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敢騙,一個敢信
謀士:真是見了鬼了!
誰要與秦王生死不離?
誰稀罕什麼同葬帝陵?
同葬……
嗬,以秦王這般境況,多半是個福薄壽短之人。
這所謂的“同葬”,說得好聽,到時候怕不是要拉上他一同殉葬,去地底下繼續給他出謀劃策!
跟隨秦王時日越久,便越嚐到那種如鯁在喉、似吞蒼蠅般的滋味。
但,該說的他已說了,該儘的責任他也儘了。
來日,即便陛下不嘉許他直言進諫,至少……也無法再責怪他坐視秦王行下這等比逼宮造反更為遺臭萬年之事。
陛下……
老朽是真的儘力了啊。
“誠然,殿下所言的‘權宜之計’,在老朽看來,不啻於臨淵而行,險象環生。老朽原本也……不願將自己的身後清名,與一場吉凶難測、禍福未知的豪賭永久綁在一處。”
“然而,殿下‘同葬帝陵’之諾,於老朽而言,非但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更是殿下對老朽至深至重的信重。”
“老朽一介布衣之身,得遇殿下,效力至今,所求不過輔佐明主,匡正時弊,以儘綿薄,以報知遇之恩。”
“為殿下剖析利害,是老朽的本分。”
“但最終如何抉擇……終究需由殿下聖心獨斷。”
“方纔一時情急,出言請辭,實屬衝動僭越。殿下未曾怪罪,老朽已是惶恐感激,豈敢再有他想。”
“既然殿下心意已決……”
“那麼前方無論是花團錦簇,還是萬丈深淵,老朽都必當緊隨殿下,一路同行。”
“此生此世,絕不相負,絕不背棄。”
秦王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先生……這是想通了?”
這麼乾脆痛快?
謀士深深一揖:“老朽愚鈍,又固於書生淺見,先前隻知拘泥虛名,卻未能體察殿下處境之艱危。殿下非但不怪罪,反以‘同葬’重諾相托,信重之深,令老朽……慚愧無地。”
“思量之下,方覺己身之固執,幾誤殿下大計,更負殿下厚恩。”
“故而,老朽……想通了。”
他自然是想“通”了。
橫豎他已得明君許諾,有了戴罪立功、重歸正途的坦途。
至於秦王非要自尋死路,那便是秦王自己的選擇了,與他何乾?
或許,念在這些年主臣一場的份上,日後逢年過節,倒可以私下為他燒些紙錢,略儘心意。
見謀士言辭不似作偽,秦王心中卻依舊盤旋著疑慮。
他深知謀士的秉性,絕非毫無底線、輕易動搖之人。
如此迅速地被說服,著實透著反常。
“先生……”秦王帶著審視,將信將疑道:“當真不認為本王此舉,是在引狼入室、分裂山河了?”
謀士一本正經答道:“殿下不是早已言明,此皆‘權宜之計’嗎?”
“殿下那句‘若連眼前這道鬼門關都闖不過去,又何談將來’,老朽細思之下,確覺頗有道理。”
“隻要殿下始終記得此刻所言,不忘初衷……老朽自當生死相隨,絕不背棄。”
“況且,謀士之道,一在謀,二在輔。”
“既已儘謀士之責,將利弊得失、險患危機儘數剖析於殿下麵前,那麼接下來,便是輔佐殿下,在您所擇定的道路上,竭力趨吉避凶,化險為夷。”
秦王聞言,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語氣緩和道:“先生能如此思量,自是最好。”
“那麼,依先生之見,本王究竟該如何應對與秦氏餘孽結盟一事?”
謀士似已成竹在胸:“殿下,與秦氏餘孽周旋,當以‘虛與委蛇,借力打力,暗藏後手’十二字為要。”
秦王虛心求教:“願聞其詳。”
“其一,虛與委蛇。”謀士條理分明,“三日後,若對方果真展現結盟誠意,殿下姿態不妨稍顯矜持。可嘉許其‘誠意’,認可其‘底蘊’,甚至對‘秦嗣封國’之議表露些許‘興趣’,但絕不可給予任何具體承諾,尤其不可落於文字。”
“言辭務必留足轉圜餘地。”
“如‘此事牽連甚廣,須從長計議’、‘待本王根基稍穩,再作詳商’等。”
“要讓對方覺得合作可期,但主動權始終握於殿下之手,他們仍需不斷加碼證明自身價值。”
秦王微露猶疑:“此乃拖延之策。然其若急於求成,步步緊逼,又當如何?”
