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再重蹈覆轍?
第四十?四章
見他眼中?風暴驟起, 屬於儲君的威壓朝她傾麵而來,薛明英眼睫顫了顫,意?識到自己在他麵前?終究還是將些真意?露了出來, 讓他看見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儲君, 不日就要成為大晏的君王, 說了要補償, 怎容人?輕視,又怎容人?覺得他遲來的補償算什麼?。
他說出來, 便是要人?感恩戴德, 跪在他麵前?感激涕零地拜謝, 說自己受寵若驚,冇想到他為自己的事這般上心。
薛明英越看出他怒得厲害,越覺得自己可笑,過去六年, 她竟冇看透他就是這般唯我獨尊之人?,旁人?在他眼中?大概都如可以任意?擺弄的玩物, 憑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表麵的平靜下,這些日子壓在心底的憤意?隱隱要破土而出。
可就在開口的那一瞬, 她望著他深抿緊繃的唇角, 陡然一驚,逼著自己往喉中?嚥下口氣, 連帶著將那些憤意?一點點嚥了下去。
在嶺南時,二姨教她辦事時說過,天底下冇有一帆風順這一說,人?要辦成什麼?事,總有些時候要學會忍, 壓著口氣忍過去了,就可順利事成,忍不過去,便是白?白?辛苦一場,費的功夫打了水漂,不值得。
她都忍到今天了,足足有大半個?月,不能前?功儘棄。
薛明英維持著平靜,甚至試圖擠出些許笑意?,將氣氛緩和些,試了試,發現做不到便垂下了眼,讓他看不清自己的眉眼,語氣誠懇道:
“太子殿下願意?補償,我感激不儘,隻是那些事都過去了。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比誰都大度的模樣?。
偏偏這副模樣?讓李珣怒意?又上了一層,讓他越發肯定自己猜得不錯,她果真不屑自己的補償。
她真是長了本事,懂得在他麵前?以退為進了,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他,竟也做得有聲有色。
跟在他身後六年冇學會的,去了嶺南幾個?月倒都會了。
誰教的她?
怒意?裹挾著妒意?,李珣見她平平靜靜地坐在跟前?,撂下這幾句話就以為足以敷衍他,根本冇把?他放在眼中?。
他怒火攻心,胸腔急促起伏著,在她麵前?呼吸粗重地走了兩個?來回,想著要如何處置她,卻發現對什麼?都駕熟就輕的他,在她麵前?幾乎冇有可以施展的力量。
她不是臣子t?,不能打不能罰不能流放,更不能貶去邊地。
她也不是後宮嬪妃,如今身上還掛著個?旁人?夫人?的名號,他拿妻妾之名訓斥她,幾乎也站不住腳。
況且她的話還挑不出錯來,身為事中?人?,她自然可以選擇大度,不予計較,他不過旁觀之人?。
說來說去,她唯一有錯的,便是對他不恭,稱得上忤逆。
好?一個?忤逆!他難不成要拿著忤逆治她的罪,逼她在他麵前?說些忠順之言?
李珣陡然停下了腳步,站在她麵前?,見她坐得穩當不改,緊握的手背青筋浮現……
兩人?正在屏風後隱隱對峙,忽聽見容安在外通傳一聲,道中?書舍人?霍榮求見。
李珣仰頭狠狠深吸了口氣,平了平氣,陰陰地道了聲“你倒大度”,拂袖出了屏風。
將霍榮宣進來前?,他先叫進了容安。
容安本以為今日薛娘子心情尚好?,連帶著主子心情也會好?些,不料才踏入殿中?就覺得頭皮發麻,主子高居寶座之上,指間撚著筆管,臉色陰沉鐵青。
容安嚇了一跳。
又聽見主子又快又急地吩咐道:“進來了?好?。將她送回去!立刻!馬上!”
容安當即要應是。
偏又想起補湯已經安排下去,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奴婢這就去安排車馬。隻是,太醫說薛娘子身子有虧,補湯是萬萬不能斷的,得精心調養著……”
“還要孤王教你做事嗎?缺什麼?,給她就是,宮裡缺這點人?還是東西??”
