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您這是惱羞成怒!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是叫花子,不是君子!站住!”
一老一少,兩道身影在林間穿梭,陳硯舟雖然年紀小,內力更是半點沒有,但勝在身法靈活,加上對地形爛熟於心,像條泥鰍似的在樹叢裡鑽來鑽去。
洪七公說是要揍人,其實也沒動真格,手裡那根綠竹杖揮得虎虎生風,卻連路邊的野草都沒傷著幾根,純粹是飯後消食。
兩人一路追打,不多時便看見了城牆根下的窩棚。
陳硯舟哧溜一聲鑽進了窩棚,朝著議事堂跑去,同時扯著嗓子喊道:“魯爺爺!救命啊!師父要清理門戶啦!”
議事堂內,氣氛本是一片愁雲慘淡。
幾張缺胳膊少腿的桌子拚在一塊,上麵攤著幾本皺皺巴巴的賬冊。魯有腳坐在上首,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手裡捏著幾個銅闆,恨不得把它們捏出水來。
周圍坐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長老,也是個個唉聲嘆氣,那模樣比剛丟了討飯碗還難看。
聽到陳硯舟的喊聲,魯有腳手一抖,銅闆叮噹落在桌上,他猛地擡頭,眼裡閃過一絲喜色:“幫主回來了?”
話音未落,陳硯舟已經像個炮彈一樣衝到了他身後,探出個腦袋,沖著門口做鬼臉。
緊接著,洪七公背著大紅葫蘆,提著綠竹杖,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門檻。
“幫主!”
魯有腳和幾位長老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臉上那股子頹喪氣瞬間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都坐。”洪七公看了眼陳硯舟,擺擺手,把綠竹杖往桌上一擱,也沒去管躲在魯有腳身後的陳硯舟,自顧自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破茶碗灌了一口涼水,“怎麼個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出什麼事了?”
魯有腳嘆了口氣,把那幾本賬冊往洪七公麵前推了推。
“幫主,您是不知道,這幾個月,日子難過啊。”
洪七公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數字,隻覺得頭大如鬥,趕緊把賬冊推回去:“別給我看這個,我眼暈。直接說事。”
“北邊又打仗了。”魯有腳沉聲道,“金狗不幹人事,到處燒殺搶掠。大批難民南下,這一路上餓殍遍野。咱們丐幫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也不能見死不救。這幾個月,光是收留的孤兒和流民,就有三千多人。”
“這是好事啊。”洪七公皺眉,“咱們丐幫本就是窮苦人的家,人多了,幫眾也就多了。”
“人是多了,可嘴也多了。”旁邊一位姓彭的長老苦著臉接茬,“幫主,這三千多張嘴,每天光是喝稀粥,那糧食消耗也是個天文數字。咱們分舵存的那點底子,早就見底了。”
“還有更要命的。”魯有腳指了指外頭,“眼瞅著就要入冬了。這幾年冬天冷得邪乎,咱們幫裡的兄弟,大多隻有一身單衣。往年還能靠擠在一起取暖硬扛過去,可今年多了這麼多老弱婦孺,要是沒有禦寒的棉衣,這個冬天……怕是要凍死不少人。”
議事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破窗欞發出的嗚嗚聲。
錢,糧,衣。
這三座大山,壓得這群平日裡嘯聚山林的英雄好漢喘不過氣來。
洪七公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他雖然武功蓋世,降龍十八掌能打得金人屁滾尿流,但一掌拍不出大米白麪,一掌也變不出棉衣棉褲。
“沒去富戶那兒‘化緣’?”洪七公手指敲著桌麵。
“化了。”彭長老無奈攤手,“方圓百裡的富戶,咱們都去過了。有些好說話的給點剩飯剩菜,那些為富不仁的,直接放狗咬人。咱們總不能真去搶吧?那是土匪幹的事,不是咱們丐幫的作風。”
“那就去貪官那兒拿!”洪七公再度出聲道,“那幫狗官搜刮民脂民膏,咱們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天經地義。”
“也試過了。”魯有腳苦笑,“可杯水車薪啊。再加上最近官府查得嚴,咱們好幾個兄弟都折進去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洪七公沉默了。
他抓起酒葫蘆想喝一口,卻發現葫蘆早就空了,隻能煩躁地把葫蘆重重頓在桌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大俠難倒沒錢之漢。
這要是讓他去殺幾個金國高手,或者去皇宮偷點禦膳,他眼皮都不帶眨的,可要讓他憑空變出養活幾千人的錢糧,這確實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幫主,要不……咱們把總舵那邊的存銀調一部分過來?”彭長老試探著問。
“不行。”魯有腳一口回絕,“總舵那邊也不寬裕,北邊戰事緊,那邊的兄弟死傷更重,更需要銀子買葯治傷。”
一時間,堂內眾人麵麵相覷,唉聲嘆氣。
躲在魯有腳身後的陳硯舟,探出個腦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視線在愁眉苦臉的眾人臉上掃過。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丐幫這模式,說白了就是純靠“乞討”和“劫富濟貧”維持的原始經濟體,在太平盛世還能勉強餬口,一到亂世,資源緊缺,這種模式立馬崩盤。
丐幫最大的優勢是什麼?是人多!是訊息靈通!是遍佈天下的網路!
