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離了那官驛,陳硯舟與黃蓉一路向北,沿著官道蜿蜒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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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那原本溫潤的江南秋意便越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撲麵而來的肅殺與蒼涼。
河南地界,畢竟已是金人的天下。
這一路上,陳硯舟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原本肥沃的農田大半荒蕪,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偶爾路過幾個村落,也多是殘垣斷壁,隻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廢墟間穿梭,見人也不怕,綠油油的眼珠子裡透著股子令人心悸的凶光。
為了避開金兵的盤查,兩人不得不晝伏夜出,或是專挑那荒僻的小道行走。
那一身行頭也早就換了,陳硯舟穿著件不知從哪兒淘來的破舊灰布棉襖,腰間繫著根草繩,背後的玄鐵重劍被幾層厚厚的破麻袋片包裹得嚴嚴實實,看著就像是個背著鋪蓋捲逃荒的苦力。
黃蓉則更是為了掩人耳目,在那張俏臉上抹了幾把鍋底灰,原本靈動的雙眸被刻意壓低,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裡拄著根枯樹枝,至於打狗棒,也被他用破布條纏成了燒火棍的模樣,插在腰後的破布兜裡。
就連旺財,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世道的艱難,平日裡那股子撒歡的勁頭收斂了不少,夾著尾巴跟在兩人身後,一聲不敢吭。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耗了五六日的光景,這才抵達襄城地界。
襄城雖名為城,卻早已冇了往日的繁華。
城牆斑駁,上麵插著金人的狼頭旗幟,在獵獵北風中張牙舞爪。
城門口站著兩排金兵,個個手持長矛,眼神陰鷙地盯著過往的行人,稍有不順眼的,便是鞭子伺候,甚至直接抓走充作壯丁。
陳硯舟壓低了鬥笠,混在幾個推著獨輪車的流民身後,順手往守門金兵的手裡塞了幾枚銅板,又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窮酸相,這才僥倖混進了城。
城內蕭條得緊,大街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不敢抬頭。
兩旁的鋪子大半關著門,偶爾幾家開張的,也是門可羅雀。
倒是那一隊隊巡邏的金兵,馬蹄聲碎,踏得青石板路哢哢作響,顯得格外刺耳。
「這鬼地方,連空氣裡都透著股血腥味。」黃蓉湊到陳硯舟身旁,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雖然臉上抹了灰,但那雙眸子裡的厭惡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
陳硯舟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聲,目光在街道兩旁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一家掛著「悅來老店」招牌的客棧上。
那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門臉看著頗為破敗,但裡麵卻隱約傳出些人聲和飯菜的香氣,在這死氣沉沉的襄城裡,倒算是個難得的落腳處。
「走,先去吃點東西。」陳硯舟緊了緊背後的鋪蓋卷,帶著黃蓉和旺財走了進去。
大堂裡光線昏暗,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坐了五六成滿。
大多是些江湖漢子或是走南闖北的行腳商,一個個悶頭吃喝,說話聲音都壓得極低。
陳硯舟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將玄鐵重劍往腳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腳下的樓板都顫了顫。
小二是個眼尖的,見兩人雖穿得破爛,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那條大黑狗,看著就不好惹,連忙拎著茶壺湊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的假笑:「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先弄點吃的。」陳硯舟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隨手拋在桌上,「切三斤熟牛肉,要肥瘦相間的,再來一隻燒雞,兩斤大餅,一壺熱茶。剩下的賞你了。」
小二見了銀子,眼睛立馬亮了,那假笑瞬間真誠了三分:「好嘞!客官您稍候,馬上就來!」
這幾日在那荒郊野嶺趕路,兩人啃得全是趙大給的乾硬饢餅,黃蓉此時一聽「燒雞」二字,喉嚨裡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頭瞬間提了起來。
不多時,酒菜上桌。
那牛肉切得厚實,紋理間帶著晶瑩的牛筋,燒雞更是色澤金黃,油光發亮,散發著誘人的焦香。
陳硯舟也不客氣,伸手撕下一隻雞腿,直接遞到黃蓉碗裡:「吃吧,這幾日委屈你了。」
黃蓉看著碗裡那隻油汪汪的雞腿,心中微暖。
她也不顧什麼淑女形象,抓起雞腿便咬了一大口,酥爛的雞肉混合著濃鬱的醬汁在舌尖炸開,那種久違的葷腥滿足感,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黃蓉含糊不清地讚道,腮幫子鼓鼓的,像隻正在進食的小鬆鼠。
陳硯舟見她吃得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自己也夾了一大筷子牛肉送進嘴裡。
兩人一狗,在這破舊的客棧角落裡,風捲殘雲般地掃蕩著桌上的食物。
旺財蹲在桌底,時不時接住陳硯舟扔下來的骨頭,哢嚓哢嚓嚼得歡快。
酒足飯飽,黃蓉滿足地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塊帕子,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哪怕是一身乞丐裝扮,這一刻竟也透出幾分桃花島大小姐的矜貴來。
她單手托腮,看著對麵正慢條斯理喝茶的陳硯舟,忽然輕喚了一聲。
「陳硯舟。」
「嗯?」陳硯舟放下茶杯,抬眼看她,「冇吃飽?要不再加隻雞?」
「就知道吃!」黃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身子微微前傾,越過桌麵湊近了些。
「等咱們……從少林寺回來,你就跟我回桃花島唄?」
陳硯舟微微一怔,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想了想,說道。
「桃花島?早聽說那是東海第一仙境,島上桃花盛開時,落英繽紛,美不勝收,我自是早就想去見識見識了。」
「真的?」黃蓉眼睛一亮,嘴角那抹笑意瞬間盪漾開來,「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我讓啞仆給你收拾最好的客房,再給你做好吃的!」
「對了,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黃蓉神神秘秘地說道。
陳硯舟配合地湊過頭去:「什麼秘密?難不成桃花島還藏了什麼絕世寶藏?」
「想什麼呢,要是有,我早就挖了!」黃蓉白了他一眼,旋即又道,「是我爹在島上關了個老頭,瘋瘋癲癲的,特別好玩。」
陳硯舟聞言,頓時心中瞭然。
「聽我爹說,那老頭叫周伯通,好像還是全真教王重陽的師弟呢,外號叫什麼『老頑童』。」黃蓉說到這兒,忍不住搖了搖頭,一臉的嫌棄中又帶著幾分調皮,「不過我看他就是個笨蛋,被我爹關在山洞裡那麼多年了,連個桃花陣都破不了,你說傻不傻?」
陳硯舟聽著她這般評,強忍著笑意,點頭附和道:「那是挺傻的。既然是老頑童,想必玩心極重,到時候咱們去了,正好逗逗他解悶。」
「就是就是!」黃蓉嘿嘿一笑,「到時候咱們聯手看能不能把他的鬍子給拔下來幾根!」
兩人頭湊在一處,低聲細語,時而相視一笑,完全冇有在乎周遭環境。
然而,就在兩人談笑正歡之時,客棧大堂最陰暗的角落裡,一道原本一直低垂著的身影,忽然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個身披破舊鬥篷的人,臉上帶著個鬥笠,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麵容,她的麵前隻擺著一壺劣酒,並未點菜。
在那一瞬間,鬥笠下的目光穿過嘈雜的人群與渾濁的空氣,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陳硯舟和黃蓉身上,不過隻是一瞬,便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