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是八年。
正午的日頭有些毒,曬得河邊的沙石滾燙。
洪七公懶洋洋地躺在一塊大青石上,嘴裡叼著根草根,手裡握著一根簡陋的魚竿,魚線垂在清澈的河水裡,半天也不見動彈一下。
他眯著眼睛,時不時瞥向不遠處空地上那個揮汗如雨的陳硯舟。
陳硯舟如今已經八歲,正赤著上身練拳,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拳腳之間隱隱帶著一股勁道,顯然是下了苦功的。
洪七公看著,心裡很是滿意,當初還隻是個瘦弱的小不點,沒想到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天賦是真的高,尋常人要練上三五年的拳腳基礎,他一年就摸得門清。
更難得的是,這小子能吃苦,從不叫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紮馬步,練拳,風雨無阻,比自己當年可勤快多了。
這絕對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又過了一陣,見陳硯舟一套拳打完,洪七公才懶洋洋地開了口:“行了,臭小子,歇會兒吧,練武也得講究個勞逸結合,把自己練垮了,我找誰給我烤雞去?”
陳硯舟聽到洪七公的話,這才收了架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把臉上的汗,幾步就跑到了洪七公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師父,您今天能釣上魚嗎?我瞧著這魚線半天都沒動一下。”陳硯舟看著水麵,嘆了口氣。
洪七公嘿嘿一笑,講道:“你懂什麼,我這叫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心不誠的魚,我老叫花子還不要呢。”
陳硯舟撇了撇嘴,心裡嘀咕,我看是您老人家又犯懶了,根本就沒用心釣。
他從小跟著洪七公,對這位師父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武功高得沒邊,人也好得沒話說,就是這性子,有時候懶散得讓人沒轍,還特別貪吃。
“師父,”陳硯舟湊了過去,臉上帶著點期待,“您看,我拳腳功夫練得也差不多了。您什麼時候才肯教我內功啊?”
他六歲起就開始跟著洪七公習武,但學的都是些拳腳功夫和一些打熬力氣的法門。
直到半個月前,洪七公才心血來潮,教了他一套名為“混天功”的功法。
陳硯舟本以為這“混天功”是什麼高深的內功心法,可練了半個月才發現,這“混天功”壓根就不是什麼內功,而是一門更加精妙、更加耗費體力的拳腳功法。
這讓他心裡急得不行,沒有內力,功夫練得再好,也隻是個空架子,終究成不了真正的高手。
“內功?”洪七公聞言,笑著說道,“我可不會內功。”
“什麼?”陳硯舟徹底懵了,眼睛瞪得老大,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洪七公是誰?天下五絕之一的“北丐”!武功蓋世,名震江湖。
他說自己不會內功?這話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會信!
“師父,您……您別開玩笑了。”陳硯舟湊近了些,說道。
洪七公卻笑嘻嘻地點了點頭,一臉認真:“我騙你幹什麼?我這一輩子隻練外功。”
陳硯舟人傻了。
不會內功?隻練外功?
這怎麼可能!
他可是親眼見過洪七公出手的。
有一次,一夥水匪不開眼,想搶他們的船,洪七公隻是站在船頭,隔著老遠一掌拍出,一道無形的勁力就把對方的船頭打得粉碎。
那隔空傷人的本事,不是渾厚到極緻的內力,又是什麼?
“那……那您這一身……這一身深不見底的內力,是怎麼來的?”
洪七公被他這副樣子逗樂了,哈哈大笑起來,旋即想了想,說道。
“好像是練拳練的吧,每天打拳,吃飯,睡覺,打拳,吃飯,睡覺……練著練著,就自然而然地有了。我也沒琢磨過這玩意兒是怎麼來的。”
自然而然……就有了?
陳硯舟獃獃地看著洪七公,有些懵,不是,這和小說寫的不一樣啊。
哪個大俠不是辛辛苦苦打坐練氣,搬運周天,衝破玄關,才練就一身深厚內力?怎麼到了自己師父這裡,練拳……就能練出內力?
陳硯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陷入了沉思。
這些年來,他每天都在練拳,練得比誰都刻苦。可除了力氣越來越大,筋骨越來越強健之外,丹田裡依舊空空如也,連一絲氣感都沒有。
難道是我的練法不對?還是師父練的拳法有什麼特別的門道?
他忽然想起了那套“混天功”。
那套功法招式簡單,但練起來極其耗費體力,半個月下來,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榨乾了。
可每次練完之後,雖然累得像條死狗,但隻要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又會覺得精力異常充沛,身體裡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
難道……真的有那種不靠打坐,隻靠打熬筋骨、修鍊外功,就能從無到有,自行衍生出內力的法門?
