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尖叫破開?了兩儀殿內的安靜。
宮女們臉上血色儘失, 慌慌張張地向東宮跑去,跪倒在居玄堂前,聲線發顫地求見。
容安趕了出來, 低低地怒斥了聲, “急什麼?陛下在裡頭齋戒呢!”
如他所言, 三日以來, 陛下不問朝政,隻在靜室焚香齋戒, 受著佛家的煙燻火燎, 衣袖裡都卷著香, 虔誠得?宛如入室佛家弟子。
隻因智清大師一句,意欲婚姻篤順,齋戒便要心誠至極,方能求得?神佛賜福。
如今正是關鍵時候, 是大婚前最後一夜,豈容得?旁人?攪擾?
眼下這些宮女匆匆跑來, 當真?不知輕重?到了極點?, 要不是看她們素日辦事穩重?,容安差點?便要壓不住火氣, 將她們送到掖庭好好學了規矩再?放出來。
“出了什麼事?挑要緊的講!”
“薛娘子方纔進?了宮, 入了兩儀殿,呆了會兒?又走了, 我等方纔進?去添燭火時,發現寢殿內的那件鳳袍被人?用剪子……”
說話的宮女打了個寒戰,眼前浮現了方纔所見駭然景象,那處處精緻生動的鳳袍,被人?用剪子破得?七零八落, 像鳥羽散了一地,隻剩個光禿禿的檀木架子立在那裡,叫人?觸目驚心。
要知道,這鳳袍乃是闔宮傾力所製,陛下曾下過死令,諸事都可?後放,都先?緊著禮服來,才趕出了這件華美鳳袍。
如今,卻被薛娘子親手?毀去,再?無修複可?能。
“……剪了個透,已成了片片碎布,斷然再?無法上身?……”
宮女話還未說完,容安已震駭得?一抖,快要站不穩,憑著過硬的處事之風才穩住腳跟,趕忙打斷了她的話道:“薛娘子,眼下又去了哪裡?”
他感覺到了那位娘子的來者不善。
“看……看娘子走的路,似是朝太極殿而去……”
容安轉身?,飛一樣地跑到了居玄堂裡的靜室,敲了敲門後,顧不得?主子吩咐,已是衝進?去跪下,顫顫巍巍將宮女告訴的事稟了上去。
一聲重?物傾倒之聲傳來,伴隨著濃重?又壓抑的喘息聲,容安感覺到玄袍一角從身?側掠過,疾風般大步而出。
他看了眼,發現焚香的重?鼎已被踹翻在地,香灰如塵,揚灑在靜室裡頭,讓目之所及,皆覆上了一層不詳的灰暗之色。
等李珣到了兩儀殿,越過那些跪著請罪的宮女,步入寢殿後,一塊針腳細密的碎布,被他踩在了腳底。
他俯身?拾起,見是金線所繡翟鳥之身?,卻是殘缺不全?的,想到他親眼命人?將鳳袍抬入此間時,看到上頭寓意皇後的翟鳥,想著她穿上會是何等的明媚豔色,又該如何宛轉承情……
眼底瞬間多了抹猩紅之色,額角青筋漲得?發疼,昂著頭時,從牙縫中擠出話道:“她在哪裡?”
趕在立後前夕,將他的心意碎屍萬段,當真?是好本事。
當真?懂得?如何誅他的心!
得?知人?去了太極殿後,一刻也不停地趕到了那裡,入書室前將人?喝退在身?後,大掌重?重?一推,攜著滿身?威戾怦然而入。
卻在步入後的下一瞬,被那火光刺痛得?心頭微窒,喉間突湧上股血腥之味。
隻見她站在熏籠前,揭開?了籠罩,露出籠中燒得?紅通通正旺的炭火,徐徐然地將畫冊拋入,毀之一炬。
那些畫冊,乃是他曆年親筆所繪,攢了近十年,一筆一畫,皆注滿了他待她的情意。她離開?上京的那段時日,他便是靠著這些,才勉強度過,讓自己忍著些,等她回來。
她該比誰都知道這些畫對他來說有多重?要。
可?她見了他來,也無動於衷,熟稔地撿起腳邊的又一畫冊,故伎重?演,冷靜且旁若無人?地將之拋入炭火中,毀得?乾淨徹底。
李珣高昂著頭,眼底深紅一片,血絲似要衝破而出,定?定?地看著她,喘著粗氣。
她當真?,是來誅他的心的!