“這便是其二,借力打力。”謀士目光微閃,“他們既聲稱可提供兵甲糧草、朝中秘聞,那我們便‘卻之不恭’。”
“可向他們提出具體、且於我們極為有利之要求。”
“要求須具體,須難以立刻滿足,須能切實消耗其資源、驗證其能力。”
“彼若辦到,我方實力得增;彼若推諉作假,則其‘誠意’與能力立顯不足,我方便有充分理由進一步拖延,甚至質疑。”
“與其讓對方質疑殿下結盟之心,不如將難題拋回,由殿下去質疑對方誠意。”
“如此,既能占據主動,又能趁機謀取實利。”
“妙極!”秦王不禁撫掌,“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取其實惠,又驗其真偽。”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暗藏後手。”謀士繼續道:“殿下,與此輩周旋,無異於與豺狼共舞。我等必須暗中備下反製手段。老朽以為,此‘後手’可分三層。”
“第一層,情報反製。老朽已思得一計,可偽造或半真半假‘泄露’一份關乎其核心利益之情報,誘其行動,從而暴露其網絡,或引發內亂。此事需周密佈置。”
“第二層,人員監控。凡秦氏餘孽派來聯絡交接之人,其身份、樣貌、習慣、聯絡方式,須由‘影衛’密錄在案,並嘗試反向追蹤。必要時,可秘密控製其中不甚核心者,拷問內情。”
“第三層,乃最後屏障。須在關鍵地點、關鍵環節,密伏絕對可靠之心腹死士或影衛精銳。”
“一旦察覺對方有異動,或合作出現失控之危……須有能力即刻切斷所有聯絡,清除已知之對方關鍵人物,並製造足夠混亂與假象,將一切可能指向殿下之線索徹底湮滅。”
“甚至,可考慮將部分‘合作’痕跡,巧妙引向……殿下其他對手。”
“禍水東引,以求全身而退。”
“殿下,尚有一事需謹記。”謀士在末了補充道:“三日後會麵,分寸尤為關鍵。既要顯露對強援的渴求與結盟的誠意,又不可顯得過分急切或示弱。可略提當下艱難處境,但更須著力彰顯殿下對未來的篤定與掌控之能。”
“最好……能於言談間,不經意流露一絲對‘秦嗣封國’可能引發後患的隱憂。如此,反倒更顯殿下思慮周詳、並非輕率應允,亦是為日後‘從長計議’乃至必要時的轉圜,預先埋下伏筆。”
“殿下可明白?”
謀士與秦王……
一個敢以虛言哄騙,一個便敢信虛實相間的謀劃。
一個敢將種種機鋒算計和盤托出,一個便敢全數聽入耳中,照單全收。
從某種意義上看,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層麵上的……
“君臣相得”呢?
這廂其樂融融,那廂……
黑衣人悄然離開皇陵地界,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卻始終縈繞心頭,驅之不散。
主上交代的差事……
初步接觸、試探底線、拋出“秦嗣封國”的誘餌皆已達成。
秦王雖未當場應允,但其意動之態顯而易見,三日之期的鬆口,更是一大進展。
這原本應是值得鬆口氣的事情。
可……過程未免太順了。
順的甚至讓他生出幾分兒戲般的恍惚。
難道秦王當真已落魄至此,嚐盡了虎落平陽、龍遊淺水的苦楚,以至於病急亂投醫,對任何可能的外力都趨之若鶩、來者不拒?
罷了,許是自己多慮了。
秦王身處絕境,渴望強援本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主上開出的條件本就是深思熟慮、反覆權衡後的結果,既不過分刺激,又足夠誘人。秦王為此意動,也在情理之中。
黑衣人搖了搖頭,彷彿要將心頭那縷不安與猜疑儘數甩開。
與其在此胡思亂想、徒增疑慮,倒不如歎服主上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深謀遠慮。
他信主上。
……
翌日,夜深。
黑衣人潛入了宴大統領府上,如同在自家後院般熟悉地穿過一道道迴廊,直奔主院。
主上此番不僅要宴大統領手中掌控的資源,更要……宴大統領的命。
故而,他必須親自來探一探虛實。究竟對主上還剩幾分忠誠?傳言中纏綿病榻的重症是真是假?手中又究竟還攥著多少未曾稟報給主上的隱秘底牌……
主院內瀰漫著濃鬱刺鼻的藥味。
黑衣人揚手一揮,細白的粉末無聲散落。
外間,連日來侍疾、此刻趁宴大統領入睡正補覺的宴嫣,以及幾名東倒西歪的婢女,頓時陷入沉沉的昏厥。
似乎對自己的迷藥極為自信,黑衣人甚至未去逐一查驗外間眾人是否悉數暈倒,便已邁開大步,徑直朝著宴大統領的臥房走去。
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原本“暈倒”在桌邊的宴嫣,輕輕換了個相對舒服省力的姿勢,繼續“昏迷”著,心安理得地偷聽起來。
老天爺……
可彆忘了,裴驚鶴已經回京了。
這世上,還冇有裴驚鶴親手調製的“清明丸”解不了的迷藥。
這般疏忽大意,來人是自信過頭、一帆風順慣了,還是……壓根冇將裴驚鶴放在眼裡?
臥房內。
肝火鬱結、本就輾轉難眠的宴大統領,早已被外間那幾聲“咚咚”悶響驚醒,手已下意識探向枕下短刃。
腳步聲在床榻邊停下。
“宴大統領既已醒了,又何必再裝睡?”
來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似曾相識的模糊感,宴大統領覺得彷彿在哪兒聽過,卻又想不起具體何時何地。
“聽聞宴大統領吐血昏迷,主上甚是掛念,特命在下前來,捎些淮南尋得的珍稀療傷聖藥,探望大統領。”
宴大統領猛地睜眼,藉著昏黃的燭光,看清了床前之人,瞳孔驟然一縮:“是你?”
來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自然是我。”
“怎麼?”
宴大統領這是病久了,連身子帶眼力都一同不濟了?竟連故人也認不真切了。”
他頓了頓,似是歎息:“罷了,許是我的不是。早該將這燭火挑亮些,好讓大統領瞧個分明。”
話音未落,他真的轉身,不疾不徐地將燭台上的燈芯一一撥亮,又將旁邊幾支熄滅的蠟燭重新點燃。
室內光線霎時大亮。
燈火通明之下,黑衣人也終於將宴大統領的病容儘收眼底。
麵如金箔,蠟黃憔悴。
病氣沉沉,縈繞眉宇。
眼下一片深重青黑,眼珠渾濁暗淡,眼白更是佈滿駭人血絲。
確是一副沉屙纏身、元氣大傷的模樣。
真病了……
難怪這般等不及,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主上舉事。
原來是怕等不到坐享從龍之功的那一日,便要先下去向閻王爺報到了。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