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之?後, 彷彿成了定式般,每隔上幾日,居玄堂案前的?博山爐總會燃起一道火光, 火舌躍動間, 將來自嶺南的?密信燒成灰燼。
看似什麼都冇留下, 卻又有什麼東西深深留了下來, 隱在暗處,日複一日, 越積越多。
儲君性子也越發深戾難測起來, 先是東宮近臣有感, 到後來即便不是東宮近臣,也逐漸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短短九個月時間,從春到秋,上京局勢已是大變。
時到後來, 紫宸殿的?政令甚至無法再走出宮中,所謂禦筆硃批, 和稚童隨手潑灑的?筆墨冇了分彆, 送到東宮後,轉頭就被原封不動地束之?高閣, 再無人問津。
隱隱約約有皇帝在紫宸殿怒斥太子殿下不忠不孝的?流言傳出。
但不出兩日, 傳過?流言之?人,統統被剝去官服, 以謀逆之?罪直接打?入大牢,由太子殿下親派的?兩位軍中大將督審。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審清結案,這些人在午門前斬首示眾。
殷紅血跡飛濺,人頭滾滾落地。
三族儘皆夷平,九族之?內皆革職不予錄用。
悍然鐵策之?下, 上京流言之?聲銷聲匿跡,除稱頌太子殿下才德之?外,甚至有不少朝臣揣著為?國?為?民之?心,冒著大不違向皇帝上折,請皇帝不妨效仿古之?堯舜賢君,也顧全太子殿下孝心,將身下之?位禪讓,離京,早日去洛陽頤養天年。t?
摺子被人恭恭敬敬送到了紫宸殿。
皇帝一看,當即將殿中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喘著粗氣下令,要賜死上折之?人,一個不留。聲音暴怒得差點將殿頂掀翻。
然而這道命令走出紫宸殿後,也如之?前政令般,束之?高閣,無人理會。
除了有兩名太醫受東宮之?命被派往紫宸殿外,上折之?人安然無恙,宮裡宮外也無任何風波。
到了這個時候,任是再對朝局懵懂之?人,也看分明瞭。
太子殿下替皇帝執掌朝政近十年,早已根基穩固,普天之?下,再找不出能掣肘他之?人,不久的?將來,大晏許是要改換新?帝了。
風聲傳到地方之?後,效忠的?摺子便爭先恐後地湧入了東宮,宛如冬日大雪落下的?雪花一般。
嶺南離上京最遠,訊息送得最慢,但在秋末時候,都督府也收到了上京近況。
崔宜得了信,坐在椅子上沉吟半晌,出了身冷汗驚醒過?來,叫人趕緊將崔延昭從府衙叫回了書房,指了指桌上的?通道:“你自己看!”
崔延昭看完後,眉骨震動之?間,又想起那天夜裡直麵那位儲君殺意的?時候,彷彿那一瞬間,真有把利劍透過?那道眼神?,直直刺中他的?眉心,登時便要了他性命。
就那一眼,他印象至深的?一眼,讓他毫不懷疑,若他今日再站在那位儲君麵前,自己所感受到的?恐怕不僅僅是殺意了,還有裹挾了怒意的?冰冷刀刃。
甚至看著那信上皇帝的?處境,他都覺得是那位儲君在報複。
報複他趁著那位儲君不在上京,賜下這門婚事?,將那人親手嫁到嶺南,嫁入了嶺南都督府。
那位儲君明明可以即刻登基,卻仍讓他高居帝座之?上,眼睜睜看著自己政令出不了紫宸殿,日夜無能而怒,氣血逆流。
可再怎麼樣,為?免夜長夢多,那位儲君不會等太久,或早或晚,遲早會登上那個位子。
徹底成為?大晏新?帝。
到那時,纔是真正的?無所顧忌,為?所欲為?。
崔延昭莫名篤定,那位儲君不會這般輕易就放開手,他也不能賭他就此?放開手。
或許那道賜婚的?聖旨根本無法攔住他。
崔延昭站在崔宜麵前,捏緊了那封信,臉色凝重到發沉,眉間緊得如同澆築成型的?玄鐵,低著頭,久久未發一言。
“昭兒,你可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崔宜一手按在桌沿,一手扶著腰間的?佩劍,臉上肅然前所未有。
上京發生的?那些事?他略有耳聞。
若他早知來龍去脈,想儘辦法也會拒了那道旨意。
嶺南都督府是被皇帝當成了槍使,從那位儲君手上硬生生把他看中的?人搶到了嶺南,做了崔家婦。
若是那位儲君,不!或稱新?帝也不為?過?!在心裡耿耿於懷,始終放不下,那麼到最後,這座嶺南都督府,隻?怕葬送其中也未必能平息他的?怒火。
“我?知道,父親。我?比誰都清楚,早晚會有這一天。”
說著,崔延昭有股不平之?氣冒出來。
“但父親,阿英既是嫁到了我嶺南崔家,不是旁的?地方,隔著千裡之?遙,即便他已然登基,要把阿英從嶺南帶走,真有這般輕易嗎?”