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由外反內……內力自成?”
洪七公耳朵尖,聽到了他的嘀咕,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但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他重新躺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說道:“臭小子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有那工夫,不如多練幾遍拳。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說完,他便不再作聲,似乎是睡著了。
陳硯舟看了眼假寐的洪七公,又看了看自己尚顯稚嫩的拳頭,心緒卻無法平靜。
由外反內!
既然師父可以,那我為什麼不行?
不就是練拳嗎?不就是吃苦嗎?
這些年,又不是沒吃過。
忽然,那根插在石頭縫裡、半天沒動靜的竹竿猛地往下一沉,竿梢瞬間彎成了一張緊繃的大弓。
原本平靜的水麵像是底下炸開了鍋,水花四濺。
洪七公還未回神,陳硯舟眼皮一跳,這可是條大魚,可不能讓它跑了。
他二話不說,衝過去掄圓了胳膊,“啪”的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洪七公那張滿是油膩的老臉上。
“師父!魚上鉤了!”
洪七公被這一巴掌抽得那是渾身一激靈,整個人直接從青石上彈了起來,嘴裡的草根都噴了出去:“哪來的蟊賊!敢偷襲老叫花……哎喲!”
話沒說完,他就看見那根快被拽進河裡的魚竿。
頓時就反應了過來,他單手一探,那股子吸力憑空而生,穩穩攥住了竹竿。
“好傢夥!勁兒不小!”
洪七公大笑一聲,手腕一抖,內勁順著魚線傳導下去。水底下那傢夥還沒來得及發力,就被這股巧勁給帶得暈頭轉向。
“起!”
嘩啦一聲巨響。
一條足有手臂長的青背大鯉魚破水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重重地摔在岸邊的草地上,撲騰得泥土飛濺。
“哈哈哈!我就說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吧!”洪七公得意洋洋地把魚竿一扔,扭頭沖陳硯舟喊道,“臭小子,還愣著幹什麼?生火!今兒個咱們爺倆有口福了!”
陳硯舟看著那條肥碩的大鯉魚,喉結也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
這年頭,油水難得。
他動作麻利,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刃,那是魯有腳送給他防身的,如今倒成了專用的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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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鱗、剖腹、去腮,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隻剩下一片殘影。
“一半烤,一半燉湯。”
陳硯舟一邊處理,一邊頭也不擡地安排。
河邊不缺乾柴,火摺子一晃,火苗便竄了起來。
沒多大功夫,那半扇魚身就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黃焦脆,撒上陳硯舟特意去山裡找來的野山椒粉和粗鹽,那股子霸道的焦香味順著風一飄,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另一邊,那口隨身攜帶的破鐵鍋裡,魚頭連著魚骨在沸水裡翻滾,湯色已經熬成了濃鬱的奶白色,幾根野蔥段扔進去,鮮味瞬間炸裂。
“咕咚。”
洪七公蹲在火堆旁,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烤魚,喉嚨裡發出一聲巨大的吞嚥聲。
“熟了吧?我看這皮都焦了,肯定熟了。”
說著,那隻黑乎乎的大手就要往烤魚上伸。
“啪!”
陳硯舟眼疾手快,拿著樹枝把那隻臟手給擋了回去。
“急什麼,火候還沒到,裡麵的肉還嫩著呢,再烤會兒才入味。”
洪七公悻悻地收回手,搓了搓:“你這小娃娃,做飯的規矩比皇宮裡的禦廚還多。我老叫花子吃了一輩子生冷不忌,哪那麼多講究。”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行了。”
這兩個字剛一出口,洪七公就像餓虎撲食一般,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塊最肥美的魚腹肉,也不怕燙,直接往嘴裡一塞。
“呼……呼……燙燙燙!香!真香!”
老叫花子吃得滿嘴流油,一臉的陶醉,“臭小子,你這手藝,絕了!比皇宮大內做的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強多了!”
陳硯舟也不客氣,捧起那口破鐵鍋,先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奶白的魚湯,那股鮮甜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暖洋洋的,剛才練拳的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
緊接著,他也抓起一塊烤魚,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八歲的身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加上練武消耗大,陳硯舟的飯量比起成年人也不遑多讓。
洪七公剛把嘴裡的肉嚥下去,正準備去拿第二塊,結果發現架子上的烤魚已經少了一大半。
陳硯舟這小子吃東西不聲不響,速度卻快得驚人,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手裡還死死護著剩下的一塊魚尾巴。
“哎哎哎!你個小兔崽子!”洪七公急眼了,“懂不懂尊師重道?懂不懂孝敬長輩?給我留點!”
