渃脫去管家服,輕薄的裡衣難掩絕佳身材,可以看出鼓鼓囊囊的胸肌以及各處結實分明的肌塊。
渃從隨身行李裡翻出一件花青色簡裝,瞥了一眼臥寢處落下來的簾幕,迅速將衣裳穿攏好,繫好衣帶。
雖然宋懷瓷睡著了,還有簾幕擋著,但是渃心裡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因為他身材並不好,冇有什麼值得宋懷瓷一看的,隻會臟了宋懷瓷的眼睛。
霂從懷裡摸出一隻繡工粗糙的錢袋,拆開一貫銅錢,一邊數了百來枚銅錢出來,一邊叮囑道:“不要亂花,濐隻給了這些,喜歡什麼便先記下來,之後返程大抵還會至此,屆時有餘再買不遲。”
渃重新佩上腰帶,將一柄軟劍暗藏其中,抬手接過銅錢,聽著叮囑老實點頭:“明白。”
霂把剩下的銅錢收起來,走到窗邊,將窗推開一些,觀察著街道,輕聲說道:“方纔我進城時看過街旁商鋪,大致記住了位置。”
渃走過來,藉著窗扇打開的角度遮住身形,以免將未經偽裝的容貌露出,給宋懷瓷帶去麻煩,行動上也多有不便。
他粗略看了看冇什麼商鋪的街道,問道:“為何如此蕭條?”
霂解釋道:“扈城不大,經商約百戶,支攤營生的人家較多,大抵都是做街坊生意,從京城到此約莫二十裡,若隻是在京城附近遊動的百姓小販,極少會專程抵此,景象自然不似京城繁華熱鬨。”
他看向渃,問道:“你方纔可瞧見了那吳知府的官袍?”
渃脫口答道:“從布料的成色來看恐怕有些年頭了,大多都已風化老舊,袍擺也褪了色,瞧那樣子應該是常年清洗所致。”
霂點點頭,說道:“我曾聽有扈城駐地的弟兄們說,這吳蒼添性格直爽,親民而不拘小節,向來不懂阿諛奉承、諂媚討好。
如今一看,連知府都過得清廉拮據,何況百姓?”
渃覺得有理,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霂抬手指向街道東邊,說道:“說正事,此處直行三引,可見一家販賣一口酥的,攤主是一名著井天色布衣的婦女。”
渃默默記下,霂繼續道:“再向前三引有一醫館,你去問問可有薑半夏,隻要三兩即可。”
渃轉頭看他,問道:“這是何物?”
霂怕渃聽不懂,言簡意賅地解釋道:“藥材,可緩解主上噁心嘔吐之症。
切記,若隻有生半夏萬不可買,生半夏有毒,不爾戟人咽喉,嚴重可致人性命。”
霂記得宋懷瓷說過太子賜了茶,霂猜測是茶水在胃裡反絞,纔會出現嘔吐頭暈的症狀。
隻要吃點東西進肚子,讓胃裡充實起來,有東西能耐得住絞酸,再用半夏陳皮降逆和胃,理氣行滯,排去積脹感即可。
渃一聽說會對宋懷瓷有害,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問道:“若那店家誆騙於我?”
霂拍拍他的肩膀,安撫道:“勿憂,薑半夏呈乾燥片狀,顏色微褐,聞起來帶著薑烈氣味,很好辨識,誆你不得。”
渃聽完才放心了些,問道:“還有什麼嗎?”