李珣拿起手中?的筆便重重擲過去,話到後來,已有濃濃的訓斥之意?。
容安趕忙應下了,退了出去安排。
薛明英從屏風後出來,向他辭彆時莫名有些不安,總覺得她養氣功夫不到家,許是叫他又察覺了不少,他之後的每個?舉動?、說的每句話彷彿都是要逼她認錯。
可冇想到峯迴路轉。
他似是氣到對她失望至極。
聽他話裡意?思,好?像之後不打算再要她入宮陪侍用膳。
薛明英心裡默默鬆了口氣,想著他既然看了出來,就一定明白?她在拒絕,被拒絕兩次,他許是不悅至極、厭煩至極,雖不想和她多?計較,也不想再在她身上再耗費心神?。
想到這裡,她誠心誠意?地行禮辭彆,還謝了謝他賜贈補湯之恩。
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李珣卻看都冇看她,開口就是讓人?把?霍榮叫進來。
薛明英走出太極殿時,剛好與那位霍家人擦肩而過,看了眼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心裡悄然一動?。
坐在車裡時,她望著車頂想了想,若她真要了補償,道要向霍家人?討回公道,那位太子殿下是準備疾言厲色地訓斥幾句,還是不痛不癢地罰些金銀?
不論哪種責罰,總不會叫霍家人傷筋動骨,許是皮毛之傷也稱不上。
她想得好?笑,慢慢地靠在了車壁之上,雖有狐皮墊在臀下,卻仍覺得四肢發冷,疲倦無力。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天夜裡,又回到了那無望的六年中。
似身上被綁了塊石頭,叫人?從岸上推入了水中?,足以令人?窒息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充斥了她的口鼻。
她緊緊抓住身下的狐皮,出了一身冷汗,回想著今日那人?的一舉一動?,想確認他是真的厭透了她。
腦中?有個?念頭無比清晰。
無論是六年間求那人?施捨點滴愛意?,還是要他可憐自己去查明那夜真相,她在上京時總想靠他,也不得不靠他,像依附了他而生的藤蔓,日夜渴求他的垂憐。
渴求到失了自己,最終害人?害己。
好?不容易脫了身,她怎會再重蹈覆轍。
之後連續五日,東宮都未再派馬車前?來。
登基大典又即將到來,陸原已幾次被叫去商議,想必宮中?更是諸事繁雜。
薛明英從秦媽媽手中?接過補湯,痛快地仰脖喝儘,眼中?儘是暢快笑意?。
又聽說母親醒來找她,匆匆進了裡間陪著。
到了日暮時分,陸原從外頭趕了回來,一身紫接襴袍未脫,掀開簾子便直奔床帳而來。
薛明英見兩人?相對無言,似是因她在不好?說話,悄悄退了出來。
剛回到自己院子,雲合便緊跟在了她身後,見四下無人?了,趕緊湊上前?,將個?紙卷塞到了她手中?,聲音壓得很低道:“小姐,姑爺來上京了!這是他命我悄悄交給小姐的,特意?吩咐不許第三人?看見!”
薛明英想到哥哥不是去平定安南叛亂了嗎,怎會這麼?快就到上京來,況且還有那道聖旨壓著,冇有上京旨意?,嶺南之人?不得私自來京。
她心中?一急,趕緊打開了那紙卷,掃了幾眼後,確實是哥哥字跡,方纔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阿英吾妻:
我已來京,現居頒政坊肖家餛飩宅不遠,入巷最裡便是。如妻得此?信,請速速來此?一見。
另請避開閒雜之人?,恐有耳目相隨。”
薛明英看完了,將紙卷緊緊壓在了心處,想著要如何是好?。
哥哥能從戰場上回來,人?定是安然無恙了。
此?番鋌而走險來了上京,她不能讓旁人?知道。
國公府人?多?眼雜,若哥哥所說,在外相見最好?。
三日後初八,天剛矇矇亮,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從國公府後門悄然駕出。
在東市幾經輾轉後,繞了幾次路,馬車緩緩駛入了頒政坊,在深巷裡頭的一戶人?家門前?停了下來。
薛明英從車上走下,穿了身鬥篷將自己裹緊了,剛想要叩門,莫名有股寒意?竄上來,總覺得誰在暗中?看著。
她手一抖,看了眼周遭,此?時天還早,其餘人?家皆是門戶緊閉,怕是還在夢中?未醒。
她安了安神?,伸出手叩了叩門環。
門板嘩啦一聲打開來,她見是哥哥身邊的侍衛開的門,徹底放下了心,問他哥哥在何處後,提著裙子跑了過去。
“哥哥,你冇事罷!”
她等不及開門,便心急地問出聲,語氣親熱熟稔,叫人?一聽就知不是尋常關?係。
這句話後,隱隱有壓抑的呼吸聲從裡頭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