陳硯舟好不容易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理直氣壯地說道:“師父,您老人家內功深厚,幾天不吃飯都餓不死。我還在長身體呢,不多吃點怎麼練武?怎麼給您養老送終?”
“我呸!老叫花我離死還遠著呢!”
洪七公氣得吹鬍子瞪眼,可見陳硯舟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那點油漬都顧不上擦,心裡又是一軟。
他搖了搖頭,嘴裡罵罵咧咧,手卻很誠實地把自己剛撕下來的一塊魚肉又扔回了陳硯舟麵前。
“吃吃吃!撐死你個小王八蛋!以後長不高可別賴我!”
陳硯舟嘿嘿一笑,也不矯情,抓起來就啃。
一大條鯉魚,連湯帶肉,被這一老一少風捲殘雲般掃蕩得乾乾淨淨。
日頭漸漸偏西,河邊的風帶著一絲涼意。
吃飽喝足,睏意上湧。
兩人就這麼毫無形象地癱在草地上,洪七公拍著鼓起來的肚皮,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沒一會兒,呼嚕聲就震天響。
陳硯舟也眯了一會兒,但並沒有睡沉。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洪七公是被一陣沉悶的破風聲給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
不遠處的空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又在動了。
陳硯舟依舊赤著上身,麵板被太陽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汗水順著脊背滑落。
他在打拳,還是那套“混天功”的入門拳法。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拳揮出,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腳下的泥土被踩出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洪七公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
“行了。”
他開口叫停。
陳硯舟身形一頓,緩緩收勢,轉過身來,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師父,您醒了?”
洪七公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到他麵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肌肉緊實,硬得像塊石頭。
“過猶不及。”洪七公嘆了口氣,難得正經地說道,“你這年紀,正是打根基的時候,練得太狠,容易傷了元氣。咱們丐幫的功夫,講究順其自然,你這麼拚命幹什麼?”
陳硯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卻異常清亮。
“師父,我想變強。”
“廢話,練武的誰不想變強?”洪七公翻了個白眼,“但也沒你這麼個練法。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呢。”
陳硯舟沉默了片刻,擡頭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聲音低沉:“現在就是有人拿刀架在咱們脖子上。”
“如今金人在北邊虎視眈眈,蒙古人在草原上也不安分,朝廷……朝廷偏安一隅,隻知道醉生夢死。這世道,亂得很。我要是沒點真本事傍身,指不定哪天就像路邊的野狗一樣被人宰了。”
洪七公一愣,看著眼前這個纔到自己腰間的小徒弟,問道。
“這些亂七八糟的,誰跟你說的?是不是魯有腳那個大嘴巴?”
陳硯舟沒否認,點了點頭:“魯爺爺常跟我說起北邊的戰事,說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這老東西,盡跟孩子說這些沒用的!”洪七公罵了一句,隨後伸手揉了揉陳硯舟的腦袋,把你頭髮揉得跟雞窩一樣。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師父我是誰?九指神丐洪七公!隻要老叫花我還有一口氣在,這江湖上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洪七公拍著胸脯,豪氣幹雲。
陳硯舟任由他揉著腦袋,卻隻是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得了吧,您老人家確實厲害,可您靠不住啊。”
“你說什麼?”洪七公瞪大了眼睛,“我靠不住?”
“難道不是嗎?”
陳硯舟扳著手指頭開始數落:“前年,您說去吃頓好的,結果一走就是三個月,留我一個人啃紅薯。去年,您說去大理轉轉,又是半年沒影兒。要不是有魯爺爺,我早餓死了。”
“再說了,您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真要遇上仇家殺上門來,等您回來,估計隻能給我收屍了。”
洪七公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這確實是他的作風。
逍遙自在慣了,有時候貪杯貪吃,確實容易把時間給忘了。
“咳咳……”洪七公尷尬地咳嗽了兩聲,眼神飄忽,“那……那個……我那是去辦正事!對,正事!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幫裡那麼多大事等著我去處理……”
“正事就是去皇宮禦膳房偷吃鴛鴦五珍膾?”陳硯舟毫不留情地揭穿。
洪七公老臉一紅,惱羞成怒,舉起竹棒作勢要打:“好小子,敢編排你師父!看來是皮癢了!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是打狗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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