霂搖搖頭,隻是不放心地又叮嚀了一遍:“不可貪多,更不要弄失了錢。”
他可見識過渃這個冇當過家的冇輕重,一旦買起東西來也冇有多少分寸。
上次宋懷瓷唸了一句想吃糖火燒,渃隔天就起了個老早,去大街買了頭一爐熱乎乎的糖火燒。
也不管宋懷瓷吃不吃得完,整整買了四五斤回來,可把當時主張勤儉、當家管賬的濐氣壞了,叫人把渃綁起來,吊著手,親自動手,重重打了幾棍子。
四五斤的糖火燒,為了不浪費,他們幾個大老爺們硬是吃完了,連宋懷瓷都吃了五個。
後果就是吃得宋懷瓷至今看見糖火燒都覺得膩的慌。
而當事人渃顯然是忘了這件事,眼神裡還帶著明晃晃的無語和不服氣,將那百枚銅錢揣進上衣裡頭縫的內袋裡,說了一句囉嗦,便轉身推開一扇朝向後巷的窗戶。
後巷偏僻,確認四下無人後,渃手掌扶著窗沿,借力一撐便輕捷躍上那高及腰腹的窗台。
臨走時,他記仇似的扭頭對霂說道:“這話你還是留著回去說給滺和漶聽吧,你大可猜猜,這幾日主上不在府中,府裡能被他們禍成什麼樣子。”
看著渃的背影縱身躍下,霂無奈地歎了一聲。
家有皮猴,安寧難啊。
隻希望濐不會被氣死,自己回到府中不至於還要開上幾帖靜心平燥的方子給他。
霂將渃推開的窗戶重新關好,施身在桌前坐下,打開藥箱,裡頭放著許多包著藥材的藥包。
讀遍醫書藥經的霂早已在腦子裡列出方子,在藥箱裡找出寫著對應藥名的藥包,拆開來,抓出所需劑量,或是研磨,或是歸到一方油紙上。
接著,他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冊子,研墨提筆,寫下當前宋懷瓷的身體狀況。
這個習慣他已經持續了很久,從他第一次被安排到宋懷瓷身邊,被告訴今後要以宋懷瓷的性命為先時,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
他就這樣一墨一字寫完了無數個小冊子,全部被他藏在一個箱子裡,像是隻屬於他對宋懷瓷的小秘密,無人知曉。
隻有這樣,他才能更加深刻地記得宋懷瓷每次生病後的症狀和康複情況,十七年來都不曾落下過一次。
待霂歇筆,收起小冊子,窗戶處傳來叩聲和一陣清脆昂揚的鳥鳴聲。
霂心會,起身開窗,便看見渃一手攀扶著窗框,一手抱著酥餅和霂需要的薑半夏。
霂幫忙接過東西,讓渃能進屋關窗。
就這樣掛在外頭太久,要是被人當賊抓了就不好了。
渃一邊理著衣服一邊還說呢:“那一口酥是剛出爐的,直燙得我胸口疼。”
霂聽得不禁失笑,看了渃一眼,說道:“那你便解開衣裳,吹吹風,就不疼了。”
渃無語看他,罵了一句有病。
霂聳聳肩,打開那包薑半夏。
嗯,雖然晾曬手法較差,成色也不太好看,薑味不夠濃,煮的也不夠透,不如他親自煮親自曬的,但勝在能用。
霂隻取出半升,放在歸好其他藥材的油紙上,剩下的重新包起來,用毛筆在紙麵寫下藥名,吹乾墨痕後放進藥箱裡。
霂又將那份裝著藥材的油紙包好,拿在手裡,說道:“我去叫粥菜,再到廚房借灶煎藥,你好生守在此處,將麵具重新戴上,彆叫人看出蹊蹺。”
這種事不用他說渃也明白,於是越發覺得霂像個話多的婆子,煩道:“囉嗦,快去。若主上醒了你的藥還冇好,那便是你的過失,我不會為你詭辯。”
霂笑了笑,帶上藥包推開房門離開。
房門被合上,渃先將麵具重新戴好,對著銅鏡仔細檢查,以免有不貼合或邊緣明顯的情況,再將衣服換回。
渃把衣裳疊好,放進行李裡,走到房門處,將耳朵貼上門板,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
確認穿堂而過的小二下樓,渃把木栓上好,將房門從內鎖起來,隨後走近臥寢處,探起簾幕,看著床上閉目休息的宋懷瓷。
他邁步,簾幕隨之重新垂落。
先前被他關上的窗戶重新推開,微涼的春風鑽進屋內,惹皺宋懷瓷的眉。
渃走到床邊,單膝跪下,拉開衣襟,取出一支貼身藏好的細香,用火摺子引燃。
待煙霧飄升,渃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將細香遞到宋懷瓷頭頂,輕輕盤繞,引著那些迷煙飄進宋懷瓷鼻間。
聽見宋懷瓷的呼吸逐漸沉穩,渃立刻將迷香掩熄,用手揮散床榻上方飄揚的煙霧。
等迷煙飄散得差不多了,渃才放下帕子,喚道:“主上?主上?”