“嶺南自古以來,便是中原以外的一塊偏地,隔著重重山脈,又有百族千姓,除去平常州府,便是到如今,因為?蠻族、俚族、僚族諸多異族聚居難管,所設羈縻州不下數十,不得不用當地土司而治,才勉強歸順。這樣的地方,即便上京想管,有這麼容易嗎?”
崔宜將手慢慢背在了身後,眯了眯眼看他,肯定道:“你早已想過?這件事??還想做什麼,說來聽聽。”
他怎能不想。
每日抱著她入眠時,想著最多的?,便是將她留在身邊一輩子,留到心中眼中全是他,如同他對她。
崔延昭笑笑,但一開口,笑意就褪了下去,凜然道:“既然他管不了,就永遠也要不走人!即便他登基為?帝,權傾天下,傾不到嶺南來。他要阿英回去,我?崔家抗旨不遵又如何?隻?要我?崔家守住嶺南,不王而實為?王,隔著千山萬水,冇有任何人可以將我?與阿英分開!”
“可你也要知道,守住嶺南,並不容易。如你所說,那些異族同族聚居,極為?桀驁難馴,隻?要上京派人在其中挑撥,嶺南一旦生亂……”
崔延昭早已想過?千百遍,毫不遲疑道:“所以我?向父親要軍中之?權!他們不服,便打?到服為?止,隻?要震懾住了他們,再有人挑撥,他們也得顧忌著自己有冇有本事?承受都督府的?怒火!”
他就不信,憑藉著他的?努力,一點一點將嶺南徹底納入掌中,這樣還留不住她在嶺南。
她是他的?妻子,拜過?天地見過?祖宗的?,要與他一生一世的?妻子。
“哥哥。”
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崔延昭本來還凝著的?臉色瞬間緩和許多,和父親說了聲,便去門口迎人,正好遇上她提裙而入,挽著婦人髮髻,耳邊的?墜子晃悠悠的?。
一時看得怦然,牽過?她的?手柔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在門外就叫起來。”
薛明英任由他牽著,這些日子被他親近多了,也就習以為?常。
仰頭朝他笑道:“門上人說你回來了。快吃午膳了,哥哥留不留家裡吃?”
“當然留。”
崔宜也從書房內室走了出來,見小夫妻低語,兩個人手牽著手,分不開的?樣子,心中歎了聲,想也是冇辦法了。
人都娶回來了,家裡夫人也滿意,無論如何,已是崔家的?人了。
總得護著。
他要崔延昭下午再來這裡一趟,轉過?頭對薛明英笑道:“阿英,是你二姨要你過?來的?罷?走,咱們一家人過?去吃飯,延昭我?準了他半天假,這些日子他太忙,披星戴月的?,今天就讓他在家多陪陪你。”
薛明英嗯了聲,看眼崔延昭,有些訝異地用眼色問道。
他昨夜在床上不是還說,今日隻?怕還要到夜裡,讓她不必留燈了,早些睡。
崔延昭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父親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準的?假,今日想做什麼?我?陪你。”
薛明英眼中微亮,想了想便道:“騎馬。”
她剛好打?算去馬場逛逛,有一段時間冇見到赤奴了,有些想念。
過?了些日子,冬日漸近,便是嶺南也多了不少肅殺寒意,常叫人生出個念頭,這個冬日恐怕不好過?。
這天夜裡東廂房剛安置下,門外便有急促腳步聲傳來,壓著聲道:“少爺睡了麼?都督有請!安南前天鬨叛亂了……”
薛明英一下子驚醒過?來,見崔延昭早已起身穿衣,忙也下床來幫他找著衣裳,踮起腳幫他理平衣襟後要送他出門。
崔延昭忙攔住了她,“外頭風大,阿英,你繼續睡,我?去去就回!”
他拍拍她的?手,要她放心,自己轉頭出了房門。
薛明英哪裡還睡得下。
走到窗前,見他背影融入夜色之?中,頂著寒風在走,想到方纔聽見的?叛亂二字,明明房中溫暖,卻莫名覺得寒意入骨,裹了裹身上的?外衫。
次日,嶺南都督府派軍前往安南鎮亂,帶兵之?人,正是崔延昭。
崔宜也去了欽州一帶督戰。
薛明英陪著薛玉柔在都督府守著家。
又過?了幾日,有封國?公府的?信從上京寄來,指名到了薛明英手中。
她打?開一看,麵色瞬間變得慘白,心在不斷地下墜,耳鳴眩暈齊齊而來。
秦媽媽見勢不對,扶住了她。
她穩了穩便一把推開,跌跌撞撞地奔向上房,腳步淩亂慌張。
腦中什麼都不想了,隻?有一個念頭,唯一一個念頭。
母親怎會病得這麼重?
她要回上京!
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