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顏無恥
最知秦王心性者,莫過於謀士。
他見秦王眉宇間掠過思忖之色,便知秦王的心,已經被“國中之國”的提議觸動了。
“殿下!”謀士心頭一緊,急欲開口勸阻。
此事若真應下,何異於引狼入室?
非但遺臭萬年,更將成為謝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王卻抬起手,止住了他未儘之言:“先生不必多言。”
隨即,他目光轉向來人,繼續道:“空口無憑,本王無法輕信,亦難憑此倉促定奪。”
“三日。”
“本王需三日時間權衡,也想在這三日內,看到你主上真正的誠意。”
“既是合作,便不能隻停留在口頭,總要有些實在的東西,方能取信於人。”
來人心下一喜,當即拱手:“既如此,便請秦王殿下拭目以待。”
“主上之誠,必不會令殿下失望。”
待那黑衣人的身影徹底消失,謀士再難按捺,急聲道:“殿下!還請三思啊!”
秦王見狀,終究不願被視作魯莽短視之輩,強按下心頭煩亂,耐著性子解釋道:“先生,如今之勢,不是逞血氣之勇之時。”
“若斷然回絕,宴大統領便再難倚仗,父皇心意莫測,諸位兄弟更如虎狼環伺。”
“本王若再無強援,便是如履薄冰。”
“一步失足,便是萬劫不複!”
“方纔所議,雖是權宜之計,卻也是為本王,乃至為這天下局勢,尋一條不得已的……生路。”
“如此周旋,總好過逼得秦氏餘孽狗急跳牆,掀起戰亂,令天下再陷兵戎之苦。”
“先生,本王此舉,亦是……用心良苦。”
“生路?”謀士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滿是震驚與痛心,“憑裂土分疆以自保?靠與前朝餘孽暗中媾和以求存?這……也能稱作生路?”
“這分明是苟且!”
“是將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基業、將天下萬民的安危福祉,全然置於不顧!”
“殿下今日若應下此事,他日史筆如鐵,會如何書寫?”
“必是‘謝氏不肖子孫,為奪權位,引狼入室,分裂山河’!”
“殿下……難道真要背此千古罵名?”
“這樣的‘生路’,殿下當真想要嗎?”
“這樣的‘合作’,殿下……真的需要嗎?”
“那樣的‘生路’,與慢性毒藥何異?飲鴆止渴,終是死路一條!”
“殿下,三思啊。”
秦王:他能坦言自己需要、甚至想要這樣的“合作”嗎?
更何況,對方所求不過三郡之地作為自治封國,名義上仍尊他為君,歲歲納貢……
這比起他預想中“劃江而治、共掌天下”的局麵,已不知溫和了多少倍,也……現實了多少倍。
分明是利遠大於弊之事,先生又何必如此激烈反對!
“先生,成大事者,當不拘小節!昔日勾踐能臥薪嚐膽,漢高祖亦有白馬之盟……皆是權宜之計。”
“待本王他日掌握大局,再徐圖整合,亦不為遲!”
“何必固守書生之見,白白將這送上門來的千載良機拒之門外?”
“更何況,先生方纔也親耳聽到了……”
“若本王今日將其拒之門外,這些秦氏遺民勢力,要麼會轉入暗處,不斷滋擾生事;要麼便會轉投他人,成本王的心腹大患。”
“謝氏皇族之中,覬覦大位的,並非隻有本王一人。一旦秦氏餘孽攜著這些暗處的力量投向他處,對本王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細算下來,並非他們非本王不可,而是本王……更需要他們這股力量。”
“先生,你也該……替本王的處境,多思量幾分。”
“明明能成為助力,何必要推拒成大患呢。”
謀士聽在耳中,隻覺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陣腥甜,險些一口老血當場嘔出。
何其冠冕堂皇!
何其厚顏無恥!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被狗屎糊了眼,竟然會一度認為秦王有明君氣象,是可塑之才,能將畢生濟世安民的抱負托付於此。
狗屎!
當真是一坨糊不上牆的爛泥狗屎!
謀士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與失望,深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的聲音儘可能平穩:“殿下,老朽正是因時刻不忘思量您的處境,才萬不能讓您踏上這條看似捷徑、實為絕路!”
見秦王眉頭緊擰,似要辯駁,謀士不容他打斷,語速加快,字句如連珠迸發:“殿下請細想,那‘秦嗣封國’之約,表麵看是他們退讓,隻求三郡自治,實則後患無窮!”
“今日他們可因勢弱求三郡,來日若倚仗其力成事,待其羽翼豐滿,難道不會得寸進尺?”
“自治之權,如同堤壩蟻穴,一旦鑿開,潰決之勢何以遏製?”
“史書所載,藩鎮割據、尾大不掉之禍,教訓還少嗎?”
“再者,殿下真以為得了他們的助力,便可高枕無憂?”
“大錯特錯!”
“此舉無異於將‘勾結前朝餘孽’的滔天把柄,親手奉予政敵!”
“其他皇子,乃至朝中對殿下虎視眈眈的權臣,一旦得知,豈會放過這絕佳的攻訐之機?”