宋懷瓷對他的呼喚冇有任何反應。
渃隨即摸出一個小木盒,推開蓋子,抖出一粒烏黑的小藥丸,說了一句冒犯便將藥丸塞進宋懷瓷唇間。
藥丸入口即融,藥效隨之緩緩揮發。
渃將東西妥善收好,起身走到廳堂,從隨身行李裡頭取出一捲紙條,用霂未收起的毛筆點蘸墨水,寫下:「藥已服下,見信望安」
吹乾紙上墨痕,渃把紙條重新卷好,走至窗邊,口中撥出一串急促有規律的鳥鳴。
不一會兒,一隻白鴿便循聲飛了過來,渃取下白鴿腳部的小筒,塞入紙條便驅走了白鴿。
望著白鴿飛遠,渃轉身推開門栓,拉開門,朝外喚了小二要了一盆熱水,浸濕帕子,擰去多餘水分,回到床邊,為宋懷瓷淨麵拭手。
在外麵走了半天,肯定沾了不少塵土,如果不幫宋懷瓷稍微擦拭乾淨,等他醒了肯定會覺得不舒服。
看著宋懷瓷消瘦了些的臉頰,渃臉上露出疚色。
如果,那一夜他能再認真些守宅,不讓那個小廝得逞,或許主上也不會遭受此苦。
渃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調節心情,為宋懷瓷掖好被子,低聲喃道:“主上,是屬下之過,屬下定會追出凶徒,將他淩遲碎屍。”
想起那皇宮裡的庸醫說什麼餘毒無害,隻需要曬曬太陽,再喝幾包藥就可根治,可主上如今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受不得一點寒涼,否則定會生病。
那庸醫最好彆被他逮到,否則就是將他砍了都不足以解氣!
主上也是,完全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每次問就是無妨無妨。
什麼時候難受、會不會痛、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影響生活打攪睡眠,這些都隻有主上自己知道。
主上不想說的,不管是什麼人、怎麼追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的。
渃對此十分無奈。
他站起身,將濕帕子掛在水盆邊緣,無聊翻起霂的藥箱。
這是什麼?針?
渃從打開的針包拿出一根銀針觀察。
看樣子還挺尖銳的。
渃往自己手背上紮了一下,手背的神經受了疼痛,下意識緊繃肌肉。
渃皺起眉,嘟囔道:“還挺疼的。”
如果自己會飛針,這一定會是個不錯的暗器。
渃老實把那救人治病的銀針放回針包裡,重新卷好歸位,又翻看起那些藥包。
「紫菀」?這是什麼?
「葛根」是何物?
「白朮」又是什麼?
這什麼「麥芽」「茯苓」「金銀花」有何用處?
「天南星」?「附子」?「柴胡」?「連翹」?
這些為啥他都不識得?
不,他也有認識的。
「山楂」他就識得,因為滺愛吃山楂糕,常常買一大些回來,拉著主上一起吃,哄得主上連三餐都忘了。
「杏仁」他也識得,因為漶那傢夥最會做杏仁豆腐討主上開心了。
對了,這「薄荷」他也認識。
他會做冰雪薄荷湯,可謂最最拿手,冰涼清甜,在炎炎酷暑時,主上可是最愛他這一口了。
可惜現在清明雨多,天氣也較為涼爽,霂和濐明確勒令,禁止任何人製作這種冷飲給宋懷瓷喝,尤其是渃這個麵對宋懷瓷時就立場不堅定的。
宋懷瓷平常冇有什麼口腹之慾,但偏偏最貪嘴這種甜食涼飲,小心思轉得又快又準,每次都能拿捏到某條漏網之魚。
霂是獨家醫生,最知道他不能吃什麼,又得禁食什麼,宋懷瓷就從不跟他說這些。
濐有遠見,有自己的主張,不在府內當值的時候就隱匿起來,府內的大小事宜都掌握在他的手裡,霂也經常跟他互通有無,宋懷瓷也不愛找他說。
漶和滺呢?兩人雖也是孩子氣,最是他們這群人裡貪玩貪嘴的,有時候被宋懷瓷哄騙上兩句就上了當,三個人都貓到一塊去偷吃了。
可一旦被濐發現,免不了被劈頭蓋臉訓斥一頓,耳朵可要跟著受罪。
要是被霂抓住馬腳或初兆,則會被對方禁止接近宋懷瓷一月之久,有時候飯裡還會被壞心眼的偷偷藏上幾把蠶豆,吃完準要跑茅廁,一個勁兒的哀哀叫喚。
隻有渃是最讓人防不勝防。
平常看起來就是一根又硬又直的木頭,不怎麼愛聊天打岔,一說話又不怎麼討人喜歡,偶爾又呆頭呆腦的一根筋。
可一旦遇上宋懷瓷,你不能說他聰明,因為他隻會聽宋懷瓷的話或對宋懷瓷有益的事情,但你說他傻吧,他又精得要命。
知道怎麼躲著其他人給宋懷瓷送吃的,騙起人來麵不改色,一套一套的。
真所謂,主上想要,主上得到。
渃翻著,還在藥箱底下翻出宋懷瓷不知道什麼時候交給霂的手爐。
怪不得他說主上手裡的手爐怎麼上趟金輅的功夫不見了,原來是被某個人竊了。
等主上醒了他可要跟主上說上一嘴,免得被霂這個一看就不懷好意的人悄無聲息給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