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舟看著腳邊那堆亂七八糟的藥材,又看了看一臉戲謔的廖郎中。
這老頭顯然沒打算讓他好過,那堆藥草少說也有幾十斤,混雜在一起,就像是剛從山上摟回來的一堆荒草。
“怎麼,怕了?”廖郎中抱著胳膊,那把不知名的草根在他指尖轉了個圈,“怕了就趕緊跟著這老酸才滾蛋,老夫這兒不養閑人。”
徐老頭坐在一旁的破石凳上,也不幫腔,隻是笑眯眯地看著。
陳硯舟拍了拍手上的灰,沒動那堆葯,反而擡起頭,直視著廖郎中的眼睛。
“學,肯定是要學的。不過,廖老先生,您這考驗法子有點不地道。”
“哦?”廖郎中挑了挑眉,“哪裡不地道?”
“您讓我分葯,卻不給我藥典,這不成了盲人摸象?”陳硯舟指了指屋裡那排黑漆漆的書架,“好歹讓我先認認這些東西長什麼樣,有什麼氣味,否則我分錯了,您真捨得讓我吃斷腸草?”
廖郎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蒼涼。
“有點意思。你這小子,倒是比那些隻會悶頭幹活的蠢貨強出不少。”他轉身走進屋,片刻後,手裡捏著一本泛黃的、邊緣都捲了邊的薄冊子,隨手扔了過來,“接著。這是《百草經》的殘卷,裡麵記了百餘種常備藥草。給你一炷香的時間,看完了再動手。要是還分不出來,就別怪老夫翻臉不認人。”
陳硯舟穩穩接住,也不廢話,直接席地而坐。
冊子很破,紙張由於受潮變得有些發脆,上麵的字跡倒是工整,還配了一些簡陋的插圖。
徐老頭湊過來想瞧一眼,被陳硯舟側身擋住了。
他穿越而來雖然沒有係統,但卻有目不忘的天賦,當初在徐老頭那兒背經史子集,僅是一遍便能倒背如流,如今看這藥典,更是輕車熟路。
一炷香的時間,在廖郎中看來,頂多夠認清那當歸和黃芪的長相。
可陳硯舟翻書的速度極快,嘩啦啦的響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廖郎中見狀,低頭繼續鼓搗他手裡那把草根。
陳硯舟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冊子上的圖樣、藥性描述與眼前的這堆藥材進行比對。
當歸,皮黃棕色,肉質,氣濃香,味甜而微苦……
黃芪,斷麵纖維性強,顯粉性,皮部黃白色,木部淡黃色……
斷腸草,葉對生,卵狀長圓形,全株有毒……
看完最後一頁,陳硯舟合上冊子,隨手扔回給廖郎中。
“看完了?”廖郎中斜著眼看他。
“看完了。”陳硯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動手吧。”
陳硯舟沒說話,蹲在葯堆前,卻沒急著動手去翻,而是閉上了眼睛。
徐老頭和廖郎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陳硯舟五感較為敏銳,尤其是嗅覺,此時在那濃鬱的藥味中,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不同的氣息。
當歸那股子類似芹菜的濃香,黃芪那種淡淡的豆腥味,還有其他雜草的泥土氣。
指尖如穿花蝴蝶,快得幾乎帶出了殘影。一株株乾枯的根莖被他精準地拋向身體兩側,左邊是當歸,右邊是黃芪。
廖郎中的臉色變了。
他原本以為陳硯舟會一株一株仔細辨認,甚至會拿著冊子去對。
可這小子連眼皮都沒擡,動作行雲流水,就像是這些藥草已經在他手裡過了成千上萬遍一樣。
不到半刻鐘,那堆如小山般的藥草就被清理了大半。
左邊一堆,右邊一堆,涇渭分明。
剩下的,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枯草碎葉。
陳硯舟睜開眼,停下手,看著廖郎中。
“分完了。”
廖郎中沒說話,大步走過來,蹲下身子在那兩堆葯裡仔細翻找。
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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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就是當歸,黃芪就是黃芪,連一片碎葉子都沒落錯地方。
“那斷腸草呢?”廖郎中擡起頭,眼神有些淩厲,“老夫說的三錢斷腸草在哪兒?”
陳硯舟笑了,笑得有些玩味。
他伸手指了指剩下的那一堆爛草葉。
“老先生,您這玩笑開大了。這堆草裡,土腥味有,黴味有,甚至還有股子淡淡的尿騷味,估計是哪隻野狗不長眼留下的。但唯獨沒有斷腸草那股子刺鼻的辛辣味。”
廖郎中的動作僵住了。
徐老頭在一旁也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指著廖郎中哈哈大笑。
“好你個廖老鬼,臨老了還玩這一手。沒放就沒放,還嚇唬孩子。”
廖郎中老臉一紅,卻沒惱羞成怒,反而看向陳硯舟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亮色。
“有點腦子,鼻子也夠靈。”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幾分敵意,“這堆藥材是今早剛從山民手裡收回來的,確實還沒來得及摻東西。老夫隻是想看看,你會不會為了討好我,隨便指一株雜草說是斷腸草。”
陳硯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行醫救人,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若是連這點定力都沒有,晚輩也不敢登您的門。”
廖郎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重重地拍在陳硯舟手裡。
“拿著。”
陳硯舟低頭一看,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傷寒雜病》。
“這書裡記了三千六百種藥性,一千二百個方子。你不是過目不忘嗎?給你三天時間,背不下來,以後就別來了。”
陳硯舟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書,嘴角上揚。
“不用三天。”他看著廖郎中,語氣平淡卻自信,“後天一早,我帶酒來,咱們一邊喝,您一邊考。”
“狂妄!”廖郎中罵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那是想笑卻強行憋住的表情,“行吧,別在這兒礙眼了。”
陳硯舟也不廢話,再次行禮,拎著書大步走出了小院。
徐老頭看著陳硯舟離去的背影,摸了摸鬍子,感慨道:“廖老鬼,這孩子如何?”
廖郎中沒答話,隻是默默地走回葯架旁,重新拿起那把草根。
“行醫馬虎不得。這世上聰明人多的是,但能沉下心來的沒幾個。”他聲音有些低沉。
徐老頭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這你放心。這孩子本性不壞,再說他師父是洪七公,出不了大亂子。”
廖郎中轉過頭,看著徐老頭,“你帶他來,不就是想讓他以後能在這亂世裡多條退路嗎?”
徐老頭嘆了口氣,沒接話。
兩個老頭沉默了片刻,院子裡的氣氛有些凝重。
“行了,別整那些沒用的。”徐老頭忽然笑罵道,“好不容易來一趟,酒都給你帶了,還不趕緊弄兩個菜?”
廖郎中冷哼一聲,眼底卻帶了笑。
“行,今天就把後院那隻老母雞抓了,燉了給你下酒。”
不多時,院子裡響起了雞飛狗跳的聲音。
兩個老頭在屋簷下擺開桌子,一壇老酒,一盆香噴噴的燉雞。
“說起來,我前些日子也收了個徒弟。”廖郎中抿了一口酒,有些微醺。
“哦?能入你廖老鬼眼的,定然不凡。”
“天賦一般。”廖郎中搖了搖頭,“姓胡,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勝在人老實,心細,讓他磨葯,他能磨上一整天不擡頭。”
徐老頭哈哈一笑,舉起酒碗。
“老實有老實的好,靈光有靈光的妙。你這老鬼,也算是後繼有人了。”
“喝你的酒吧,話真多。”
夕陽西下,小院裡酒香四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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