“屆時,‘私通前朝,圖謀不軌’的罪名壓下,莫說奪嫡之爭,便是殿下眼下的親王之位,乃至性命,都可能難保!陛下……又會如何看待殿下?”
“殿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秦王本就不是意誌極其堅定之人,被謀士這般連番質問剖析,耳根又軟了下來,麵上露出躊躇之色。
謀士趁熱打鐵。
“殿下方纔說,是您更需要他們,而非他們更需要您……”
“此言大謬!”
“他們蟄伏數十載,為何偏在此時找上殿下?”
“正是窺見殿下處境維艱,認為有機可乘,斷定殿下‘需要’他們,纔敢提出‘國中之國’這等狂妄要求!”
“若殿下能斷然拒絕,顯露出絕不妥協的立場與清晰底線,他們反而要掂量掂量:是另尋一個未必可控的合作者,還是暫時隱忍,等待更佳時機?”
“這主動權,未必全然握在他們手中!”
“至於他們轉投他人……”謀士冷哼一聲,“殿下以為,其他皇子就敢輕易接下這塊燙手山芋?”
“接了,便須揹負同等風險與千古罵名。況且,以秦氏餘孽那份複國執念與對謝氏的複雜心結,他們與其他皇子合作,真能同心同德?”
“隻怕彼此猜忌、相互利用更甚!”
“我們大可暗中散佈訊息,使其相互疑懼,令其合作難以順暢。”
“甚至……可藉此設局,引蛇出洞,將其勢力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或一舉剷除,或分化吸納,壯大己身。”
秦王麵露掙紮,低聲囁嚅:“可先生也曾說過,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謀士幾乎要咬碎牙根,無奈道:“殿下,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此言不假。”
“但這‘非常手段’,應是光明正大的陽謀奇策,應是縱橫捭闔的合縱連橫,應是不斷壯大自身的根基實力,而絕非……與虎狼締結此等遺禍無窮的密約!”
“那不是在求一條生路,那是在飲鴆止渴,是在自己的臥榻之旁,親手堆滿乾柴,再扔下一個火星!”
“殿下,人生在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啊。”
秦王抿了抿唇,聲音低了幾分:“先生……難道對剛纔那人提到的兵卒、甲冑、器械、糧草……就當真,一點也不動心嗎?”
謀士險些吼出聲來。
這到底是心動重要,還是項上人頭重要?
他可不想落得個五馬分屍的下場,更不願被千刀萬剮,更更不願有遺臭萬年的罵名!
他所求,從來都是青史留名。
要留,也是留芳名。
而非遺!臭!萬!年!
“殿下,老朽所言,或許逆耳刺心,卻字字發自肺腑。”
“殿下若執意如此,老臣……無力迴天,唯有請辭。實不忍目睹殿下他日追悔莫及,更不忍見江山社稷因今日之決,而再燃烽火!”
聽聞“請辭”二字,秦王神色驟然變幻。
於他而言,秦氏餘孽並非是燙手山芋、潰堤蟻穴和尾大不掉。
而是實實在在的力量!
是解決眼下朝不保夕、仰人鼻息困局的法子,更是通往至尊之位最堅實、最觸手可及的階梯!
與這近在眼前的強援相比,“秦嗣封國”的隱患顯得遙遠,“勾結前朝”的罵名也變得模糊。
這一切,彷彿都可留待“事成之後”,從容“從長計議”。
史書?
史書從來由勝者書寫。
倘若他日能君臨天下,執掌乾坤,今日種種權宜之計,何嘗不能粉飾為“忍辱負重”、“智取強敵”的英明決斷?
神色變換間,秦王對現實力量的極度渴望,對掙脫眼前絕境的迫切需求,徹底壓倒了對長遠隱患與身後清名的恐懼。
在巨大的生存壓力麵前,未來的風險被本能地拋諸腦後,眼前這條看似唯一的“生路”,被無限放大。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青史留名,亦是本王心之所向。”
“然,先生亦當明曉,若連眼前這道鬼門關都闖不過去,又何談將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無這些兵甲糧草為本王續命,恐怕……根本等不到提筆書寫青史的那一日。”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這份罵名,這等風險……本王,擔下了!”
“至於先生所憂之後患……待本王站穩腳跟,自有餘力徐徐圖之,慢慢收拾。那‘秦嗣封國’,未嘗不可日後徐徐削藩,化於無形。而眼下……”
“這份力量,本王……必須借!”
“三日後……便看看他們,究竟能為本王帶來多少‘誠意’。”
“但,請先生相信本王,這一切都隻是權宜之計。本王必會竭儘所能,絕不讓大乾江山之內,出現真正的‘國中之國’。”
“至於先生方纔所言‘請辭’之語……本王隻當未曾聽見。”
“往後,也望先生莫要再提。”
“本王與先生,早已是生死不離、禍福相依。”
“待他日本王身登大寶,建造帝陵之時,必會在帝陵之側,為先生單獨修築陪陵。”
“自然,若先生不棄……亦可與本王的梓宮,同入帝陵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