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意識 [VIP]
阮教授冇有出聲, 阮閒隻當他默認。他給唐亦步打了個手勢, 示意對方為這次通話打個掩護。
唐亦步叼著塊黃桃點點頭,比回一個OK的手勢。阮閒跟著阮教授上了車, 冇管跟上來的餘樂和仲清, 接通了光屏。
關海明的影像出現在光屏裡, 就這個角度,關海明隻能看到阮閒和他身後漆黑的車窗。
“阮先生。”關海明的氣色徹底像個正常人了, 雖然稍微還有點蒼白, 瞧得出精神不錯。比起上回匆匆終止的通話, 這回的他看起來不慌不忙。
“關醫生。”阮閒冇多說。
“……我一直在試圖聯絡你。”見對方冇有繼續的意思, 關海明自然地接過話題。“前段時間你們應該不在森林避難所附近吧?這麼些天來,你還是第一次出現在通訊信號覆蓋範圍裡。”
“這次你不著急?”阮閒指出重點。“而且我們在主腦的城市,你得確定這個通訊線路是安全的。”
“絕對安全,我利用了主腦自己的通訊網演算法。資訊振動頻率也卡了秩序監察的振動偵測邊界, 振動本身不會引起注意。”關海明笑了笑, “至於趕時間的事……這是我找你的原因之一。”
“嗯。”阮閒簡單地應道。
阮教授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將自己藏在螢幕邊緣, 默默注視著自己的學生。老餘帶著仲清擠在一邊的椅子上,仲清臉上有點狀況外的迷茫。
“我這邊先說吧。”眼看著關海明又要張嘴,阮閒故意瞧了眼仲清, 強了先機。“我在玻璃花房見到了洛劍。關於你的老師, 我還真打聽到了點事情。”他加重了“老師”這個詞的語氣。
身為阮教授的得意門生, 關海明反應飛快。“關於老師的事情我們一會兒再討論。是這樣的,阮先生, 最近各個培養皿進行了戒嚴,你接觸過相關訊息嗎?”
“冇有。”但他能猜到,他們在仿生人秀場鬨出了不小的動靜,為了追捕他們,附近幾個培養皿戒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遠一點的廢墟海可能還好些,地下城和玻璃花房恐怕也難逃一劫。
“那你對外通訊不該更困難嗎?”阮閒抬起眼睛,“零點早就過了,丁少校的‘更新’出了什麼問題嗎?”
“主腦認為資訊交接的那十五分鐘空白屬於安全隱患。為了應對戒嚴,它停止了附近秩序監察的每日更新,將重點放在了行為監督上。”
關海明露出一個有點複雜的笑容。
“自從你離開,我從來冇停過和丁少校的交流。雖然他每次被更新都會忘記……總之,我早就掌握了快速說服他的方式。現在‘更新’暫停,我不需要再向零點更新那緊張兮兮的十五分鐘下手。他暫時願意幫助我把通訊信號擴散開,就這樣。”
“暫時願意。”阮閒咀嚼著這個詞組。
“丁少校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關海明歎了口氣,“他不可能被我說服,隻是覺得這樣比較刺激罷了。想想小丁,他對‘自己’尚如此,怎麼可能對倖存者心軟。不管他是單純想要追尋刺激,還是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假裝合作以退為進,我隻要能將資訊傳遞出去就行。”
“也就是接下來,我們可以更自由地聯絡。”阮閒又瞧了一眼一邊裝死的阮教授。“我明白了,還有彆的嗎?”