這麼龐大的人力資源,居然隻用來要飯?簡直是暴殄天物!
陳硯舟清了清嗓子,從魯有腳身後走了出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師父,魯爺爺,各位長老。”
稚嫩的童音在沉悶的議事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洪七公挑了挑眉,看著這個才八歲的小徒弟:“怎麼?小孩子家家的,這種大事你也想插嘴?去去去,一邊玩去,別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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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這就看不起人了。”陳硯舟也不惱,笑嘻嘻地走到桌邊,個子不夠高,還得踮著腳才能看見桌上的賬本,“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這兒這麼多人,怎麼也比諸葛亮強吧?”
“嘿,你這小子,還教訓起我們來了。”彭長老被逗樂了,苦笑道,“硯舟啊,這不是練武,不是你紮兩天馬步就能解決的。這是錢!白花花的銀子!你能變出來?”
“變我是變不出來。”陳硯舟搖搖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與其年齡不符的自信與篤定,“但我有辦法,能讓咱們丐幫在這個冬天,不僅不愁吃穿,還能富得流油。”
眾人聞言,相互對視一眼,隨後是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富得流油?”一位長老搖著頭,“小娃娃口氣倒是不小。咱們丐幫幾百年了,就沒聽說過什麼時候富得流油過。”
洪七公也是樂了,伸手想去揉陳硯舟的腦袋,卻被陳硯舟偏頭躲過。
“你這牛皮吹得,比你師父我還大。”洪七公笑道,“行行行,既然你說你有辦法,那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個富法?是去龍宮借寶,還是去天上摘星?”
所有人都把這當成了童言無忌,沒人當真。
陳硯舟卻收起了嬉皮笑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門外那群正在曬太陽捉虱子的乞丐。
“咱們丐幫,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錢,而是太懶。”
這話一出,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硯舟!休得胡說!”魯有腳低聲嗬斥,“兄弟們風裡來雨裡去,哪個不是為了口吃食拚盡全力?怎麼能叫懶?”
“不是手腳懶,是腦子懶。”陳硯舟語出驚人,“咱們有幾萬幫眾,遍佈大江南北。這是多大的一張網?這是多大的人力?結果呢?大家隻知道伸手要飯,隻知道等著天上掉餡餅。”
“有點意思。”洪七公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接著說。”
陳硯舟雙手背在身後,繼續說道。
“咱們有人,難民多?那是好事!隻要給口飯吃,那就是最廉價的勞動力。
為什麼要養著他們?讓他們幹活!咱們可以開荒,可以修路,可以接全城最臟最累但也是最缺人的活兒——倒夜香、運垃圾、送貨!”
“而且,咱們有訊息。丐幫弟子遍佈天下,哪個富商要運貨?哪個鏢局要走鏢?哪家小姐丟了貓?哪家老爺想納妾?這些訊息,就是錢!咱們可以建個‘訊息樓’,專門賣訊息!”
“其次,咱們有‘勢’。師父您的名頭,就是最大的金字招牌。咱們可以不搶,但可以收‘保護費’……哦不,是‘平安費’。”
“收‘平安費’?”洪七公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搖頭道,“那跟收‘保護費’的地痞流氓有什麼區別?咱們是丐幫,不是佔山為王,這事兒,絕對不行!”
