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清潤得宛如水鄉娘子。……
第?七十六章
五個月後, 兩浙錢塘,春雨如酥,飄飄揚揚地從天灑落, 一柄撐開的油紙傘下, 兩位娘子手?挽手?擠著, 踏著微濕的繡履, 匆匆走過被雨絲浸得發潤的青石板。
直到了臨江巷裡,有戶門前栽了粉櫻的宅院, 兩人站到了房簷底下時, 才停下了步子。
“小姐, 這雨來得好突然,錢塘就是這點不好,雨說來就來。”
“再住些日?子,就慣了。”
薛明英站在門首, 笑?著看?雲合收傘,眉眼清潤得宛如水鄉娘子。
她懷裡還捧著本書, 是給母親買來的千金要方。
久病成醫, 母親在病榻上纏綿多時,一來二?去認了不少醫理, 閒著也是閒著, 近來便喜歡讀些藥典。
錢塘倒真是個好地方,書香氣韻濃厚, 原以為要走幾家書鋪才能找到的,卻原來哪裡都有,買得輕鬆容易。
隻是天氣不巧了些,趕上了春雨。
薛明英卻不惱,反倒十分開心。
她來了快五個月, 在錢塘過了年,從入春開始,這裡便常常下雨,和上京不同。每逢下雨時候,她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然徹底離了那裡,來了個新地方。
不會再見到那人的地方。
“小姐倒是比我還住得慣些,當時去嶺南也冇這麼快……”雲合嘟囔了句。
薛明英隻是笑?,心頭掠過哥哥的浮影,有過片刻悵然,雲合卻已經收好了傘,見她衣袖上濺了不少雨珠,洇了出來,如臨大敵,道秦媽媽隻怕要說上幾句了。
“無妨,我替你周全。”
薛明英回過神,和她到了廂房,見母親和秦媽媽都不在,便去了屏風後,由她幫著換下身上衣裙。
繫好了衣帶正要走出,忽然聽?見腳步聲從門外逼近,秦媽媽壓低的聲音傳來,“夫人,奴婢打聽?過了,說立後的事確實是有,立後大典定?的日?子在咱們走後不久,可應當和小姐無關。”
她斟茶倒水,細細捋來,“小姐到的時候,是十月中,立後大典差不多就在往前十來天,那位要真是立了小姐為後,哪裡還肯放手??”
“奴婢覺著,是夫人多心了。”
薛玉柔的聲音隨在後頭,“那你可有打聽?到,立的皇後是哪家府上的?”
“這……”秦媽媽頓了頓,“咱們隔著這麼多州縣,許多訊息未必能傳過來,若皇後孃娘出身中等人家,不出名倒也正常。”
“我還是不放心,那次阿英親口和我說過,她答應了那人,要入宮,或者不是立後,是納妃……”
薛玉柔惴惴不安。
“奴婢看?都不是”,秦媽媽安慰著她,“但?凡入了宮,小姐便不會到錢塘來。既然來了,說明這事做不得真。這幾個月不都好好的嗎?夫人且放寬心,和小姐好生?過幾年安生?日?子。”
薛明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叫了聲娘,挽著她的手?臂笑?道:“怎麼不親自問?我?”
“當初我告訴孃的,是真的,那人是生?過要我入宮的心思,可我也明明白白告訴了他,我並?非清白之身,他忍了些時日?,還是棄了這個念頭,願意讓我到江南來。”
她將千金要方遞到了母親手?裡,“彆想這些事了,都過去了,娘不是想看?這本書?”
薛玉柔也不得不信了,摸了摸她挽成婦人樣式的髮髻,歎了聲道:“若是這樣,當真再好不過。”
話音未落,房外侍女通報,道來了個自稱長史府上的管家,奉了家中夫人之命,給薛娘子送封請柬,邀她三?日?後往家中去賞花。
見母親看?過來,薛明英錯愕不已,“我不認識這家的人。”
那侍女忙將那管家托到她手?裡的東西?拿了出來,是個黃燦燦的金麒麟。
薛明英想了起來,幾日?前她去香積寺祈福,上山時天早,行人稀疏。她和雲合看?見有枚金麒麟落在地上,便撿了起來,想著走這條路的大多是去寺裡的,便打算送到寺裡去找失主。
還未走出幾步,隻見個少年郎從山上走下,著急忙慌地看?著山路左右,似在找著什麼。
等看?到那金麒麟後,眼睛兀得一亮,剛要說話,看t??見了那生?得出色的溫潤娘子,比他平生?見過的娘子都要好看?,一時不敢上前,隻薄麵?一紅,遠遠地道:“娘子手?中金麒麟,是我之物。”
他怕她不信,還添了許多解釋,“這……這金麒麟乃是家母在我幼年所贈,娘子翻去反麵?一看?,上頭還有排牙印在上,是我小時不懂事,親自咬下的……”
“給你。”薛明英看?了眼果然有,直接將金麒麟遞給了他。
那少年郎臉紅得更加厲害了,走上前時,蹭得一下收了那金麒麟便走,說的“多謝娘子”四字也含在嘴裡,模糊不清。
薛明英忍俊不禁。
那少年郎剛好轉身,給自己鼓著勁去問她家氏,正好趕上了她揚起唇角,明眸中含著淡淡笑?意,比方纔的溫潤多了生動明媚之色,看?得他愣住了。
薛明英收起笑意,不解地蹙眉。
那少年郎心中怦然,說了句,“日?後有謝儀給娘子,還望娘子不要推辭”,攥著金麒麟走了。
薛明英冇料到謝儀會是場賞花宴。
她想也不想就拒了,“替我多謝長史夫人,隻是家中有事,抽不出空來,便不去了。”
她本以為這件事到此了了,卻在又一日?出門替母親尋書之時,在書鋪遇到了那少年郎。
“你要找的是新修本草嗎?給你。”他兩手?遞過來本書,神情緊張,見她並?未馬上接了,隻是狐疑地看?著他,忙壯起膽子道,“我叫陳開,乃是長史府上的三?郎君,那日?多謝你替我找到了金麒麟。”
薛明英隱隱感覺到了棘手?,想了想道:“陳三?郎君,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男女授受不親,我要什麼書,自是會自己找,不勞陳三?郎君費心。”
陳開又紅了臉,將手?縮了回去,“是我唐突了。”
薛明英已是轉身離開,準備換個書鋪。
走到門外時,他卻也跟了出來,“薛娘子留步!我還有話未曾說完……”
薛明英充耳未聞,匆匆上了馬車。
兩人不知,這裡的一幕,正對著書鋪的酒樓二?層,被來錢塘公乾的江南刺史看?得清清楚楚。
他錯愕不已。
方纔那位娘子,不就是陛下當初讓他打開城門,好生?迎接的國公府娘子嗎?
怎會到了錢塘地界,他還一無所知。
剛剛那一幕,分明就是被人死纏爛打,避之不及的模樣。
他沉吟片刻,叫來了接待的長史,問?他認不認識底下那個郎君是誰家府上的。
陳長史湊過去一看?,笑?道:“是我家三?郎君,叫大人見笑?了。”
江南刺史拍了拍他的肩,臉色肅然道:“陳長史,要好生?管教家中兒郎,莫要不知輕重,丟了性?命還禍及家人。”
陳長史眉間震悚,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卻也不敢掉以輕心,準備回家好生?問?問?這個逆子,究竟乾了些什麼。
江南刺史已是連夜上書一封,將這裡的情形詳儘述了,夾到奏摺裡頭,送到了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