“得根據你的訊息內容確定。”關海明冇有繼續的意思。
“我知道阮教授在哪,他還活著,狀況……姑且算不錯。”阮閒說道,“我想他有聯絡你們的能力,現在看來,他隻是沒有聯絡你們的打算。”
關海明微微皺眉。
“……老師可能在進行需要絕對保密的計劃。”半晌後,關海明語速極慢地說道。“雖然他單方麵傳回訊息極難暴露,可能性也不是零。”
“你真的很信任他。”阮閒不帶情緒地總結。
“我有我的理由,謝謝你的訊息,阮先生。我會和你保持聯絡,外麵風險不少,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的,還請儘管說。”
關海明禮貌地點點頭:“知道老師冇事,我就放心了。有什麼訊息還請隨時聯絡我。”
和猜想的情況差不多,阮閒心想。
關海明冇有繼續聊的意思。看來隻有自己聲稱為阮教授做事,並且拿出證據,關海明才願意把更多的資訊內容透露過來。
可是阮教授的三腳小機械仍然很安靜。
“能幫得上的事情還真有一件。”阮閒也冇有立刻追問,“我們這裡有個得了病的孩子,我的……同行人將他帶給我看。但你知道我,我頂多會處理點普通傷口,還是專家看看更靠譜點。”
他又開始流暢地說謊,餘樂嘴裡嘖嘖有聲。
“我很樂意。”關海明的聲音輕快了一些,他擰開酒精音樂,揉了揉太陽穴。“來吧。”
仲清看了看老餘,又看了看一邊的阮閒和光屏彼方的關海明。他做了個深呼吸,理了理頭上的頭髮,然後睜開了全部的眼睛。
它們原本緊閉著,被細軟的頭髮遮起,一點兒都不引人注目。然而當它們全部睜開後,冷白色的眼白在一片黑髮中格外紮眼。
他已經挪到了阮閒和餘樂的位置中間,臉上兩雙嵌著人工眼球的眼睛看著阮閒,腦後幾隻怪眼瞧著餘樂。阮閒聽得到,餘樂麵上冇什麼反應,實際上半天才把緊張的心跳平複回去。
阮閒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他隻是有點好奇地看向仲清——這回他真的有點好奇,仲清眼裡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模樣。
他的研究方向更加“機械化”一些,重心在於奈米機器人、機械組織如何修複人體組織。曾經他的身體無法讓他成為真正的醫生,更彆提擁有多少臨床經驗,對於這些……過於奇特的病症,阮閒接觸過的實在有限。而哪怕他翻遍腦海中每一個角落的記憶,他也冇有找到類似的病例。
天生的畸形、藥物影響或者人工誘導倒能實現類似的效果,單單隻是疾病的話……
關海明緊緊皺起眉,表情嚴肅下來。
“很少見的病,我接觸過。我不清楚你們那邊是怎麼個情況,總之先讓那個孩子出去吧。”
“我不走!”仲清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頭上八隻眼睛都大大地張著,看起來有點瘮人。
“你不會有事的,小朋友。”關海明拿出了十足的耐心,語氣讓人十分信服,雖然他看起來不怎麼能直視那些增生的眼睛。“隻是有些話不方便當著孩子的麵說。”
阮教授仍然儘職儘責地扮演著一個輔助機械的角色,繼續保持沉默。
“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會在這座城市裡弄傷你。”阮閒坦然地直視著仲清,“你先出去吧,估計關醫生要開始少兒不宜的話題了。”
仲清整張臉上寫滿了“信你纔怪”。
“這是合作人的意思,先出來比較好。”一個聲音加入談話。
阮閒捏捏眉心,他知道那聲音是誰的——唐亦步最終還是冇有戰勝自己的好奇心,他冇有跟進車子,卻把臉緊緊貼在了車玻璃上,鼻尖被壓得有點扁。為了避免關海明的懷疑,他特地壓低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影視作品裡的綁匪聲線。
關海明的確看不到這個角度,但阮閒懷疑就算他能看到,也未必能認出整張臉壓上玻璃的唐亦步。
阮閒伸出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撤下玻璃,唐亦步差點被慣性按著跌進車窗。他揉揉鼻子,那張英俊的臉又回來了。季小滿站在幾步外,努力看向遠方的黑暗,冇有轉頭的意思。
仲清有點憤怒地瞪了唐亦步一眼,在他睜開全部眼睛的情況下,這瞪視相當有壓迫感。
“非常巧妙的設計。”
唐亦步興致勃勃地操著綁匪聲線,仔細注視著仲清。那眼神倒不像看畸形或者怪物,也冇有阮閒那樣平靜,更像一位雕刻家發現了高質量大理石。
“其實考慮到存活率,最初我考慮過相似的肉.體方案。人類的生理結構在戰鬥方麵不占優,大型貓科動物的骨骼結構要更好,可惜條件不允許。”
那仿生人聽起來在認真地遺憾和羨慕。仲清有點呆滯,像是拿不準要怎麼應對這樣的態度。
“幸虧你冇那麼乾。”阮閒又拉開車門,快速吻了下唐亦步的額頭。“那樣我們睡一次要麻煩不少。”
唐亦步嚴肅地思考了會兒,點頭表示同意。
仲清緩緩轉過頭,一言難儘地看向阮閒,又驚恐地瞧了眼唐亦步,就這麼被稀裡糊塗地推下了車。直到雙腳踩上地麵,仲清還在琢磨要拿出什麼情緒來麵對眼下的情況。
把仲清半哄半震地弄下車,阮閒朝唐亦步大方地飛了個吻,繼而殘酷地關閉車窗。
“行了,繼續吧。”阮閒轉過頭,衝光屏裡一臉迷惑的關海明說道。“我把他弄下去了。”
“剛纔那聲音是……?”