陳硯舟撇了撇嘴,這老頭子的正義感有時候真是頑固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師父,您先別急著瞪眼。”陳硯舟不緊不慢地解釋,“我說的平安費,不是去挨家挨戶敲詐勒索。那些升鬥小民,兜裡比臉還乾淨,咱們去收他們的錢,那叫作孽。咱們要收的,是那些腰纏萬貫、富得流油的大商賈。”
“那也不行。”魯有腳在一旁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如今朝廷橫徵暴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生活本就艱苦。商賈雖富,但若是咱們也伸手,這名聲傳出去,丐幫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陳硯舟嘆了口氣,這些老前輩的思維還是轉不過彎來。
“魯爺爺,您想啊,那些大商賈運送一趟貨物,最怕的是什麼?是山賊,是水匪,是那些沒名沒號的小毛賊。咱們丐幫弟子遍佈天下,隻要在他們的貨船、馬車上插一麵咱們的旗子,或者讓兄弟們順帶幫著照看一眼,保他們一路平安。這錢,他們給得心甘情願,這叫‘服務費’,不叫‘保護費’。”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有些鬆動。
“而且,”陳硯舟繼續加碼,“咱們收了這錢,也不全是為了自己。北邊的難民每天都在增加,咱們把這錢拿出來買糧、買布,賑濟災民。這叫取之於富,用之於貧,是大義!”
彭長老一拍大腿,眼裡放光:“嘿!你還別說,這小子歪理還挺多,聽著竟有些道理。”
洪七公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前麵兩條,開荒幹活、賣訊息,老叫花子我覺得可行。但這最後一條,涉及錢財買賣,容易壞了兄弟們的心性。咱們丐幫求的是個自在,要是整天鑽進錢眼裡,那跟那些貪官汙吏有什麼區別?”
陳硯舟見洪七公態度堅決,知道這事兒急不來,這老頭子的底線還是守得很死的。
“行行行,您是幫主,您說了算。”陳硯舟攤了攤手,一臉無奈,“那咱們就先幹前麵兩件事。隻要把那三千難民動員起來,這個冬天,至少餓不死人。”
魯有腳點了點頭,附和道:“幫主,硯舟這孩子雖然年紀小,但看問題確實刁鑽。這辦法確實能解咱們的燃眉之急。”
“不錯,這法子新鮮。”彭長老也跟著點頭,看著陳硯舟的眼神裡充滿了讚賞,“硯舟啊,你這小腦袋瓜是怎麼長的?這麼多彎彎繞繞。”
陳硯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這就是瞎琢磨。其實啊,這世上的事兒,隻要凡事多動動腦子,辦法總比困難多。各位爺爺,你們就是太實誠了,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可不行。”
議事堂裡瞬間安靜了一秒。
幾個長老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被一個小毛孩子給鄙視了?
“你這臭小子!”彭長老氣笑了,作勢要抓他,“敢消遣我們?”
“哎喲,說實話還不讓聽了?”陳硯舟靈活地一閃身,躲到了洪七公身後。
洪七公也是哭笑不得,這徒弟哪兒都好,就是這張嘴,有時候真想給他縫上。
“滾滾滾!”洪七公擡起腳,在那陳硯舟屁股上輕輕踹了一下,“小小年紀不學好,敢編排長輩。趕緊出去練你的拳去。”
陳硯舟罵罵咧咧地跑出了議事堂,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
看著陳硯舟消失的背影,洪七公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有腳。”
“屬下在。”魯有腳躬身。
“這孩子說的法子,你親自去抓。尤其是那個‘勞務’的事兒,找幾個靠譜的兄弟,把難民組織起來。記住,不能強迫,要給工錢,哪怕隻是幾口熱乎飯,也得讓人家幹得心甘情願。咱們是丐幫,不是黑心工頭。”
“是,幫主放心。”
“還有那個‘訊息樓’。”洪七公摸著下巴,“讓各地的分舵把平日裡聽到的那些奇聞異事、官場動向都匯總過來。先別急著賣錢,看看這水到底有多深。”
“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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