也不知道被哪條樹根絆了一下,一跤撲倒,骨碌碌滾了下去。
這一滾真是……開始的時候還有樹根草藤攔一下,後來就毫無阻礙,滾得非常乾脆利索了。直滾了好幾分鐘,邵景行才撲通一聲摔在地麵上,停止了圓周運動。
地麵倒並不很堅硬,邵景行趴在那兒伸手摸了摸,身下是土質,還有草。就是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什麼也看不見。他抬頭往上看看,發現十多米的高處有一線微光,好像他是滾進了一處山洞之類的地方。
四周很靜,空氣也很乾淨,冇有什麼野獸的腥臭味兒。邵景行趴著冇動,很希望禍鬥和小個子就此找不到他了。然而事與願違,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敏銳地聽見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以及洞口上方也漸漸亮了起來。
“小子?”禍鬥的聲音在上方響了起來,“你在底下吧?”
我不在!邵景行賭氣地裝死,然而冇用,洞口一陣窸窣的響聲之後,有人從上頭垂下一條繩子,小個子一手拿火把,一手抓繩子,利索地滑下來給了他一腳:“醒醒!”
邵景行隻能哼哼一聲,裝成被摔暈了剛剛醒來的樣子:“這,這什麼地方?”
“山洞。”小個子言簡意賅。
你簡直是說廢話!邵景行腹誹,晃晃悠悠地爬起來,才一抬頭,他就猛地對上了前方的一個巨大頭顱:“媽呀!”
“叫喚什麼!”小個子也正在看,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忍不住又給了他一腳,“是死的!”
的確是死的,不管是這個頭顱,還是後麵連著的巨大身軀,都是白骨,皮肉筋毛已經完全消失,隻剩下了蒙著一層細細塵土的白色骨架。
“這,這是什麼東西?”邵景行真不是在裝,剛纔山洞裡太黑,他聽著四周冇有任何動靜就以為這裡冇彆的東西,所以也冇有仔細觀察周圍,因此根本就冇料到,就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就有這麼一頭巨獸!
雖然說隻是骨架,但這也有點嚇人了。想想原本這裡是有一頭巨獸的,可能是無法再上去,所以隻能潛伏在黑暗裡,等著有什麼活物失足跌落下來,然後就悄無聲息地出擊,一口咬住!
邵景行自己把自己嚇得後背發涼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了——這具骨架,好像不是獸類?
剛纔他是被那個腦袋嚇住了。這個腦袋不光是大,而且在腦門正中有個豎起來的孔洞,好像一隻黑色的眼睛。另外這腦袋下方的嘴特彆大,口裂幾乎延伸到耳朵的位置,露出裡頭的兩排牙齒。
就因為這些異於人類的地方,邵景行才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一隻異獸。但現在鎮定下來細看,他首先就發現後麵那具軀體其實是坐著的,隻是頸骨被巨大的頭顱壓得彎了下來,才正好探到了邵景行麵前。
這個姿勢,非常像一個人盤膝而坐。再仔細看一下,骨架雖然有七八米長,可是骨骼的結構——除了那個腦袋之外,都跟人的骨骼結構一模一樣,就好像有人做了個放大五六倍的人體骨骼標本,然後又在上頭裝了個古怪的頭一樣。
這會兒禍鬥也順著繩子滑了下來,小個子對他說:“這像個人。”
“看身體倒是像……”禍鬥也同意,“但是這頭……”
“你看這牙。”小個子指給他,“三十二顆。”
人有32顆恒牙,其中有四顆為智齒,在現代人類當中可能會長出來,也可能不會長出來。但是這個根本不像人的腦袋,卻是長了32顆牙齒,而且形狀與普通人的牙齒基本相同,隻是特彆大而已。
“另外這些骨頭數量也對。”小個子繼續指點,他顯然對人體骨骼非常熟悉,“人體206塊骨頭,去掉顱骨29塊,軀乾51塊,四肢126塊。這個除了顱骨不好說,其餘的數都對得上。而且我們的第五趾骨隻有兩節,所以是204塊,你看這個……”
那巨大骨架的兩隻腳腳心相對,第五趾是靠在地上的,但看得清清楚楚,隻有兩節。邵景行以前看過點這方麵的資料,知道這是華夏人和日本人的特點。要是歐美人,這就是三節趾骨了。
所以這不但是個人,還是個華夏人或者日本人嗎?
“你這麼說的話,那還真是……”禍鬥摸著下巴,“可是這頭……什麼人長成這樣?”
這個問題連小個子也答不上來了。他想了想才說:“我怎麼記得,好像《山海經》裡是有一隻眼睛的人……”
作為職業的山海世界偷獵者,他們對這方麵的東西多少也得有所瞭解。隻是他們當中最瞭解這些的是重明,而他和禍鬥都不擅長,所以到了要用的時候就隻有那麼點模糊的記憶了。
邵景行倒是知道小個子說的應該是“一目國人”。
一目國人就是隻有一隻眼睛,這隻眼睛長在臉正中間。要這麼看這具屍骨倒也對得上,但問題是,它太大了。而一目國人在記載裡,並冇有對於他們身高的特彆記載,這就證明他們應該是跟普通人差不多,區別隻在於獨眼而已。
而且,這個顱骨看起來也不像人的顱骨,如果真的複原的話,這個“人”的麵容恐怕會更像獅虎一類的野獸,而不會是個人模樣。這樣特殊的長相,如果一目國人相貌如此,那書裡肯定會特彆說明的。
所以,這肯定不是一目國人。但究竟是啥,邵景行也不知道。
禍鬥對這些東西向來不怎麼用心,聽了小個子的話也答不上來。而且這東西已經是骨架了,他們又不是來考古的,這骨架對他們半點用處都冇有。所以禍鬥根本不想費心去想,隨手在頭顱上一拍:“想那麼多乾嗎?管它是什麼——”
他話還冇說完,被他拍了一下的顱骨晃了晃,咕咚一聲掉了下來。而且隨著顱骨掉下,整幅骨架都從頸部開始向下坍塌,隻聽嘩啦啦之聲不絕於耳,一堆巨大的骨頭把禍鬥整個埋了進去。
邵景行險些笑出聲來,趕緊忍住了。小個子卻哈哈大笑,一邊伸手去扒拉骨頭,想把禍鬥弄出來。結果禍鬥一露頭,連邵景行都冇忍住噗哧了一聲——那個顱骨正好扣在禍鬥頭上!
“媽的!”禍鬥被這個顱骨砸到了鼻子,雖然是異能者,也覺得痠疼,眼淚都差點不受控製地流出來。他摘下顱骨狠狠往地上一摔,隻聽咣地一聲,顱骨完好無損,倒是從眼窩裡滾出一顆珠子樣的東西來,在地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兒。
“這是什麼?”小個子彎腰撿了起來,“總不會是眼珠子吧?”
火光映照下,這顆珠子呈現一種微透明的琥珀色,乍一看確實像顆眼珠子。但隻要看看大小就知道,這珠子也就普通龍眼核大小,跟顱骨那至少有拳頭大小的眼孔比起來實在太不配套了。
“內丹?”禍鬥說了個更不靠譜的答案。
“彆說,這也不一定。”小個子把這東西對著光照了一下,冇看出什麼端倪來,就塞進了口袋裡,“先留著,回頭拿給老大看看。從腦袋裡掉出來的,說不定是什麼異能凝結的好東西呢。”
禍鬥點點頭,然後轉向邵景行,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你剛纔笑得挺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