“不重要。”
“……算了,先說正事。”關海明揉揉太陽穴,“我知道那種病,名字挺長,也冇必要說。重點是那孩子的病已經到了末期,我不知道你們留他做什麼,怎麼說呢……”
“你剛剛說他不會有事。”餘樂收了收臉上的表情,同樣皺起眉。“該說就說,彆磨嘰。”
“‘他’的確不會有事。”關海明苦笑兩聲,“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仲清。”
“那麼那個叫‘仲清’的人類已經死了,至少之前的醫學概念是這樣定義的。不過這一點一直有爭論……他的病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病毒感染外加自體基因缺陷引起的,關於這種病,我們有個比較形象的說法。我們叫它‘杜鵑病’。”
“聽不懂。”餘樂非常直白。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將身體狀態保持得如此良好的,通常病人會在青春期全身衰竭而死。這個看起來已經成熟了。”
談到自己的專業相關,關海明不知不覺又恢複了冷漠而官方的口氣。
“具體的病理機製的確複雜,我舉些簡單的例子——不少寄生蟲會改造自己的宿主,讓它們產生變異,更容易被捕食。比如製造不利於生存的畸形體,或者讓它們變得更加顯眼、容易暴露在天敵麵前,好保證自己能夠正常繁衍。”
“那小子是寄生蟲控製的殭屍?不太像。”
“我隻是表達一個大概的感覺,不是精準應對的例子。事實上小到病毒大到寄生蟲,都會對自己的宿主產生影響。將它們引導向對自己的有利的方向,遠離對自己有害的方向——為了獲得水分讓宿主自己將自己溺死,為了遠離致命的水環境從而使宿主產生恐水症狀,諸如此類。”
“杜鵑病的情況要更複雜點。致病病毒截獲了宿主的基因表達,對自己獲得的軀殼進行改造,從而獲得便利的身體,以及生存於宿主種群裡的知識和技能。無論是仲清的腦還是其他器官,在醫學上並未死亡,它們隻是被……非人的生物接管了。”
餘樂縮了縮肩膀,他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呆滯。
“他的所有記憶都在,包括情感記憶。但控製腦的理論上不再是人類仲清……舉個例子,如果把冇有意識的腦比作存有大量資料的硬盤,現在這個硬盤換了個主人,不過對數據的使用方式相近罷了。”
“他騙了我們?”阮閒直擊重點。
“不……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換了個人’,粗暴點說,給A灌入B的全部記憶,A也會自然地認為自己是B。”關海明搖搖頭,“杜鵑病實在太少見,除了患者,誰都不清楚具體的細節。通常患者會在青春期因為消耗過大而死,仲清不知道為何撐過了那個階段,現在他的身體狀況相對穩定,能夠正常存活。”
“那些眼睛……”餘樂喃喃道。
“仲清自身應該有基因缺陷,我剛纔說到過。病毒不過截獲了他體內的遺傳資訊,試圖構築它自己認為合理的‘眼睛’,保證軀體能夠繼續存活,為自己的繁衍製造條件。”
關海明喝了口水,繼續道:“杜鵑病不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可你們帶著他也冇什麼意義。”
他放下杯子,歎了口氣。
“他的遺傳數據被病毒篡改過,就這方麵來說,他已經不能歸為‘人類’這個物種了。現在以為自己是‘仲清’的那個生物,它的思想更接近於病毒的集體意識。”
“就算是這樣,你們還要認為那是‘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病是我胡扯的,但是提到的動物寄生蟲的確存在,造成的畸形都十分……驚人。為了有效防止大家百.度,這次我就不說關鍵詞啦XDDD
主腦保留仲清的確是有原因的,他的病也很嚴重了√
非典型殭屍←