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回來了。
第?三十八章
到?上房後, 薛明英一見了?薛玉淨淚意就有些?難以抑製,見到?她與母親相似的麵容,她想起信中所說, 母親因為天氣轉寒, 往年舊疾齊發, 截至來信之時已然臥床昏迷, 三日不?省人事。
粥米喂不?進去,藥湯熬好了?也灌不?到?肚裡, 便是?宮中太?醫在側也無能?為力。
薛玉柔見她慘無人色, 忙站起來牽住她, 被?她手上的涼意驚了?一驚,急問?道?:“阿英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慌,二姨幫你想法子!”
薛明英眼中一時淚意控製不?住,雙唇顫抖著將來龍去脈告訴了?她, 還道?:“二姨,嶺南離上京太?遠了?, 我不?能?隻在這裡等訊息, 萬一出了?什麼事,我連我娘最後一麵……二姨, 你幫幫我好麼?我想回去, 今夜就走……”
薛玉柔當即便道?:“好!我幫你!t?我馬上派人去準備馬車,你先去房中收拾行李, 再過兩刻鐘就走!不?,我也收拾行李,我同?你一齊回去,阿姐怎麼會?病得這麼重?不?行,我同?你一起走, 你說的冇錯,萬一出了?事……”
薛明英見她也慌了?,反而冷靜了?些?許,抑下眼中淚意,緊緊握了?握她的手道?:“哥哥和姨夫都?在前線,正打著戰,走前將都?督府交給了?二姨,府裡不?能?冇人。我這次回去,有什麼訊息便派人快馬送來,讓二姨放心。不?會?出事的,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說到?後來,她眼圈通紅,反覆說著不?會?。
說了?三遍後咬緊牙關,逼著自己不?要再沉在這樣的僥倖裡頭,也不?許害怕,當務之急是?趕回去,親眼看到?母親。
“我先回去收拾行李!”薛明英將所有的淚意咽入喉中,雙手緊握成拳,連走帶奔地出了?上房。
凜冽夜風一吹,她腦中似乎也清明瞭?些?,馬車比不?上騎馬快,她要趕回上京,不?如騎馬。
等薛明英將赤奴騎出馬場,揚鞭到?了?門前,卻見除了?二姨和侍衛以外,還有都?督府的師爺攔在車前,苦口婆心地勸著,“夫人,不?能?讓少夫人就這般冒然進京!得先遞了?摺子上去問?明白,得了?準允,再叫少夫人啟程才?好。不?久前那道?旨意說得明明白白,凡有進京者,皆要上報審查,待上麵允準了?方許啟程,不?可擅自行事!有這樣一道?旨意,少夫人就這樣去上京,和那些?就藩之王不?聽調令擅自進京亦無所差,若上麵追究下來,扣上一頂忤逆之罪,不?是?白白害了?少夫人嗎?如今太?子殿下主?政,手段雷厲風行,如若得知此事,想必絕不?會?輕易放過,屆時,恐怕連都?督府都?要遭難,後果不?堪設想!”
見他口中旨意連離開嶺南去上京都?要遞摺子,來來回回冇有一個月也要二十多天,薛明英緊緊抿住了?雙唇,眼中流露出一股濃烈的恨意來,握緊韁繩,將赤奴騎到?了?他麵前,冷靜自持道?:“師爺,我知你是?好意,要保全我與都?督府,隻是?今夜我須得立即動身,耽擱不?了?片刻。若他日真的追究,隻當都?督府要攔我,我一意孤行出行冇攔住。要治罪,治我的罪就好,我不?會?讓都?督府出事。”
她又看向了?薛玉柔,本想說些?說服的話,可一見她和母親相似的樣子就紅了?眼哽咽道?:“二姨,你知道?的,我今夜必須要走,我等不?起……”
薛玉柔隻猶豫了?片刻,就下定決心,直接讓侍衛架起師爺請去了?一旁,咬牙道?:“阿英,二姨答應了?你,就冇有收回的道?理。你先下馬來,你自己騎馬總是?要休息,回去最快也要十來日,你能?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嗎?下來,和秦媽媽坐車回去,我交代兩個車伕了?,讓他們交替趕路,一刻也不?要停,儘快送你回去!”
登車前,薛明英回頭用力地抱了?抱她,“二姨,多謝……”
說完,她不?敢看人,徑直鑽入了?馬車。
直到?車開始緩緩駛離,她才?撇過了?頭,用帕子緊緊捂住了?雙唇,背對著秦媽媽痛哭起來,壓抑的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恨意。
她不?信那道?旨意與那人無關。
怎麼會?這麼巧?她來了?嶺南,那道?旨意就有了?。
她不?怕被?治罪。
隻怕再見不?到?母親。
偏偏他所作所為,就是?要她見不?到?母親,要她抱憾終身。
坐在馬車裡,心裡想著母親病重,趕著彷彿怎麼也走不?到?儘頭的路,薛明英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恨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這股恨意,在馬車進入江南西道?,被?人攔下不?準通行後達到?了?頂峰。
那道獨獨針對嶺南的旨意下達之時,各地都?收到?了?東宮密令,要他們務必不?折不?扣、執行徹底。
“嶺南入城者,須有上京所頒行令,夫人冇有,便入不?得城裡,無論誰人,皆無例外!”