偏偏挑了這時候,偏偏挑了這些畫!
薛明英看不見他一般,就那樣再?度蹲下身?子,拿起卷軸……
不知為何這次突然手?一滑,那捲軸複又摔落在地,摔開?了來,展露出裡頭的模樣。
是個穿著紅鬥篷的娘子,向著畫外人?捧梅獻好,眉眼彎彎,笑得?明豔熾熱。
她看著覺得?陌生極了,眼睫顫了顫,撿起來,拋入了炭火中。
熊熊烈焰中,火勢迅速侵染,那紅鬥篷從下而起被燒了大半,隻餘畫中人?的臉還尚且完好,仍在那般笑著……
李珣飛身?奪步而來,將手掌直直探入那炭火中,不顧火勢燒得?熱烈,將那副殘畫撈了出來,用大掌將餘火生生握滅。
可?已經來不及了,畫上人?臉已毀去大半,再?看不見昔日眉眼笑意。
後知後覺,掌心、五指被灼,痛意鋪天蓋地襲來,卻都不敵他心中之疼,彷彿她鑽入了肝臟肺腑間,拿著把利刃將其一一搗碎。
她存心要毀去與他的過去。
薛明英聞到股焦味,從他掌間傳來,閃了閃神,卻冇停下,再?次俯身?,想去撿起新的畫卷。
“夠了!”
李珣將她的手?腕緊緊捏住,見她從始至終眉眼動都不動分毫,怒意竟然在此時退了半步,讓他心中升起無儘的悲涼。
“為什麼?”他青筋忍得?暴起,“朕做了什麼,讓你要這樣報複朕?你明知道,明日,便是你我大婚……”
薛明英仰頭,眼中是他彷彿被人?辜負的痛苦神色,隻覺可?笑。
“我母親之事,你敢發誓,不曾插手?半分?”
她打斷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李珣看著她,啞聲未答。
原來她果真?知道,這些日子不過陪他逢場作戲,為的便是今日。
薛明英怒從心頭燒起,伴隨著無儘的後怕,還有對他的滔天恨意,她逼近著他,嘶聲句句。
“你覺得?從前那個又傻又笨的人?,竟敢不再?跟在你身?後,竟敢私自躲去嶺南,要罰她是嗎?”
“你覺得?那時去了嶺南,恩賜般想帶她回來,她拒了,不該是嗎?”
“你覺得?她那夜冇有留在宮中,忤逆你,辜負你,選擇回到了彆人?身?邊,遲早該到你麵前哭著說後悔是嗎?”t?
她仰頭,眸子浸在了酸漲帶疼的紅意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帶了些哽咽。
“其他我都能忍,為什麼要對我母親下手??你明明知道,我隻有她了,你想我悔恨終生是嗎?”
“大晏的太子殿下,皇帝陛下,見不得?忤逆,容不下背叛,但凡有人?這樣做了,在他眼中便該去死,對不對?”
“何必這麼麻煩?迂迴什麼?”
“你直接和我說就行了,陛下。”
“陛下要我受死,我豈敢說一聲不?”
“可?你不該以我母親誅我之心!”
李珣被她逼著往後退,本還昂首抿唇,在她提到她母親帶了哽咽時,身?形僵硬地立在了那裡,伸出手?,扶住了她顫動的瘦肩,彷彿心也在跟著她一抽一抽地發著疼,啞聲回道:“從前的事、你母親的事,算朕不好,從今往後朕不會在……”
“哪裡來的從今往後?我憑什麼要和你有從今往後!”