城門吏說得斬釘截鐵,不?留情麵。
薛明英試過求見江南刺史,道?自己是?齊國公府之人,也被?冷冷地駁回了?,“刺史大人事務繁忙,豈有閒暇理會?這等小事?況且齊國公遠在上京,你說是?那府中人便是嗎?走開走開,我隻看行令,冇有便到?一邊去,彆想著渾水摸魚,那什麼齊國公府的名頭混進來!”
薛明英生生被堵在了城門外,不?得入。
但不?知為何兩日後,那道?緊閉的城門卻又大開,江南刺史趕來,嗬斥了?那陪笑的城門吏一通,親自迎她入了?江南西道?,親兵開道?,護著她離了?此境。
此後淮南道?、山南東道?亦是?如此。
一路異常暢通無阻。
甚至有些?地方的路道?極為開闊,大塊青石鋪路,齊整儼然,與那些?黃土鋪就的官道?大為不?同?。
東宮居玄堂裡,禮部侍郎正小心謹慎地立在桌案一側,口觀鼻鼻觀心,等著儲君的示下。
登基之禮已籌備了?月餘,隻待案後之人親自閱過,首肯之後,便可在卜定的吉日操辦。
“……可以,就這樣辦罷。”李珣看了?會?兒,心神頻頻被?些?旁的事擾亂,朝他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禮部侍郎應了?聲是?,行禮退了?出去。
程昱與他擦肩而過,匆匆走了?進來。
李珣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手掌卻悄然握緊了?扶手,問?得不?動聲色道?:“到?哪裡了??”
程昱自知道?指的誰。
也隻有那位能?讓主?子關心起行蹤來。
他不?敢耽擱半分,趕忙道?:“回主?子,薛娘子前兩日入了?山南東道?,約摸再過五日便會?到?上京,已照主?子的吩咐,派了?人在城門守著,無論何時到?,皆開了?城門迎接。”
李珣嗯了?聲,冇說他辦得好,也冇說辦得不?好,隻又問?道?:“派去國公府的太?醫怎麼說?”
程昱臉色灰了?灰道?:“陸夫人的病怕是?難好了?,太?醫說多年舊疾,再加上心病積鬱,積重難返了?。或早或晚,差不?多……就在這個月了?。”
李珣不?必刻意想,就能?看見那人在眼前哭得不?成樣子,顆顆淚珠滴得如同?滾刀,將他心臟肺腑攪得陣陣發疼。
“再張榜尋醫,有本事治得了?這病的,孤王賞賜金千兩、良田萬頃,賜爵位,還有”,他頓了?頓,隨口說出力重千鈞的一句,“他要什麼,孤王便給什麼。”
程昱聽得一驚,反應過來後甚至恨不?得自己有那神醫聖手之能?,能?治好了?陸夫人的病。
主?子就要登基,得一句要什麼便給什麼,無異於日後在大晏憑空多個穩固無比的靠山,便是?犯了?死罪,恐怕都?有轉圜的餘地。
他想起那日國公府的訊息傳來,說陸夫人病重,主?子當時正在提筆批著摺子,一聽,當即下筆重了?,一大團墨跡在摺子上暈開來,連他隔得遠都?瞧得清清楚楚。
撂下筆便道?:“此次如有從嶺南來上京的馬車,密令各地,就說孤王的意思,或啟禦道?或讓行,保她暢行無阻。”
“你親自去督辦,越快越好。”
不?久後,密信傳來,薛娘子果然從嶺南動身了?,還在江南西道?絆住了?腳步,雖則密令到?了?後便放行而過,還是?足足耽擱了?兩日。
主?子當即大發雷霆,問?江南刺史何人,措辭嚴厲地下了?道?訓斥摺子。摺子裡冇說放行之事,但字裡行間已足夠讓那位刺史膽戰心驚,知道?自己無意間得罪了?儲君,趕忙連夜寫了?封請罪書,快馬加鞭送來上京。
主?子看都?冇看,命人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程昱心中歎了?聲,道?:“是?,臣這便去命人張榜。”
五日後深夜,薛明英坐在馬車裡驚醒,推開車窗往外看去,隱隱看見了?夜色中倍感熟悉的女牆,扶著晃晃盪蕩的車廂,喉中酸澀發癢,一時眼中蓄滿了?淚,不?由催著車伕道?快些?。
她又回來了?。
她又回來母親身邊了?。
經過城牆時,城門早已打開,她順利入了?城,朝國公府而來。
始終冇注意到?,在馬車經過後那城門又重新閉合了?起來。
城門通往國公府一路皆有明燭相照。
上京宵禁也彷彿被?撤去了?一般,任憑這輛馬車長驅而入,車輪滾滾有聲,不?見金吾衛巡防的身影。
薛明英來不?及細想,腦中已全然是?要見到?母親的激動與膽怯。
母親t?還好嗎?
會?不?會?不?像信上所說的那般病重?
禁宮之內的明月樓上,悄然佇立了?個人影,沉默高大,身著玄衣,在至高處與夜色融為一體,彷彿高處不?勝寒的孤家?寡人。
他遠遠地俯視著那條燭火通明的路,在看見馬車飛馳而過的瞬間,不?由握緊了?身前的欄杆,久久未從那輛馬車凝成的黑點上移開目光。
有道?聲音在耳畔響得發震。
是?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