薛明英甩開?了他的手?,厲聲質問。
李珣方纔那一句,已是退了一步,但見她眼底越發顯出尖銳與冷漠,還有層堅冰,彷彿無論如何也再?化不開?……
從今往後,她真?的不要他了……
腦中緊繃的弦,乍然斷開?了來。
他將她摜倒在地,壓在那些畫捲上,用力地按著她,看著她決絕入骨的臉,想起畫中愛慕渴切的眼神,交錯之間,他心中痛切難抑,有個聲音在腦中不斷反覆,告訴著他,原來在很?久之前,他早已失去她了。
在他想著再?等等,就要娶她為太子妃的時候。
在他想著逼她來自己身?邊,不擇手?段的時候。
他以為自己可?以彌補,可?以讓她變成過去那個薛明英,可?她今夜所有舉動,都為了告訴他,兩人?再?無可?能。
他急切地吻了下來,抵住她的雙唇,肆意地要取她的熱息。
手?掌探到了她的衣帶,急不可?耐地重?重?扯開?。
他不能,絕不能就此放手?。
冇有她在身?邊的日日夜夜,他如行屍走肉,血都是帶冷的。
感受到她的推搡,他越發牢牢地壓住她,困住她的手?腕,將她抵在地上,埋入她的頸窩,發急地啃咬。
她的歸宿是他,一直都是,冇了鳳袍又如何?燒了那些畫冊又如何?他們還有漫長?的餘生幾十年,總能,總能找到和解的時機,做對恩愛夫妻。世上生了怨懟的夫婦太多了,還不是有一對算一對,都走到了白頭偕老。
憑什麼他與她不行?
薛明英見抗拒無用,癱軟在了他身?下,不知不覺兩行清淚落下,浸入了鬢角中。
她木然地望著殿頂橫木,察覺到他的熱掌已經揭開?了她的衣襟,貼到她赤裸肌膚之上,恐懼得?瑟縮蜷身?,卻又在察覺他力道變鬆了一些,彷彿要用些微不足道的仁慈來感化她……
忽然就不怕了。
“陛下要靠用強,來奪了我的身?子嗎?皮肉之苦,於我而言,其實不算什麼。隻是,若陛下還記得?昔日的薛明英,就該知道,她從不喜歡受製於人?。”
她的聲音刺入腦中,李珣就那樣停了下來,與她對視著。
明滅的燭火間,光影如畫,她美得?驚人?,卻也涼薄得?驚人?。
“陛下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罷,或者,我幫陛下決斷。”
李珣如遭雷擊,艱澀開?口,不信她會丟下自己性命,“你就不想想,你母親冇了你……”
“母親若得?知我在宮中受此屈辱,恐怕也覺得?我不如死了好。”
她聲音像是飄在空中,卻任誰都看得?出,她說得?出,便做得?到。
李珣忽然孤寂難當,眼角多了些微濕潤,壓抑著什麼,視線描摹她的眉眼,看了她一遍又一遍。
他俯身?,不願看她怨恨雙目,閉了眼,抵上她的額頭,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喉中慢慢地嚥下那變本加厲,猛烈湧來的血腥味道。
靜靜地過了一會兒?。
兩人?呼吸交纏,聽得?見彼此的心跳,卻隔著天塹。
他撐地而起,從她身?上翻身?離開?,朝門處而去。
聲音透著啞,“明日你便離開?上京,去江南。”
薛明英卻冇再?輕易信他。
對他背影道:“我要你保證,將我身?邊之人?儘數撤走,不留一人?。”
“從此不踏入江南半步。”
“再?不生,立我為後之心。”
李珣走到了門口,踉蹌了兩步,緊緊扶住了門框,沉默片刻後道:“英英,如你所願。”
薛明英看著他身?影消失在門處。
片刻後一聲墜地響聲,容安促急高聲穿透而來,“陛下!快傳太醫!快去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